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月的深圳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化,空气里裹着汗味和汽车尾气,人站在太阳底下几分钟,后背就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霍笑妹和王芳到罗湖那天,加代特意开了那辆丰田佳美去路口接。远远看见一辆银白色子弹头商务车开过来,车停了,霍笑妹先下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嘴角一翘就带笑。王芳跟在后头,白衬衫扎进黑西裤里,袖口卷到小臂,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眼温温的,一看就是做买卖的利索人。
"姐,芳姐,上车吧。"
"加代你胖了。"霍笑妹钻进副驾驶,上下打量他。
"哪有,还是那样。"
"深圳水土养人呗。"
加代笑了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王芳靠着车窗往外看,罗湖的街道两旁是新开的铺子,修摩托的、卖水果的、小饭馆门口的塑料桌椅堆了一摞。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条街都印在脑子里。
晚上加代在晏海酒店订了包房,把江林、左帅、徐远刚都叫上了,还给周强打了个电话。周强一听有饭局,说了句"哥你等我",结果人到了就急着要走,说晚上院里有联欢会。他正往外走,包房门推开,王芳跟霍笑妹一起进来了。
周强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王芳跟加代打招呼,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嘴角带着笑,袖口还卷着,露出细细的一截手腕。周强站那儿不动了,像被钉在地上,江林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醒过神。
"这……这是?"他结巴着问。
"霍姐朋友,王芳,卖布料的。"加代说,"芳姐,这是周强。"
"你好。"王芳伸手。
周强赶紧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上去的时候劲儿使大了,王芳微微皱了下眉。"你好你好,叫我强子就行。你坐你坐,我给你倒茶——"
"你不是要走吗?"江林笑着说。
"那个,晚一会儿也没事。"周强拉开椅子坐在王芳旁边,手忙脚乱地倒茶,茶水洒出来流了一桌子。
霍笑妹咬着筷子看热闹,冲加代挤了挤眼睛。
那顿饭吃到夜里十点多。周强不知道哪来的劲,平时喝半斤就倒的人,那天硬是撑到散场,跟王芳一人喝了七八杯。他说话颠三倒四的,翻来覆去就是"芳姐你做得对"、"做生意就得有魄力",王芳听着,偶尔点头应两声,抿着嘴笑。
散场的时候周强非要送,王芳说"不用,我坐霍姐车",他才作罢,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子弹头走远了,人还不动。江林把他拽上车,他在后座拍着座椅说:"江林,你给哥打听打听,她有没有对象?"
"咋?你想追?"
"我告诉你,这姑娘我要定了。你看她说话那劲儿,落落大方的,多招人稀罕。"
江林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霍笑妹和王芳自己开车去了解放路布料市场。加代说让左帅跟着,霍笑妹摆手说不用,两个女人看布料,大男人跟着碍事。她们在市场里转了大半个钟头,挨家挨户问价,王芳做买卖有经验,拿起一块蚕丝布就问"多少钱",老板说"八百",她就摇头说"太贵了,头一家才四百四",一路把价格往下压。
到张晶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晶的铺子是整个市场最大的一家,两百多平,布捆码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摞到天花板。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吃肠粉,胖得脖子都看不见了,油渍沾了满下巴。王芳和霍笑妹进去,他头都没抬,哼哼着说了句"自己挑",就继续吃。
两人蹲在地上翻布捆,一捆一捆打开看材质、摸手感。霍笑妹负责把布卷展开,王芳凑近了看纹理,两个人蹲了快四十分钟,半屋子布都被打开了,有的还横七竖八摊在地上没卷回去。
张晶吃完了,抬头一瞅,"腾"地站起来:"你俩干啥呢?把我这屋翻得乱七八糟的!"
"老板,你家布质量好,我们想多看看。"王芳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看好买不买?"
"价格合适就买。"
张晶报了价,纯棉五百五,蚕丝八百。王芳皱眉说太贵了,把头那家才报四百四。张晶脸色一变,冲门外吼了一嗓子:"顺子!把老韩给我叫来!"
老韩满头汗跑进来,张晶指着他鼻子:"你给她报的四百四?"
"晶哥,我……我不知道是您朋友……"
"以后统一价,听见没?谁再乱价给我滚出市场。"
老韩点头哈腰地跑了。张晶转回身看着王芳和霍笑妹:"价就这个价,想买买,不买走。"
"那我们不买了。"王芳拉着霍笑妹往外走。
"站住。"张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把你们翻开的布全买了,摸脏了谁要?"
顺子带着两个小子堵住了门口。霍笑妹把王芳拉到身后,上前一步说:"大哥,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给您赔不是了。我们真没那么多钱买这些布。"
"兜里有多少?"
霍笑妹和王芳对视一眼,把包里的钱都掏出来了,加在一起一万六千多。张晶瞥了一眼:"行,钱留下,人滚。以后到哪儿问价懂点规矩。"
顺子把钱收走了,冲霍笑妹咧嘴笑,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妹子,晚上要是没人陪,找我啊。"
霍笑妹瞪了他一眼,拉着王芳冲出店门。两个女人上了车,王芳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没抬头。霍笑妹坐在副驾驶,手攥着安全带,指甲掐进塑料里。
回了表行,霍笑妹把包往柜台上一摔,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加代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去问:"姐,咋了?"
"让人欺负了!"霍笑妹一开口,眼圈就红了,"那市场有个胖子,抢了我们一万多块钱,不让走。"
王芳在旁边补了两句,声音还带着鼻音。加代听完了,脸上的表情没变,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帅子。"
左帅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碗在吃饭。加代说:"跟霍姐去趟布料市场,把钱要回来。办事利索点。"
左帅把碗搁下,抹了抹嘴:"姐,走。"
大东子跟在后头,三个人出门上了那辆八手夏利。霍笑妹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解放路去。到了市场门口,左帅把车停稳,打开后备箱,拎出来两把刀。大东子跟他一样,一人一把,用报纸裹着夹在胳膊底下。
霍笑妹下了车,指了指张晶的店门。左帅把报纸撕了,刀身露出来,在日光灯管下面晃了一下。他一步跨进店门,张晶正跟顺子唠嗑,看见两个女人又回来了,张嘴要说什么,目光就落在左帅手里的刀上。
"你欺负我姐了?"左帅往柜台前一站,刀尖轻轻点在柜台上。
张晶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顺子想往后门溜,左帅的刀跟着就转过来了,刀尖指着顺子胸口,顺子脚钉在原地没敢动。
"赔钱,五万。"左帅说。
张晶咽了口唾沫,勉强撑着:"老弟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大哥陈一峰,解放路人民桥这一片,谁不给面子?"
左帅没等他说完,反手一刀劈在顺子肩膀上,顺子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白色的地砖上。左帅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过身看着张晶:"你再说一遍,你大哥是谁?"
张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他嘴里还在喊,说陈一峰不会饶了你们。左帅过去又补了两刀,一刀砍在背上,一刀砍在屁股上,张晶趴在地上嚎,血从胖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霍笑妹在后面喊"帅子别砍了",左帅这才停了手,弯腰凑到张晶耳边:"记住我大哥名字,叫加代。再欺负我姐,下次不是刀背砍你。"
他带着人往外走,围观的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当天晚上陈一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加代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饭,霍笑妹和王芳在旁边,筷子刚夹了一块鱼。
"你叫加代?"
"是我。"
"张晶是我兄弟,你把人砍进重症监护室了,这事怎么算?"
"你先问问你兄弟干了什么。"加代把筷子放下了,"他抢了我姐一万六千多块钱,还堵着门不让走,该不该砍?"
"一万六你把我兄弟砍进医院?我给你十六万,卸你两条腿干不干?"
加代沉默了两秒:"我在东门忠盛表行,红桂路还有忠盛游戏厅,你来找我,我随时等着。"
电话挂了。
霍笑妹问:"谁啊?"
"找茬的。没事,接着吃。"
两天后的傍晚,加代带着霍笑妹和王芳去福田吃西餐。牛排端上来的时候,霍笑妹正切着肉,二楼走廊下来一个人,路过他们桌边脚步顿了一下。加代抬头看见那人的目光落在霍笑妹和王芳身上,表情变了变,紧着几步又跑回楼上去了。
加代不动声色地放下刀叉,把手伸到腰后,摸了一下那把周强给的六四手枪的枪柄。
楼上包房里,陈一峰身边坐了四五个人,他一听手下说"那天砍张晶的两个女的在楼下",站起来就往楼下走。他一边打电话喊人,一边下楼梯,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加代看见一个穿灰白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下来,身后跟了四个壮实的。一楼餐厅里其他客人还没察觉,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响着。
陈一峰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加代。他刚开口说"站起来",门口就涌进来十几个人,手里都裹着报纸,报纸里露出的刀柄锃亮。
加代没动,手从腰后拿出来,把枪搁在了桌面上。枪身不大,六四式,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陈一峰看见那把枪,嘴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身后那些往外掏刀的手也滞住了。
加代站起来,枪握在手里,枪口自然垂着,对着地面。他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今天我带了两个姐姐,不想闹事。你让我走,明天我们约地方,江湖事江湖了。不让我走,这枪我拿出来了,总得用。"
霍笑妹在旁边攥着王芳的手,两个女人一动没动。加代左手把霍笑妹拉起来,右手握着枪,三个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从陈一峰身前走过去,从门口那十几个人中间穿过去,一路到门口,没人伸手拦。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王芳才"哇"地哭出声。霍笑妹拍着她的背,加代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没有车跟上来。
那天夜里凌晨一点多,忠盛游戏厅里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五六个半大小子围着一台街霸机叫好。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陈一峰的人涌进来,当头的是华子,手里一把五连发朝天放了一枪,天花板的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六十多号人拎着钢管片刀冲进机器之间,见什么砸什么,屏幕裂了,按键崩了,主板从机箱里扯出来摔在地上。服务员缩在吧台底下,徐远刚从休息室冲出来,迎面撞上三四个人,肩背挨了七八刀,血把背心染红了,他撞开人从后门冲出去,跌跌撞撞跑了两条街,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加代赶到游戏厅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一地碎玻璃和电线。左帅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加代来了站起来,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哥,远刚送医院了,缝了三十多针。"
加代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扇被踹烂的玻璃门,站了大概一分钟。左帅从侧面看见他嘴角往下抿着,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周广龙:"广龙,带二十个兄弟来深圳,要手黑的,带枪。"
第二个打给江林:"取八把五连子,跟广龙会合。"
凌晨四点多,五辆出租车停在布料市场门口。看门的老头穿条大裤衩出来,看见外面站了二十来号人,刚要关门,张春秋的枪已经顶在他胸口。老头腿一软,尿顺着裤腿淌下来,钥匙从手里掉在地上。
周广龙一挥手:"砸。"
二十多号人冲进市场,五连子的枪声在空旷的市场里炸开,玻璃门一扇接一扇碎,布料卷上被子弹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张春秋带人砸左边,张宝军带人砸右边,五十多家店铺的柜台被掀翻,布匹被扯下来踩在地上,沾了灰和碎玻璃。个别布卷让枪火燎着了,张春秋赶紧扑灭,踹了两脚确认没火星了才走。
市场外面围了一堆人,没人敢靠近。二十分钟后周广龙给加代打电话:"哥,完事了。"
陈一峰天亮赶到市场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他站在满地的碎玻璃和破布料中间,脚底下踩着一块被子弹打穿的亚麻布,抬头看了一圈,脸白了。业主们围上来问他怎么办,他摆摆手说"损失我赔",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电话打给加代的时候,加代正在表行后屋喝水。陈一峰在电话里的嗓子哑了:"加代,你玩得埋汰。"
"你砸我店,我砸你市场。你砍我兄弟,我砍你兄弟。你第一天混社会?账怎么算你心里没数?"
"行,今晚七点,市场门口,咱俩真刀真枪磕一把,谁输了谁滚出罗湖。"
"八点,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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