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门内,看着儿子的车扬长而去。后备箱里塞着我的行李,车后座放着我睡了几十年的枕头。来的时候他没让我坐前面,说副驾驶堆了东西。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

这把钥匙,三天前就换了。

楼道里的老锁是个古董,是老伴在世时装的。

她走后,锁芯生了锈,我找巷子口的老黄换了个新的。

老黄问我换什么样的,我说要那种最简单的,钥匙不好配的那种。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防谁。

直到上周,儿子带儿媳来家里吃饭。

酒过三巡,他突然提起养老院的事,说条件好、有人照顾,让我去看看。

我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嘴里应着“好好好”。

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老伴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留住。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郭,浩子性子像你,倔,你别跟他置气。”

我说好。

但现在看来,有些气,不是我愿意不置就能不置的。

我打开手机,看到家门口的监控画面。深夜两点,有个人影站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又走了。

看不清是谁,但我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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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浩是周三上午来接我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老伴的照片。

照片裱在一个旧相框里,玻璃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爸,走吧。”郭浩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也没四处看。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鞋柜上的灰尘,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躲什么。他怕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怕看到电视柜上放着的我的老花镜,怕看到这个房子里任何关于我的痕迹。

“等一下,我再装两件毛衣。”我说着,转身进了卧室。

其实毛衣早就装好了。我只是想在卧室里多待一会儿。这个房间,我和老伴住了三十八年。床头柜上还有她留下的药瓶子,我没舍得扔。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旧钥匙。那是我老伴生前用的钥匙串,上面挂着我们家的门钥匙、储藏室钥匙,还有个指甲刀。

我拿起钥匙串,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不能带走,会让他起疑。

从卧室出来,我故意大声说:“还得带上老花镜,不然在养老院连电视都看不了。”

郭浩“嗯”了一声,伸手去拎我的行李袋。他拎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爸,你就带这点东西?”

“够了。”

其实我带了不少。但行李袋看起来瘪,是因为我把东西都卷紧实了。

我不能让他看见那件东西。

在行李袋的底部,藏着两支老式录音笔。一支是我放在家里床头柜抽屉里的,另一支是新买的,还没用过。

第一支录音笔里,有三天前的晚上,郭浩和他媳妇赵静在厨房里说的话。

那天我假装睡着了,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下,按下开关,又假装起身倒水。

郭浩以为我睡了,跟赵静在厨房里说话。

“你爸那房子能卖80万,等把他送进去,咱们想办法过户。”这是赵静的声音。

“别说了,万一他听见。”这是郭浩的。

“听见又怎样,他都老糊涂了。再说了,你妈那病,他不也耽误了……”

后面的我没听清,因为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磕在水龙头上,发出“叮”的一声。

郭浩立刻喊:“爸,你醒了?”

我说:“嗯,起来喝口水。”

那晚我回到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巷子口找了老黄。

老黄,给我换个锁芯。要那种最简单的,外面配不到钥匙的那种。

老黄说:“你这是防谁呢?”

我说:“你甭管,换就是了。”

老黄干活利索,几分钟就换好了。他把新钥匙递给我,一共三把。

我问他:“有没有那种,别人手里有钥匙也打不开的锁?”

老黄看了我一眼,说:“有。但那种锁贵。”

“多贵都买。”

我掏钱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把锁,我要防的是谁。

是我的儿子。

02

到了养老院,郭浩帮我办了手续,又交代了几句“有事打电话”

“我们周末来看你”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他走得很急,好像多待一分钟都会喘不过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旁边的老太太问我:“新来的?”

我说是。

她说:“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儿子。”

她说:“儿子好啊,儿子孝顺。”

我没说话。

我住的是二人间,靠窗的床位。同屋是个姓刘的老头,70多了,行动不太方便,整天躺在床上看电视。

他老伴每天来看他,带一饭盒饺子或者面条,坐在床边喂他吃。

我看了有点眼红。

老刘头吃完饺子,闲得慌,跟我搭话:“你儿子把你送来的?”

“嗯。”

“工作忙吧?”

忙。

“年轻人都忙,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郭浩开脱,又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我没接话。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到院子里走走。养老院的院子不大,中间有个凉亭,四周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蔫蔫的。

我坐在凉亭里,掏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我看到有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我心头一紧。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我放大画面。

是郭浩和赵静。

郭浩站在门口,掏钥匙。

他插进去,转了一下。没转动。

又转了转,还是不行。

赵静在旁边说:“怎么了?”

郭浩说:“打不开。”

“怎么可能?你爸不是把钥匙留给你了吗?”

“留了,但……”

他抬起手,借着楼道里的灯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锁孔。

“锁好像换了。”

赵静的声音突然高了:“换了?换什么锁?你爸把锁换了?”

“我怎么知道……”

“你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你有备用钥匙吗?”

“我是有……”

“有他妈什么有!你看看,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赵静的声音越来越响,在楼道里回荡。

我关掉监控,把手机揣进口袋。

坐在凉亭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搓了搓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突然想,郭浩会不会来养老院找我?

不会的。

至少今晚不会。

他现在应该在跟赵静吵架。

吵完了,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这个当爹的,太了解他了。

他小时候就这样:考试考砸了,不复习,不认错,先哭着跟他妈告状。等他妈训完了,他再自己想办法。

只是这次,他想不出办法了。

锁,我给换了。

而且换了三把。

一把是正门的,一把是后门的,还有一把,是卧室的。

他连我睡觉的地方都进不去。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是痛快,不是解气,只是空落落的。

像这个养老院的大院子,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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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赵金花来了。

她是赵静的妈,我亲家母,比我小几岁,保养得不错,看着像50出头的人。她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她提着一箱牛奶进来,笑呵呵的,一屁股坐在我床边上。

“老郭,这儿住得惯不?”

“还行。”

“还行就好,还行就好。”她拉开牛奶箱的封条,“我给你带了箱牛奶,补补钙。”

不用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你跟我还客气啥。”她说着,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扫。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我的东西多不多,看我在不在养老院里安顿下来了。

我又想起录音笔里录到的那段话。

“等把他送进去,我们就帮他卖房,反正他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了。”

这句话是赵金花说的,上周五,在我家客厅。

她们母女俩以为我耳背,以为我什么都听不见。

但我什么都能听见。

赵金花坐了一会儿,终于入了正题。

“老郭啊,你那房子……”

“房子怎么了?”

“我是说,你那房子现在空着,多浪费啊。不如……”

“不如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又笑笑:“不如让郭浩帮你看着,也省得你说他不管不问。”

“不用了。我让老黄的徒弟定期去通风,门窗都关好的。”

赵金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就好,那就好。”她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老郭,有什么事,记得跟我们说。我们都是为你好。”

她走了以后,老刘头问我:“那女的是谁?”

“亲家母。”

“来做啥?”

“探病。”

“探病?我看她是来打探消息的。”老刘头说完,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看监控。

郭浩今天没来。

但从监控的画面里,我看到楼下停着那辆面包车。

那是赵金花弟弟的车。

我冷笑了一下。

这就开始了。

傍晚,我打电话给堂弟郭少华。

“少华,你帮我去看看,我家门口有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哥?”郭少华问。

“没什么,就是担心。”

郭少华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他给我回过来:“哥,你家门口有几个人,在楼道里转悠,不像好人。我把他们赶走了。”

“知道是谁吗?”

“不认识。但其中一个人,看着像中介。”

中介。

好,好得很。

“少华,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房产局查一下,我家房子的产权有没有被变动。”

郭少华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在防谁?

“防我该防的人。”

郭少华没再问了,只说了句:“行,我明天一早去。”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户外面的路灯照着白花花的墙,墙上有道裂缝,细细的,像是谁故意刻上去的。

我想起老伴生病那几年,她总说墙上有裂缝,让我找人修补。

我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她就不说话了。

现在我想,如果当时我把墙补好了,是不是她也不会走?

可是再想一想,又觉得荒唐。

补墙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是,我耽误了她的病,这个事实,一辈子都改不了。

郭浩骂我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只是我没想到,他连房子的事,都能跟耽误他妈治病扯上关系。

他大概觉得,我欠他妈一条命,所以欠他一栋房子。

这笔账,他自己在心里算好了。

04

第三天上午,郭少华给我打电话说,房产局的档案没有问题,房本还在我名下,没有任何变更记录。

“哥,你放心,房子没事。”

“嗯,我知道了。”

郭少华又说:“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郭浩在打你那套房子的主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他媳妇,还有他丈母娘,都看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要不你把房子先过到我名下,等这事过去了再过给你。”

“不用。那样反而说不清。”

郭少华急了:“那他们要硬来怎么办?”

“我有办法。”

我说有办法的时候,自己也心里没底。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郭少华掺和进来。这事是我跟郭浩之间的事,扯上别人,只会更乱。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刘头也被人推到院子里了,老伴在旁边给他剥橘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她一口气喂他吃了三瓣橘子,用手帕擦了擦他嘴角流下的汁水。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谢谢”,又像是“好吃”。

我想起我老伴。

她生病的时候,我也喂过她水果。

她吞咽困难,我只能把苹果切成小片,一片一片递到她嘴边。

每次吃完三个,她就不吃了,说不消化。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让我喂,嫌自己麻烦。

我眼眶热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郭叔叔吗?我是刘宣朗,郭浩的朋友,以前见过面的。”

“什么事?”

“那个……郭浩哥让我问问您,您家那套房子,有没有打算卖的意思?”

我听着这句话,觉得好笑。

我儿子为了卖我的房子,还派人来探我的口风。

“不卖。”

“郭叔叔,您听我说,现在行情不错,80万应该没问题……”

“我说了,不卖。”

我挂了电话。

老刘头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谁的电话?”

“中介的。”

“中介找你干啥?”

“想买我的房子。”

“那是好事啊,卖个好价钱。”

卖个好价钱?

卖了好价钱,我住哪?

继续住养老院?

可养老院不是我儿子让我来住的吗?

他们把我塞进来,然后打算顺势把我的房子卖掉。

钱落到他们手上,我呢?

我连个住处都没了。

我突然想到,我那个傻儿子,是不是真的没想过这些?

他是不是以为,把我送进养老院,卖了房子,拿钱给他丈母娘买房,就能过上幸福日子了?

他忘了,他爸还活着呢。

他爸还没死呢。

晚上,我打开卧室的灯,从行李袋底部摸出那支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郭浩和赵静的对话。

“你爸那房子能卖80万,等把他送进去,咱们想办法过户。”

“别说了,万一他听见。”

“听见又怎样,他都老糊涂了……”

老糊涂了。

三个字。

我按下暂停键,把录音笔放回行李袋里。

这三个字,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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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一大早,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雾蒙蒙的,桂花树都看不清轮廓。

我坐在床上,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咳嗽,有人拉着拖鞋走来走去,还有人断断续续地哭,大概是刚来的老人还没适应。

我穿上拖鞋,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前。透过玻璃,能看到养老院的铁门。

铁门上着锁,要到早晨七点才开。

我没想过去开那扇门。

我只是看着它,看着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突然觉得很熟悉。

和家里那把旧锁有点像,都是老款式。

只是这把铁门上的锁更粗更大,像是关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可我只是个老头子。

一个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了的老头子。

早饭过后,我坐在院子里等。

郭浩昨天没来,今天应该会来。

果然,九点刚过,那辆熟悉的车就停在养老院门口了。

郭浩下了车,黑着脸,直奔我这边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赵金花。

又来了一个,是刘宣朗。

我看这阵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郭浩走到我面前,深吸一口气:“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家的锁,你是不是换了?”

换了。

“为什么换?”

“防盗。”

防盗?你防谁?

谁想偷我东西,我就防谁。

赵金花在旁边插嘴:“老郭,你把话说清楚,谁想偷你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