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世纪80年代,北京胡同里短暂回潮过一种60年代兴起的“民间疗法”,叫做打鸡血。
传闻公鸡血注射进人体,可以强身健体、治疗百病。一时间,这股风潮从城市蔓延到农村,从胡同口传到工厂大院。打鸡血,居然成为某些人每周固定的“保健疗程”。 姜昆创作的《红茶菌和打鸡血》讽刺过它,王小波也在杂文里面,调侃过这种现象。
很快,医学界的警告来了:鸡血是异体蛋白,打进人体,会引发剧烈的免疫排斥反应。轻则高烧不退,重则过敏性休克。
报纸上开始出现“打鸡血致死”的新闻。
这场荒诞的集体行为,持续了大约一两年,集中曝光后慢慢消停。后来汉语里多了一个俚语“打鸡血”,形容过度亢奋、盲目冲动的状态。
80年代的中国人,刚从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时代走出来,对“健康”“营养”“养生”这些概念,几乎一无所知。一种说法只要够新奇、够大胆,就有人敢信。打鸡血是这一轮智商税的起点,但它绝不是终点。
80年代中期开始,全国各地都是气功大师。“特异功能”“带功报告”“意念治病”“隔空取物”,各种神奇说法在街头巷尾流传。无数信众对此深信不疑。一张带功报告的门票,在当时能被炒到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有人在报告现场当场晕厥,被称为“气感强烈”。有人因为迷信气功,放弃了正规医疗,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全民狂欢持续了将近十年,90年代末,气功热被彻底清算。
但类似的现象,并没有从中国市场上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马甲。
02
1993年,田径教练马俊仁带领“马家军”横扫国际赛场。
他对媒体说,队员们之所以体能充沛,是因为“喝鳖汤”。他特意强调是“中华鳖”。那个年代,马俊仁的话就是金字招牌。精明商家立刻嗅到商机,“中华鳖精”口服液横空出世,打着“马家军秘方”旗号席卷全国。
巅峰时期,这玩意儿年销售额数亿元,从城市药房的玻璃柜台到农村供销社的货架,到处都能瞅见它的身影。
两年后,《焦点访谈》做了一期调查。记者走进中华鳖精的生产车间,发现偌大的厂房里一只鳖都没有。产品全靠化学原料勾兑。后来,马俊仁因兴奋剂丑闻从神坛跌落,马家军鳖汤神话彻底崩塌。
然而那时,中国保健品市场的大门,早被它一脚踹开了。
“昂立一号”就是个中翘楚。上海交大生物系几位教师研发的口服液,打着高校科技的光环,说是可以“清除体内垃圾,维护人体生态平衡”。但咋说呢,昂立一号的核心成分,是昂立一号乳酸杆菌及其代谢产物,还有低聚果糖和益生菌,主要负责调节肠道菌群。
跟它一起走红的,还有“生命一号”。由吴福培创立,主打“补充脑营养,提高记忆力”。吴福培出身中医世家,产品打着“中医药理论”的旗号,核心成分据称是氨基酸、牛磺酸、脑磷脂,以及“从深海鱼类提取的DHA”以及几味中药材。
“生命一号”的广告,在各省卫视和少儿频道滚动播了好几年,覆盖了几乎所有省市的儿童观众。这东西一点也不便宜,一盒几十到上百元。不少省市出现过学校老师向学生推荐生命一号的情况,后来被媒体曝光存在利益输送。
千禧年后,监管趋严,“提高记忆力”一概被要求提供科学依据。吴福培拿不出来。专家后来分析说,许多孩子吃了“精神好”,可能是产品中的咖啡因或其他提神成分起作用,跟“提高记忆力”半毛钱关系没有。
那时候,中国千千万万的家长还不知道,市场上等着收割他们爱子之心的,还不止什么营养口服液,还有一大票助学神器。
03
1997年,天津青年杜国楹创立“背背佳”。产品极其简单:两根弹力带交叉绑在背上,穿上之后,强制挺胸收肩。据说出厂成本不到二十块钱,市场定价两百到四百。广告请了童星关凌,全国卫视滚动播出。
一年之内,杜国楹成了中国最年轻的亿万富翁。
医学界的评价几乎一边倒:物理支撑有一定作用,但长期依赖会导致背部肌肉萎缩。你穿上它,背是被动挺直的,肌肉反而不用力了。脱下后,该驼还是驼。而且有孩子使用之后,穿久了肩膀勒痕严重,皮肤过敏,夏天闷热不透气。
背背佳让杜国楹一战成名。他被媒体称为“营销鬼才”,既有对他营销天赋的承认,也暗含着对他产品“智商税”属性的调侃。
后来,他推出第二个爆款:“好记星”。
“好记星”定位是“电子词典+学习机”,核心卖点“五维记忆法”,声称能帮孩子在短时间内记住大量英语单词。请了大山代言。杜国楹还发明了“柜台体验式销售”:在商场设专柜,让孩子现场试机,家长在旁边看着孩子点来点去背单词,掏钱的概率大大提升。
教育专家后来解释说,背单词的效率,取决于复习频率和语境联想,跟用什么设备没有必然关系。同样配置的掌上电脑,不叫“学习机”,只卖几百块,冠上“学习机”和“记忆法”,就能卖到上千。
智能手机普及后,好记星一下子就没什么热度了,如今只有少量产品在电商平台以“电子词典”名义继续销售,早就成了旧时代的眼泪。
杜国楹后来还做了8848钛金手机和小罐茶。这都是他营销的热门产品,不过营销对象从孩子换到了一些爱面子的中产身上。
与此同时,中国的保健品收割智商税的步伐,还在继续拉大。
一度从城市转移到了农村。
他们看准了农村的老人。
04
1990年代中期,“三株口服液”在中国农村登场。
包装上写着“扶正固本、健脾益肾”,广告里说能治消化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神经系统疾病。几乎什么病都能治。
三株的营销模式,是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人海战术”,在全国农村建了几万个销售点,雇了几十万名推销员,挨家挨户敲门推销。
想必大家见过那些照片,某村的墙上,刷着大白字标语:“三株口服液,喝了就是好”。在农贸市场上,推销员还免费给路过的老人测血压、把脉。在村口大喇叭里,也会循环喊广告,从早喊到晚。
三株口服液巅峰时期年销售额,高达八十亿元,是当时中国保健品市场的绝对霸主。直到一场人命官司把它彻底打垮。1998年,湖南一位老人喝了三株口服液后去世,家属把三株告上法庭。三株打赢了官司,但媒体的集中报道让它形象一落千丈,“三株喝死人”的说法让老乡们不敢再碰它。
一代“保健品之王”就此陨落。
三株陨落不久,“远红外磁疗床垫”又赶忙来填补这个市场空白了。它宣称能通过远红外线和磁力线“深层调理”人体。一张床垫,售价高达数万元,成本不到几百块,拆开来,就是普通床垫里塞了几块磁铁。
为了卖这玩意儿,推销员会搞“健康讲座”,送鸡蛋、米面,吸引老年人来听。现场有人现身说法,号称自己“腰间盘突出卧床多年,睡了磁疗床垫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老人们稀里糊涂就排队掏养老钱。
从三株到磁疗床垫,收割老年人的逻辑非常简单:
抓住他们对疾病、死亡最本能的恐惧,用“关心”做包装,拿“科学”做幌子。
多少割老年人韭菜的智商税产品,都是这么个套路。
05
2005年,河北养元智汇推出了一款植物蛋白饮料,取名“六个核桃”。
这个名字算是智商税史上最有创意的包装之一。中国民间说了几百年“以形补形”,吃核桃补脑,靠这个民间说法,“六个核桃”四个字,本身就是广告。
靠着一句“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这玩意儿巅峰时期年销售额近百亿。养元饮品靠这一罐饮料上了市,市值一度超过五百亿。
然后问题来了。有消费者做了拆解实验,发现一罐240毫升的六个核桃里,核桃仁含量不到两个核桃。品牌名里的“六个”,跟实际产品没有任何对应关系。养元饮品的回应也很简洁:六个核桃是品牌名,不是成分含量。
可是营养学家告诉我们,核桃补脑本身就没有科学依据,属于以形补形的民间说法,跟吃腰子补肾是一个逻辑。退一万步说,就算核桃真能补脑,喝核桃饮料补脑也谈不上什么科学,饮料里的核桃仁含量极低,能补个啥?
然而每年高考前,“六个核桃”销量还会拉一个小高峰。只要焦虑在,生意就会在。学生喝的不是核桃露,是考场上的心理安慰;家长买的不是饮料,也是“我已经为你做了一切”的自我安慰。
除了以上说的这些收割孩子、中产、老人、家长的智商税产品,几十年的消费品历史上,还有好多各种奇葩,总有一款,适合某类人。
你躲得了这个,未必躲得了那个。
尤其这些年,大家吃喝不愁了,满肚子流油了,智商税又盯上了瘦身。
比如2015年前后,来自日本的“酵素”概念席卷全国。什么酵素粉、酵素饮料、酵素果冻迅速走红,说是“清肠排毒”,而且“躺着就能瘦”。
朋友圈里,你八成见过那些神乎其神的“喝酵素前后对比图”。左边是面色蜡黄、身材臃肿的“调理前”,右边是皮肤透亮、腰肢纤细的“调理后”。
结果科学界出来泼冷水:酵素就是酶,本质是蛋白质。吃进胃里会被胃酸分解,根本无法直接进入体内发挥作用。至于“自制水果酵素”,就是水果泡菜,含糖量极高,喝多了不但不减肥,反而增肥。
酵素热还没完全褪去,“抗糖”又来了。
2017年后,抗糖丸、抗糖饮成为新一轮网红产品,宣传称“糖化是皮肤衰老的元凶”,抗糖产品能阻止糖化反应、延缓衰老。一瓶抗糖饮动辄几百块,一个疗程下来好几千。可是医学界反复强调:
健康人体本身就有完善的抗糖化系统,不需要额外服用任何抗糖产品。目前市面上没有任何一款抗糖产品经过了严谨的临床医学验证。
从酵素到抗糖,收割的目标,就是城市里那些久坐、少动、怕老、怕胖、怕不够好看的年轻人,尤其是都市女性。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恐惧越深,售价越高。
收割你们对衰老的恐惧,就跟保健品收割老人对死亡的恐惧一样。
2020年之后,直播带货兴起。智商税产品也跑进了直播间。主播声嘶力竭地喊着“限时折扣”“独家福利”,把几十年前就存在的智商税产品重新包装一遍,卖给新一代的消费者。
即食燕窝被曝出实为糖水,配料表第一位是白砂糖。家用美容仪价格不菲,号称用微电流“重塑肌肤”,花几千块买回家,结果网上测试博主拆下来,成本不到一百块。还有长高、瘦身、防脱赛道,反复收割年轻人。
几十年来,智商税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套更时髦的词。把鸡血换成了酵素,把气功换成了量子,把大师讲台换成了直播间。收割逻辑从来没有变过:你怕什么,它就卖什么。
怕病、怕老、怕孩子输……
人类每一种恐惧,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80年代胡同口被抽血的大公鸡,至今还在哀嚎。
只是声音转移到了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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