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细得像针尖。
安欣蹲在陈书婷墓前,碑上刻着“爱妻陈书婷之墓”,落款“夫高启强”。
他伸手抹去碑上落叶,指尖碰到墓碑背面,那里有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翻过手机手电筒,一行蝇头小字被光照亮:东经118.7,北纬24.3。
是那个人的笔迹,他认得。
那场雨下了一个清明。
安欣后背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01
清明那天,京海市墓园里没几个人。
安欣是下午到的,雨下得不大,但一直没停。他撑着黑伞,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脚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书婷的墓在最里面那排。
他买了束白菊,没有包装纸,就那么直接拿着。花瓣上落了雨水,沉甸甸的,像挂了一串泪。
走到墓碑前时,他愣了愣。
墓碑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尘土。甚至石碑边角那丛他上回见到的杂草也被人清理了。有人来过,而且来得不久。
安欣蹲下身,把花放在碑座上。
碑是黑色花岗岩,刻着金字:“爱妻陈书婷之墓”。字是标准楷体,不是那个人的笔迹。但落款“夫高启强”三个字,安欣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死了两年了。
他伸手去拂碑面上的灰尘,手指从碑面滑到侧面,准备收回来时,指尖碰到一个凹痕。
不是石头表面的粗糙,是刻意刻出来的印记。
他的手指僵住了。
安欣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把光打到碑身背面。雨水打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那里,靠近底座的位置,刻着一行字。
字很小,像蚂蚁爬上石头。但笔画刚劲,每一刀都入石三分。他太熟悉这种笔法了,那个人练过的,二十年如一日的硬笔书法。
“东经118.7,北纬24.3。”
底下还有两个字,比上面那行字略大一些:“这里。”
安欣的手指顺着刻痕摸了一遍。没有别的信息了。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墓园空荡荡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有个穿雨衣的工人正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响。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把那组坐标输进去。
定位结果:京海市北郊,化工厂旧址。
地图上,那个位置被标注成灰色。说明建筑已经废弃,或者被划入待拆迁范围。
安欣蹲在那里,没有再动。
高启强死了,两年零三个月。陈书婷死了,三年多一点。雨一直在下,他衬衫领口已经湿了,但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行字。
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一组坐标?
为什么是化工厂?
那地方他去过。高启强案发前,强盛集团在那里搞过一个化工项目,后来因为环评问题被叫停了。厂房盖了一半就荒在那里,成了流浪狗的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把钥匙,他从陈书婷遗物里拿回来的那把。
不,不对。
他再仔细看了看墓碑底座。墓基和碑体之间的连接处,水泥有明显的重新修补痕迹。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有人,最近三个月内,撬开过这座坟。
安欣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死了两年,还留了什么东西?”他对着墓碑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老太太撑把破伞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小伙子,你是来看谁的?”老太太声音很大,大概是因为耳朵背。
“来看个朋友。”
“这排是姓高的吧?”老太太凑近了看,“哦,那个启强的老婆。可怜啊,那么年轻就走了。”
安欣点点头,不想多说话。
老太太也没再多问,自顾自往前走,走到前面几排的墓碑前停下,蹲下来烧纸钱。
安欣深吸一口气,又把那组坐标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坐标输进去,保存。关上手机前,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他没打招呼,转身离开了墓园。
雨还在下。
车停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他发动车子,雨刷左右摇摆,挂掉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坐着,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地方,去不去?
答案只有一个字:去。
02
化工厂在京海北郊,开车四十分钟。
安欣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车子拐进一条支路时,两边全是荒地,杂草比人还高。路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雨水积在坑里,车子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浆。
厂房出现在视野尽头。
三层楼高,灰色水泥墙,铁皮屋顶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玻璃窗碎了八成,剩下的几块也是破的,摇摇欲坠。
安欣把车停在厂区门口。
他下车,检查了一下腰间,配枪在。又摸了摸车里的手电筒,在。雨小了些,但天暗得很快。
厂区大门敞开着,铁门歪倒在一边,上面长满了铁锈。地上有轮胎印,新的。不止一辆车。
安欣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
厂区里很安静。
机器早就拆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车间。
头顶有鸟在飞,大概是在房梁上筑了窝。
地上散落着钢筋、碎砖、空饮料瓶。
有人来过这里,最近。
他走到主车间门口。
门是卷帘门,拉开的,里面黑洞洞的。他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车间很大,足有几百平米。地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废弃的化工桶,锈蚀的管道,几把破椅子。但最显眼的,是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
柜子是新的。
漆面反光,没有一点锈迹。和周围那些破烂东西一比,格格不入。
安欣走过去。柜子没上锁,他用手指勾住把手,拉开。
里面是文件。
准确说,是几十个档案盒。密封袋套着密封袋,排得整整齐齐。他拿出一个,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看得出来都是案件材料。
第一页是照片,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笑着。
安欣认得她,她叫胡慧婕,五年前失踪的,到现在都没找到。
照片下面压着一份笔录,手写的。安欣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写着三个字:赵长江。
他愣在那里。
赵长江,他的师父。市局副局长,高启强案的主办人。带了他十年的老刑警。
他继续往下翻。
档案盒侧面贴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安欣母亲相关。”
安欣手指头开始发麻。
他放下这个盒子,打开另一个。也是案件材料,一桩八年前的非法采矿案,主犯就是高启强。材料很全,但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手写的。
“账户已开,每月汇入,以此控安。”
字迹他认得。赵长江。
安欣把那张字条举到手电筒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以此控安”的“安”,是他安欣的“安”。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又打开第三个档案盒。
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案件材料,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坐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二十年前,三月十二日。
那是安欣母亲去世的日子。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母亲的脸开始模糊,所有记忆都开始模糊。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敲打他的耳膜。
“安欣,你在哪?”
手机响了,是邓晓菲打来的。
“我在外面。”他说,嗓子有些干。
“技术科的同事说,你让他们查一个笔迹鉴定?”她的声音有些担心,“谁的笔迹?”
“高启强。”
对面沉默了几秒。
“安队,你查那个做什么?人都死两年了。”
安欣没有回答。他把那三个档案盒摞在一起,抱起来。
“你帮我查个东西。”他说,“墓碑的底座,被人动过。水泥是新补的。你帮我查一下墓园的施工记录,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报修过陈书婷的墓。”
“陈书婷?”邓晓菲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对。”
“安队,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安欣抱着档案盒走出车间。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厂区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射在档案盒上,照出那些熟悉的字迹。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有人在等我找。”
他挂断了电话。
03
安欣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三个档案盒摆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打开,把所有材料都掏出来,铺了一桌子。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材料。
有些案件,他参与过。
胡慧婕的失踪案,他跟着赵长江跑过现场。
但那是他刚入警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
他记得赵长江带着他挨家挨户走访,赵长江问话,他搬着笔记本做记录。
那是十年前。
那时候的赵长江,还不是副局长。赵长江只是刑警队的一个老组长,破案率最高,也最照顾新人。
安欣把那张字条重新展开。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控”字。
什么意思?控制?监控?还是操控?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响了,还是没人接。
他拨第三个电话。
这回接了。
“喂?”声音很低,很虚弱。
“师……赵局。”安欣话到嘴边又改了,“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偏瘫。”赵长江那边有些杂音,“什么事?”
安欣张了张嘴,一只手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那张字条。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下礼拜的案子碰头会能不能参加。”
“我这样子还参加什么?你们自己开就行。”赵长江说完,挂断了电话。
安欣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手指微微发抖。
赵长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和平时一样的平淡、疲惫。但就是这种平淡,让他后背发凉。
他把字条再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档案盒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安欣就醒了。
他没睡好。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材料。母亲的照片,胡慧婕的失踪,那张字条。还有赵长江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他洗漱完,出门前把三个档案盒锁进了汽车后备箱。
到市局是七点十分。
邓晓菲已经在办公室了,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她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看到安欣,招了招手。
“查到了。”
安欣走到她旁边:“什么结果?”
“墓园的施工记录。”邓晓菲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三个月前,有人以家属名义联系墓园管理方,说墓碑底座松动需要维修。墓园同意了,施工时间是两周。”
“谁联系的?”
“留下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邓晓菲抿了一口咖啡,“名字写的,是陈书婷的弟弟。”
“陈书婷没有弟弟,她是独生女。”
邓晓菲沉默了片刻:“那这个施工记录,很可能就是假的。”
“谁联系的,查不出来?”安欣坐下来,盯着屏幕,“墓园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是个男的,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个口罩。交现金。”
安欣冷笑了一声。口罩,现金,不留身份信息。做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邓晓菲翻开笔记本,“你让我查的那个坐标,化工厂旧址,我调了周边监控。发现最近三个月,有一辆车在那附近出现过不止一次。”
“什么车?”
“白色面包车,没挂车牌。”邓晓菲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很昏暗的监控截图,“这辆车每周五晚上都会出现在厂区附近,停在路边,大概半小时就走了。”
“周五晚上?”
“对,每个周五,持续了大概两个月。然后上个月开始,突然不来了。”
安欣盯着那张截图。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从停车位置来看,车停得很标准,靠右,和路沿的距离刚刚好。是开习惯了车的人。
“技术科那边,能更清晰一些吗?”
“在做了。”邓晓菲站起来,给自己又倒了杯咖啡,“安队,你到底在查什么?你告诉我大概方向,我查起来也有个依据。”
安欣想了想,没有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展开,放在邓晓菲面前。
邓晓菲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字迹,是赵局的?”
“赵局为什么要开个账户,还要每月汇钱进你母亲名下?”她看着安欣的眼睛,“安队,你母亲去世快二十年了。”
安欣没有回答。他把字条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安队!”邓晓菲在身后喊他,“你倒是说话啊。”
“我去查账。”
查账去了银行,安欣亮了警官证,要求调取一个二十年前开立的账户流水记录。
银行柜台经理看了看他,说需要走程序。
“程序最短要三天,最长两周。你是办案单位,把材料交上来就好。”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但我没办法……”
安欣把账户信息递过去:“这个账户,以我母亲的名义开的。我想知道,谁会往里存钱。”
柜台经理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查。过了十分钟,经理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
“确实是二十年前开立的。”经理把材料放在桌上,“账户一直有人往里存钱,一年汇入一次,金额不大,五万。前两年转到定期存款,利息也不高。现在余额大概是一百一十多万。”
安欣盯着那串数字,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汇款的来源,有记录吗?”
“全是海外账户,换了十几家不同银行了。”经理说,“这个账户很奇怪,每年到账时间和金额都很规律,但汇款方一直在变。”
“最近一次汇款是什么时候?”
经理翻看材料:“三个月前,三月五号。”
三个月前。
“汇入账户的IP地址,有记录吗?”
“网银操作的。”经理推了推眼镜,“IP地址是……”
“什么?”
“京海市公安局内网。”
04
安欣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赵长江的电话,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拨。
IP地址指向市局。
但赵长江是左撇子,三个月前中风了,右半身不遂。一个右手不能动的人,要用左手操作电脑网银汇款,不是不行,但很困难。
尤其是,那笔汇款是三个月前。
而赵长江中风,是两个月前。
时间对不上。
安欣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抓着方向盘,头抵在手背上。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岁。大二,放寒假回来,人已经没了。母亲是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无效。
这事他没怀疑过。
但薛宝山反复说:“不是意外……”
“是……”后面那个字,他没说完。
安欣发动车子,去了养老院。
薛宝山是当年母亲的协办民警,他调过档案,那天出警的是薛宝山和另一个民警,他见过名单。
养老院的护工说薛宝山最近身体不好,最多只能聊半个小时。
安欣进去时,老人正坐在轮椅上,靠着窗,看窗外的雨。
他说话已经没有逻辑了,答非所问,但安欣一问到“医疗事故”和“赵局”时,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那场手术……不是意外……是……老赵……”老人颤抖着嘴唇。
“老赵?是赵长江吗?”安欣追问。
老人点点头。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不要管……他告诉我,那个病人……”
“病人是我妈。”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安欣。
“她不是脑溢血……是其他原因……”老人断断续续说着,然后突然激动起来,“我告诉过上级!没人听我的!我写了报告!”
“报告在哪?”
“在……在……”
老人的话再次破碎,断成毫无逻辑的碎片。
安欣没有再继续问。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护工推着薛宝山走了。
安欣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给邓晓菲打了个电话:“晓菲,帮我查一下,我妈当年住院的医院,看看她的主治医生还在不在。”
“安队……”
“查,拜托了。”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
走出养老院时,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
“安队,那个主治医生,查到了。”
“他还活着?”
“活着,但不在京海了。十年前就去了南方,现在在深圳一家私立医院。我去查了资料,那个医生叫朱斌。”
“朱斌……”
“对。安队,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他。”
“你要去深圳?”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帮我盯紧那个IP地址。赵长江中风了,如果那笔钱不是他汇的,那就是有人还在用他的账号。”
05
安欣坐上了去深圳的飞机。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专门追查母亲的死因。从京海到深圳,三个小时。他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有母亲的脸。
到了深圳,安欣直奔那家私立医院。他到的时候,那个叫朱斌的医生正在门诊。他报了警号,说需要了解一些事情。
朱斌把他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朱斌直接开口。
安欣有些意外。
“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安欣是吧?你母亲的案子,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真相。”朱斌深吸一口气,“但那段时间,我确实不敢说。当时开颅手术前,我在病房里,看到有个男人走进来,和病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人走了,病人的情况就急转直下。”
“什么样的男人?”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圆脸,穿着皮夹克。”朱斌比划着,“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赵长江。”
“赵长江?”
“对。他是市局的民警,当时负责你母亲那个案子。”
安欣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赵长江走之后,病人情绪非常激动,血压飙升。”朱斌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建议暂停手术,但医院领导拒绝了。说病人情况紧急,必须马上动刀。可手术中,病人出现了严重并发症,脑部大出血。”
“我妈是怎么死的?”
朱斌低下头。
“她的死因,不是脑溢血。她中的是毒。我们在术中发现,病人的血液里有一种不明物质,会导致凝血功能障碍。正常人的血液不会这样。”
安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毒?”
“对。有人在你母亲体内注射了一种影响凝血功能的药物,导致她在手术中出现大出血。这种药物很罕见,当年京海的医院根本检测不出来。”
“谁注射的?赵长江?”
“我不知道。”朱斌说,“手术前一个晚上,你母亲的病房有人探视。值班护士看到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进去,待了大概半小时才出来。但第二天,我问了所有护士,没有人承认去过那个病房。”
安欣靠在椅背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朱医生,你为什么不早说?”
“谁会相信?”朱斌苦笑,“当年没有人相信我,医院领导说我是在推卸责任。我写过的报告,全部石沉大海。”
“我现在相信你。”安欣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做个证?”
“我愿意。”
回京海的路上,安欣一直没有说话。
他翻看手机里的消息,邓晓菲发来一张新截图。
“安队,那个IP地址,我又查了一遍。发现不止赵长江一个人在操作。有一段时间,操作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那段时间赵局根本不可能在市局。”
“谁会夜里去市局?”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门禁系统,那几天的夜里,市局有一个人刷卡进去了。”
“谁?”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邓晓菲的电话里,语气低沉,“那个门口刷卡记录显示,进入的是十年前就‘已注销’的一个警员编号,警员编号,是我爸的。”
安欣握着手机的手发凉。
“晓菲……”
“安队,我想跟你一起查。”
“查你爸失踪的真相,还是查我妈死亡的真相?”
“两个都要查。”
窗外,夜色沉沉,大地在脚下铺开。
06
回到京海的第二天,安欣去见了一个人。
郑明珠。
陈书婷生前的保姆,案子后,回了老家。安欣找到她时,她在敬老院晒衣服。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些佝偻。但精神头还不错,认出了他。
“你是安欣,书婷的朋友。”她接过安欣递过来的水果,“你终于来了。”
安欣坐下来:“陈姐去世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郑明珠叹了口气,沉默很久。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劲。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客厅,也不开灯。有时候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跟谁打电话?”
“不知道。就听她说过几次‘不能等’、‘再等就来不及了’。”郑明珠说,“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明珠姐,你要是发现你身边的人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会怎么办?”
安欣心跳加速。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是谁吧。如果是亲人,就劝他去自首。如果是外人,就报警。”
“你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强盛集团的办公室。”郑明珠说,“回来后,整个人都虚脱了,眼眶又红又肿。”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开始偷偷整理东西。”郑明珠说,“有一回我收拾房间,她床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写的都是人名和数字。”
安欣掏出随身的记事本,翻开,递给郑明珠。
“老太太,你记得那些人名吗?”
“记不全了。我老了,脑子不好使。”郑明珠摇摇头,“但我记得,她写的最多的,是你师父的名字。”
“对对对,赵长江。还有一个叫……胡什么的。”
安欣沉吟着。
胡慧婕。
“老太太,陈姐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没有。”郑明珠说,“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安欣要是知道真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郑明珠顿了顿,“我问为什么,她没说。”
安欣低下头,双手捏紧。
“是因为我母亲吗?”
“我不知道。”郑明珠说,“但你母亲的事,书婷是知道的。有一回她在客厅跟人打电话,说‘安欣的母亲是无辜的’。”
安欣抬起头:“她是打电话给谁?”
“我没听到那个名字。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个男人,而且……”郑明珠想了想。
“而且什么?”
“而且挺凶,好像在威胁她。”
安欣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老太太,谢谢你。”
“你应该谢的是书婷。”郑明珠说,“她是好人,不该那么走的。”
安欣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郑明珠叫住他。
“安欣,你等等。”
安欣回过头。
郑明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书婷留给你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安欣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面上写着户名:安欣。开户日期,是陈书婷去世前五天。
07
邓晓菲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她年纪不大,入警时间不算长,但在市局干得比谁都认真,做事也较真。
她从门禁系统里,调了夜间的数据,看到了自己父亲的警员号。
父亲叫邓国良,十年前失踪。都说是被他查的案子连累,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邓晓菲从来没放弃过找。
她不相信父亲就这么没了。
她关掉门禁系统,打开另一个程序。她前几天偷偷在陈书婷的私人账户上装了个监控,汇款的IP地址能抓到实时操作。
光标闪烁。
突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
“目标IP上线。”
邓晓菲坐直了身体。她快速定位,那个IP地址就在市局大楼里。而且,这个时间点,是晚上十点十五分。不可能是正常值班。
她拿起手机,正要拨给安欣,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长江坐在轮椅上,推着轮子进来。
“小邓,你还在加班?”
邓晓菲愣住。
赵长江中风后,几乎没再回过市局。就算回来,也是白天。他从来不晚上回来。尤其是这个点,快十点半了。
“赵局……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转转。”赵长江笑了笑,“有个材料,我明天要交,落在办公室了。”
邓晓菲盯着他的左手。
赵长江是左撇子,偏瘫的是右边。他的左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有推轮子。推他进来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赵局,你晚上还回市局?”
赵长江没接话。他就那么笑着,看着邓晓菲。
“小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手也不听使唤了。”
“怎么会呢?你是老同志,经验丰富。”邓晓菲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手已经悄悄摸向桌子下面的电话。
赵长江突然换了口吻:“你不用打给安欣了,我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
邓晓菲愣住,愣住之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
“我老了,但我还能做成一件事。”赵长江说,“高启强留下的摊子,太大了。那些档案,那些证据,我不收,也会有人收。”
邓晓菲站起来,手按在键盘上:“赵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老了,干不了什么了。”赵长江喃喃自语,“但我不希望,整个京海都翻过来。”
邓晓菲突然明白过来。
那笔钱。
那个IP地址。
那行字。
全是赵长江布的局。
他布的局里,高启强是最大的棋子。高启强的遗作,指向陈书婷的墓,指向陈书婷的日记,指向安欣的母亲。
他布这个局,到底多少年了?
安欣此时,正被两个男人堵在一条小巷子里。
他刚从敬老院出来,抄近路回局里,结果走到半路,巷口冒出两个人。手里没拿东西,拳脚倒是有几下子。
安欣后退一步,摸了摸腰间的枪套。他放倒了第一个人,但第二个人比他年轻,反应也更快。后脑勺挨了一拳,一阵耳鸣,眼前发黑。
他听到有人在他旁边大笑:“安队,你也老了,不中用了。”
是赵长江的人。
赵长江让他查高启强的遗物,让他查陈书婷的死,让他去深圳见朱斌,让他去敬老院。赵长江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他会追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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