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在枕头边贴着震动。
我翻了个身,没理它。
三秒后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吴宏盛。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八个月前,他就那样坐在老板椅上,端起茶杯说:“公司困难,小郭,先对不住你了。”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飘过去,落在墙角那盆发财树上,好像那棵破树比我更值得他看。
电话还在响。
王兰芳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我没回答。屏幕上那三个字还在闪,像根刺一样扎在眼眶里。
我坐起身来。窗外漆黑一片,路灯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惨白惨白的。
电话那头传来吴宏盛的声音,急得都破音了:“老郭!系统崩了!全线瘫痪!你赶紧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听见那边有机器的报警声,有人在骂,有人在摔东西。
我闭着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去吗?
01
三个月前。
德盛科技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大,冷得我后背发麻。
吴宏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打拍子一样。
赵妮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反正不太自然。
“小郭啊,”吴宏盛开的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行业不景气,订单少了三分之一,成本压不下来。董事会那边催得紧,没办法,我们只能对不住你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的菜价涨了两毛钱。
我看了看桌面上的文件。“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几个大字印在最上头,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针一样扎眼睛。
“结构性优化”四个字,白纸黑字,醒目得很。
我在德盛干了八年。
八年,从一线程序员干到技术主管。
公司那条核心生产线的系统,是我带着四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
有几次系统出问题,我从半夜两点修到第二天下午,水都没喝一口。
八年,没请过一天病假。
“吴总,”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这年纪,出去……不太好找。”
吴宏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而是落在窗户上,好像在欣赏外面的风景。
“小郭,我也没办法,这是公司的决定。这样,补偿金我多给你算了一个月,够意思了。”
够意思。
这两个字从一沓文件里蹦出来,砸在我胸口上。
赵妮娜把笔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催促。我拿起笔,在签名的地方写了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但还不至于写歪。
“行了,”吴宏盛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你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可以走了。”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盯着墙上那面锦旗看了很久。
那是三年前客户送的,上写着“技术精湛,服务周到”。
我当时站在旁边拍了照,吴宏盛笑得像朵花一样。
那天下午,我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德盛的大门。
箱子里是我的东西: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两本技术书,一盆养了三年已经快要干死的绿萝。还有其他一些零碎。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八楼左边第三扇窗户,那是我待过八年的位置。
保安老张冲我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口袋里装着手机,银行短信还躺在那里——这个月的房贷扣款通知,准时准点,一天都不差。
王兰芳七点下班。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02
被辞退的第一个星期,我其实没怎么当回事。
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把简历翻了出来,改了改。
工作经验、项目经历、技术能力,哪一样拿出来都是拿得出手的。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同行里不敢说顶尖,但至少也是中上。
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我开始投简历。
第一周投了十二家,没动静。第二周又投了十五家,有两家回了邮件,约了面试时间。
第一次面试,是一家做工业自动化的公司。
面试我的人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穿着一件印花T恤,坐在对面翻我的简历,翻了半天,问了一句:“郭工,你今年四十二了?”
“对。”
“为什么离开德盛?”
我说了公司结构调整的事情,说得尽量客气。对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的,我们会再联系你”,然后就站起来跟我握手了。
那个握手很轻,轻得像是在赶我走。
第二次面试,更直接。
对方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话倒是不绕弯子:“郭工,你的技术能力我没问题,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进来之后,领导你是年轻人,你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我愣了几秒钟,说:“不会,能学到东西就行。”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后来自然也是没下文。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我又投了三十多份简历。
有的是石沉大海,有的回了邮件但我一看就知道没戏。
有个猎头加了微信,聊了两句就问:“哥,你简历上的年龄能不能稍微……调一调?现在很多公司卡在三十五岁这个坎上。”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复。
三十五。我距离那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整整七年。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已经戒了三年了,但那天晚上又捡了起来。一根接着一根,烟灰掉在花盆里,风一吹就散了。
王兰芳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不知道。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找工作是得慢慢来,急不得。”
“我知道。”我说。
“房贷还有十八年,慢慢还就行。”
“我知道。”
“儿子补习费的事,我跟补习班老师说了,先缓一缓。”
王兰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还愁啥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愁的不是钱,是我这张脸上写着的年纪,像个烙印一样,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03
第二个月,家里的钱开始紧张起来。
我是知道的。
王兰芳从来不跟我说钱的事,但有些事瞒不住人。
以前她买菜,什么新鲜买什么,现在她开始挑打折的买,有时候一兜子菜挑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她的脚也开始出问题了。
她在超市上班,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以前她回来虽然喊累,但还能走两步。
那段时间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脱了鞋,把脚泡在热水里,泡很久很久。
我有时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揉脚,一下一下的,很慢。
我没说话,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拧得透不过气来。
儿子倒是懂事,从来不说自己要什么。但他越懂事,我越难受。
有一天晚上吃饭,他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王兰芳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不饿,然后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扒了几口饭,吃不下去,去他房间看了一眼。
他趴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发现他的台灯有点暗。那个灯泡用了两年了,该换了。
“儿子,”我说,“爸明天给你换个亮一点的灯泡。”
他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不用,还看得清。”
他的笑让我心里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翻去,把手机里的电话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认识的同行,有的在别的公司干得风生水起,有的自己创业,有的跳了槽,还有的跟我一样出了局。
我挨个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去。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一个做了八年技术主管的人,跑来求朋友介绍工作,人家问你怎么了,你说我四十二了公司嫌我老把我辞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翻到了刘思淼的电话。
他是我大学同学,同宿舍睡上下铺的那种交情。
毕业之后他去了一家小公司干技术,后来听说跟人合伙开了个公司,做系统维护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扛不住了。连着几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兰芳也睡不好,两个人都装睡。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把简历打开,光标停在“出生年月”那一栏上,盯着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然后我动手改了。
把1979年,改成了1983年。
四岁。
改完之后,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眼眶有点酸,但我没让它流出来。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事的,这只是权宜之计。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为什么要改年龄?你的技术不行吗?你经验不够吗?你加班不够多吗?你哪里比年轻人差?
那个声音,我没法回答。
04
二月中旬的时候,事情有了一点转机。
刘思淼打了电话过来。是王兰芳接的,她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
“老郭,”刘思淼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你还好吧?”
“还行。”我说。
“听说了。”刘思淼停了一下,没具体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现在闲着呢?”
“嗯。”
“那正好。”刘思淼说,“我这边接了个项目,不大,但是时间紧,人手不够。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把把关?报酬我不会亏待你。”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这边公司刚起步,请不起全职的,但兼职能接,”他补了一句,“算帮我个忙。”
我知道他在给我台阶下。
“行。”我说。
刘思淼发过来的项目不大,是一个小工厂的订单管理系统。
技术难度不大,但要做完也要几个晚上。
我花了三天时间,从需求分析到代码实现,一个人搞定了。
那边很满意,钱很快就打过来了。
刘思淼用微信转给我两万块,说这是预付款,尾款月底结。
我看着那个转账金额,眼睛有点花。
我没收,先给王兰芳看了。她那时候刚下班回来,脚还没泡,看到手机上的数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说。
声音有点抖,但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两万块钱,让我和王兰芳缓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刚到嗓子眼就卡住了。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接私活不是正途,没有社保,没有稳定收入,而且不知道下一单在哪里。
那几天我开始认真想一个事:我的技术是不是真的过时了?
我把前几年的技术书拿出来翻,又找了最新的技术资料看,发现跟上个世纪没什么区别。
核心的东西还是那些,只是换了个说法。
我干的那些活,年轻人干不了,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行,是因为经验不够。
有些东西,不是年轻就行的。
我想起以前在德盛的时候,系统出过一次大问题。
新来的研究生熬了一个通宵,连问题在哪里都没找到。
我第二天早上八点到公司,二十分钟就用键盘定位了问题根源,然后又花了一个小时把它修好了。
吴宏盛那天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后来那个研究生辞职了,原因没跟我说,但大概也跟那个有关。
这些东西,都是资本。
我想起来自己的价值了。
05
三月初的一个凌晨,手机响了。
我正睡着,被震醒了。窗帘没拉严实,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吴宏盛。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没动。
电话响了一声,断了。隔了三秒钟,又响了。
我接通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吴宏盛的声音,急促得像火烧到了眉毛:“老郭!是我!吴宏盛!”
“嗯。”我说。
“老郭,系统崩了!全线瘫痪!整个生产线都停了,客户那边等着交货,损失一天几十万!你赶紧来一趟!”
我坐起身来。王兰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没事,”我说,“你继续睡。”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
“老郭,你听到了吗?”吴宏盛的声音更急了,“那两个新来的搞不定,从晚上十点折腾到现在,机房都快被他们拆了!”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喊“又报错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参数”,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吴总,”我说,“我已经不在德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吴宏盛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语气:“老郭,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是公司对不起你。但你看在干了八年的份上,帮帮忙,行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黑暗里,我盯着窗户外头那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一段斑驳的墙面。
“老郭?”他又叫了一声。
“地址发我。”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穿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在胸口中炸开,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王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披着外套。
“你要出门?”她问。
“嗯,有点急事。”
“去哪?”
“以前的公司,系统出问题了。”
王兰芳看了我几秒钟,没再问。她走过去,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点热水:“拿着,外面冷。”
我接过保温杯,有点沉。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王兰芳在后面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说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楼道里,脑子忽然清醒了。我知道,这趟去,不是为了吴宏盛,也不是为了那点面子。那个系统是我写的。
它就像我养大的孩子,我不能看着它被糟蹋。
06
凌晨三点十分,我到了德盛。
大楼还是那栋大楼,电梯还是那部电梯。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好像三个月前那个下午的场景又在眼前过了一遍。
电梯门一开,我就听见了机房那边的声音。有人在喊“重启试试”,有人在骂“不行的你懂不懂”,还有一个声音,不大,但透着紧张和茫然。
我走到机房门口,看见吴宏盛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额头上挂着汗。他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样。
“老郭!你来了!快快快,看看怎么回事!”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操作台前。
两个研究生站在显示器前,脸白得像纸。其中一个看到我,眼睛里有一丝不解和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在操作台前坐下来。
显示器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开始看日志。
一行一行地往下翻,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扫过去,大脑像一台机器一样高速运转着。
五分钟后,我找到了病根。
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
历史数据表的索引被人手动删除了一段,导致系统写入数据时产生了连锁反应。
然后系统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把所有服务都停了。
这个错,放十年前我带的实习生都不会犯。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堆废纸。
那是我以前写的那套操作手册,封面上还有我的名字,用圆珠笔写的,已经褪色了大半。
手册被撕成两半,扔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开始动手修复。
凌晨四点半,系统恢复了基础功能。
凌晨五点,数据回滚完成。
凌晨六点,全线恢复。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发酸,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键盘上沾着灰,手放在上面,能感受到残留的余温。
吴宏盛走到我身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紧张了,而是换成了一种我不太想看的表情。像是什么呢?像是老板在验收工人的成果。
“老郭,行啊你,宝刀不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三个月前那次更轻。
我什么都没说。
07
六点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研究生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一边,其中一个低着头看地板,另一个偷偷瞄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吴宏盛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看,说:“天都亮了。”
我没说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吴宏盛转过头来看我:“老郭,你去洗把脸吧,休息一下。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我说:“吴总,我忙了一个通宵,早饭……”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摇了摇头:“早饭啊,公司没这个规矩。再说了你也没报备,今天你来就是帮个忙,不是上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甚至转过头去,朝助理喊了一句:“小刘,去对面给我买份馄饨,要加辣。”
助理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指甲上还沾着灰。
我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操作手册。那上面有我的笔迹,有我的备注,有我写的注意事项。
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角落,弯腰把那本手册捡了起来。上面的灰尘把我的手指都弄脏了。我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开看了两页,字迹还很清楚。
我拿着那本手册,走到吴宏盛面前。
“吴总。”
他正站在窗口打电话,听见我叫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挂了。
“有事?”他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名片是木纹纸的,上面印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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