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光机的屏幕亮得刺眼,我揉着眼睛看了快六个小时。突然一个画面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旧行李箱的底板夹层里,几块拳头大的东西整齐排列,密度均匀得不像天然石头。
我正想叫住那个推箱子的老头,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同志,不能拆!那是我孙子治病的钱啊!”
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眼神冷得像刀子。我拿起对讲机,手指按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01
我叫彭立业,四十五岁,在机场干了十五年安检。
这活看着简单,干久了就知道,技术含量全在眼睛上。
X光机的屏幕,一台机器配一个人,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
看久了眼睛发酸发胀,眼泪直流,但你还不能闭眼,不能走神。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透光性最好的时候。我站在7号通道,大屏幕上的行李一个接一个过去,我机械地扫着。
“师傅,你眼睛不酸吗?”
旁边新来的小姑娘胡又菱又在问问题。这姑娘二十八岁,长得挺精神,就是话太多,什么都想问。
“酸。”我说。
“那你怎么不歇会儿?”
“歇了谁干活?”
她被我噎住,撇撇嘴不说话了。
我倒不是故意凶她。
干这行十五年,带过不少徒弟,可没几个能干长远。
刚来的那会儿都新鲜,觉得查毒品抓坏人有意思。
干上半个月就烦了,天天对着屏幕看,眼睛都要瞎了。
胡又菱来了一周,还没到厌倦期。
我盯着屏幕,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过去,里面装的是笔记本和换洗衣服。
一个红色的拉杆箱过去,里面一堆化妆品。
一个塑料购物袋过去,装的是特产点心。
都正常。
换班的时间快到了,蒋飞溜溜达达走过来。
“老彭,今儿辛苦了。”
“还行。”
蒋飞是我组长,干了二十年了。这人在机场混得开,跟谁都说得上话。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晚上有空没?喝两杯。”
“不了,儿子晚上过来。”
“行吧,改天。”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面最近要抽查老员工的安检记录,你准备一下。”
“什么记录?”
“就你那几年的安检日志,到时候有人来调。”
我愣了一下。干这行这么多年,上面一年也看不了几回记录,今天怎么突然要翻旧账?
蒋飞看出我脸色,笑了一下:“别多想,例行公事。”
他走了。我盯着屏幕,心里犯嘀咕。
例行公事?如果是例行公事,他会特意过来说一声?
我正想着,传送带上滑过来一个旧行李箱。
那箱子一看就用了好多年,表面全是刮痕,锁扣的地方都磨得发亮了。我瞟了一眼屏幕,忽然觉得不对劲。
箱子的底部,有一层特别亮的区域。
X光扫描时,密度越大的东西,在屏幕上就越亮。金属最亮,骨头次之,然后是贵重矿石之类的东西。
那层亮区很均匀,不像是什么随意塞进去的东西。
我放大画面看,那几块东西大概拳头大小,排列得很整齐。
它们不是散布在箱子里,而是紧贴着底板,规规矩矩排成两列。
像被精心摆放的。
胡又菱凑过来:“师傅,怎么了?”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屏幕。
那几块东西的边缘很规整,有棱有角的。我盯着看了十几秒,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按下停止键,行李传送带停了。
“让那个箱子的主人过来开箱。”我对胡又菱说。
她朝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哪位是这箱子的主人?麻烦过来一下。”
人群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瘦瘦的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副老花镜。他走路有点慢,拖着箱子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另一个是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皮肤有点黑,眼神挺锐利。
老头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同志,怎么了?”
“麻烦开箱检查。”
“啊……好,好。”
老头蹲下来掏钥匙,手抖得厉害。他掏了半天,口袋都翻遍了,也没把钥匙掏出来。
“你快点。”旁边那个男人催他。
“我……我记得放这里了啊……”
老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又翻了半天,终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
手还是抖。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咔嚓一声,锁开了。
我正要帮他拉开拉链,老头忽然按住箱子,抬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哀求。
“同志……”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能……能不打开吗?”
“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我……”他的手松开箱子,退了一步,“好,好。”
我拉开拉链,箱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两本书,一本是《易经》,一本是《中医养生》。
很普通的东西。
但我没忘记夹层里那几块石头。
“这个箱子的底板能拆开吗?”
老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同……同志,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箱子的底板夹层有没有东西?”
“没……没有啊。”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就是个出来旅游的,箱子里面就这些……”
“那麻烦你把底板拆开看一下。”
老头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跪了下来。
“同志!不能拆!那里面是……是我孙子治病的钱!见不得光啊!”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我孙子得了白血病,家里都卖光了,我就指望着这点钱救命啊!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他哭得稀里哗啦,老泪纵横。
胡又菱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师傅……”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旁边的男人也走了过来,蹲下来拉起老头的胳膊:“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同志别跟他一般见识,人老了脑子不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要把老头拉起来。
我看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我总觉得还藏着什么东西。
“老哥,你起来。”
我伸手去拉他,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不是为难你。就是例行检查,你这箱子里要真是治病的钱,我肯定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让我看一眼。”
老头愣住了。
旁边的男人也愣住了。
我拿起对讲机,正要呼叫支援,那个男人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同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他看着我,眼神比老头冷多了。
“一个老人家的箱子,为难他干什么?”
“我是在问他要不要配合检查。”
“配合什么配合?你刚才没听见吗?人家孙子治病用的钱!”
我们也对视着,谁都没让谁。
胡又菱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对讲机。
02
对讲机里传来了蒋飞的声音:“怎么了老彭?”
“7号通道这边有点状况,需要过来看看。”
“什么状况?”
“箱子里有夹层,疑似有东西。”
那边沉默了两秒:“好,我马上过来。”
我放下对讲机,看着地上的老头和旁边的男人。
老头还跪在地上,眼泪已经干了,两只眼睛红红的。
旁边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愤怒。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我们了。
排队的人伸着脖子朝这边看,有人在窃窃私语。胡又菱站在我旁边,有些不自在。
“师傅……”她小声说,“要不等组长来了再说?”
“不等了,你现在帮我看着那个箱子。”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箱子的底板。其实很简单,就是普通的行李箱结构,底板有一层薄薄的隔层。如果真藏了东西,拉开布衬布就能看到。
老头看我要动手,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朝我扑过来:“不能拆!你拆了我就没活路了!”
旁边的男人也上前一步,拉住老头的胳膊:“老头子!别闹了!”
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老头的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我没管他们,把那几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保温杯、塑料袋、书全都拿出来。
箱子里只剩下一个空的框架。
胡又菱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对讲机一直攥着。
我刚要伸手去掀那层布,蒋飞到了。
“行了行了,住手!”
蒋飞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头,又看了一眼我:“老彭,你跟我过来。”
我跟着他走到一边,蒋飞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箱子的夹层里有东西,那老头死活不让我拆。”
“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密度很高,很大,拳头大小,排得很整齐,不像普通东西。”
蒋飞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和箱子,又转过来看着我:“老彭,这个老头的儿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什么上面?”
蒋飞没正面回答:“老彭,我在机场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识过?有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也好。”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这个老头的箱子,你就当没看到。他出这个机场,死活跟我们没关系。”
我看着蒋飞,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让我放行?”
蒋飞叹了口气:“老彭,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我的脑子里开始乱起来。蒋飞在机场干了二十年,一直是个好组长,从不为难人。可现在他让我放行一个明显有问题的箱子。
“箱子夹层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我放?”
蒋飞的脸色变了:“老彭,你非要刨根问底?”他压低声音,“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我女儿读书的钱从哪里来你也知道。就这一次,以后我不欠任何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蒋飞的老婆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花了不少钱。
当时单位组织过捐款,大家都出了份子钱。
后来听说他老婆的病好了,但那些年蒋飞一直很省,从不乱花钱。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借的是不该借的钱。
“你借了多少?”
“你别问了。”
“蒋飞,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他压低声音,声音有点发颤,“我就是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
“老彭,我求你了,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老头的脸上全是泪,旁边那个男人的脸色很难看。
“不行。”
蒋飞闭了一下眼睛:“行,好。”他转过身,朝那个老头走过去,“老哥,你把箱子打开。”
老头愣住了:“开……开什么?”
“箱子底板,拆开。”
老头的脸色一下子没了血色:“同志,那里面真的是……”
“拆开。你不拆我拆。”
蒋飞伸手去拉那箱子的底板,老头一下扑过去抱住箱子:“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孙子的命啊!”
那个男人也上前一步,手伸进口袋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手也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整个空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蒋飞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老彭,你想清楚。”
我没说话,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调度中心,7号通道需要防爆支援,重复,7号通道需要防爆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的声音:“收到,防爆小组正在赶赴现场,请疏散乘客。”
我把对讲机别回去,看着蒋飞。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朝老头走过去。
“马上疏散。”
我朝队伍那边喊了一声:“各位乘客,请立即离开这个区域!往南边走!”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着箱子往后退,有人在喊为什么,一片混乱。胡又菱开始配合疏散,嘴里一边喊着“往这边走”,一边朝大家摆手。
那个男人看着周围乱成一团,脸上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老头还抱着箱子,身体抖得厉害。
防爆警察应该在路上,我必须在这几分钟里控制住状况。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十五年了。我见过藏毒的、藏假币的、带管制刀具的。但那都是我当观众的时候。现在不一样了,我亲自触发了这件事。
我忽然想起蒋飞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最好。
可我偏偏知道了。
03
十分钟后。
整个7号通道区域被黄线围了起来。防爆警察来得很快,从头盔到靴子全副武装,半蹲着靠近那个箱子。
我站在黄线外面,看着他们。
那个老头和男人已经被带到一边的办公室里。
胡又菱在我旁边站着,手还在发抖。
“师傅……”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该拦你?”
“你拿什么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候一个防爆警察走过来,朝我点头:“彭师傅,麻烦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箱子旁边。箱子已经被打开了,几个防爆队员用仪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爆炸物。
“我们要拆开夹层了,你确认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看X光的时候,大概是几块拳头大小的东西,密度很高。”
“好的。”
他们开始拆箱子。暴力拉开那层布隔层,露出底下的夹层。
那是用一层薄薄的塑料板隔出来的空间。
防爆队员用小刀划开塑料板,从里面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石头。
拳头大小,黑褐色,表面不算太光滑,但是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泽。
又掏出来一块,又掏出来一块。
一共五块。
防爆队员把石头放在托盘上,对着灯看。
“这不是普通石头。”他看了我一眼,“看着像翡翠原石。”
“翡翠?”
“对。这种石头在市场上一块能卖到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看成色。就这几块,少说也值个两三百万。”
我的心里一阵发凉。
两三百万。
一个老头带着几百万的翡翠原石,藏在行李箱夹层里过安检。他说是给孙子治病的钱。
可如果是正经来路,为什么要藏在夹层里?
防爆队员把石头装进证物袋,朝我点头:“彭师傅,这事得上报。”
“已经上报了。”
“那就好。你带我去见那个老头。”
我带着他朝办公室走过去,经过的时候看到蒋飞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我没叫他。
办公室里,老头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那个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表情很冷静。
防爆队员走进去:“两位,麻烦跟我们配合调查。”
老头抬起头,看到我,眼里的泪又涌出来了。
“同志,你毁了我啊……”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行了,别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看着我:“那石头是假的。”
“假的?”
“那几块石头就是普通石头,故意做旧冒充翡翠的。我跟他都是被人骗了,说这东西值钱,带到别的地方能赚一笔。他孙子确实病了,但不是白血病,是普通感冒发烧。骗子拉着我们做这个,说是能赚快钱。”
我看着他,抓不准他的话是真是假。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老乡,我们一个村的。”
“你叫什么?”
“杨德勇。”
“杨德勇,”防爆队员看着他,“你刚才说那石头是假的?”
“绝对是假的。你们要是不信,去找个鉴定机构,一验就知道。”
防爆队员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
“先把人带回去,等鉴定结果。”
防爆队员点点头,把老头和杨德勇带上车。
老头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忘不了。
我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恨我?还是可怜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
胡又菱走过来:“师傅,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那……”
“等着吧。鉴定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蒋飞一直没跟我说话。
组长对我冷着脸,组里的同事也都避着我。有人在背后说,我这是打小报告上位,故意踩蒋飞的肩膀。
我没辩解。
第四天早上,专案组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警察走进我的办公室:“彭立业同志?”
“是我。”
他看着我:“那几块石头,我们送去鉴定了。”
“结果呢?”
“不是翡翠。”
我的心一沉。
“那是什么?”
“是普通石头。”
我愣住了。真的是假翡翠?
“可X光上……”
“X光上确实能看出来密度高。但那是因为石头外面涂了一层涂料,那种涂料在X光下有反应。”
“涂料?”
“对,一种特殊的矿石涂料。”
我心里有点恍惚:“那两个人……”
“那个老头,我们查过了,他孙子确实病了,不是白血病,就是普通感冒,到现在还在镇上医院住院。那个叫杨德勇的,查出来跟几个诈骗案有关。”
“诈骗案?”
“对,专门找老人做道具,用假翡翠骗钱。但这个案子我们还在查,那几块石头……”
他顿了顿:“可能不是假翡翠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的判断是对的。那几块石头,外面的涂料能骗过X光机,但里面——”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我们切开了一块,里面是别的东西。”
04
“什么东西?”
警察没说。
他把我带到机场的临时指挥中心。
那是航站楼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平时用来开员工会议。
现在桌子上摆满了文件、照片,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个证物袋。
“这是负责这次案子的张大队长。”带我来的警察介绍。
张大队长看着我:“彭师傅,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
“那五块石头,我们切开了一块。”
他在证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切开的石头,横截面很平整。表面是黑褐色的皮层,里面包裹着一层乳白色的东西。
“这是……骨头?”
“是骨头,但不是普通骨头。”
“那是……”
“人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一种叫‘骨瓷’的工艺品。把人的骨骼研磨成粉末,再经过特殊加工,做成类似陶瓷的材质。外观跟翡翠非常像,用专业仪器都不一定能分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整个人都懵了。
“人的骨头……磨成粉……”
“这案子很复杂。已经有省厅的人赶过来,我们要对整个机场进行排查。这个箱子夹层的结构,不像是普通人能做的。而且……这不是第一次。”
“什么?”
张大队长看着我:“我们查了系统,那个老头的行李箱,在过去三个月里坐了三次国际航班。”
“三次?”
“对。都是从东南亚飞过来的,全部走正常通道过了安检。一次都没被查。”
我脑子飞速转着。
一个老头的行李箱,夹层里藏着假翡翠,假翡翠里包着人骨瓷。
他坐了三次国际航班,过了三次安检。
这次如果不是我多看了一眼,他还会继续飞下去。
“他是什么人?”
“退休地质系教授。一年前退休,之前在一所大学里教书,国家级的专家。”
“教授……他为什么要……”
“晚点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要封住整个航站楼,对所有出港旅客的行李进行二次排查。”
“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指挥中心,我看到蒋飞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知道他借的是什么钱吗?”
蒋飞没说话。
“你女儿读书的钱,是借的他的?”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他主动借给我的。我老婆生病那会儿,他一分钱没要。”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以为他就是个教授。”
“教授?”
蒋飞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
“老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我没说话。
“我没想过害人。我就是……就是想让我老婆活着。”
他垂下头,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老婆当年多严重吗?医生说她活不过三个月。我说什么都要救她,哪怕借钱。他那时候找到我,问我需不需要钱。我说需要。他就借了。”
“他知道你在机场上班?”
“知道。他跟我说,他经常出差,有时候行李里带点东西,让我帮忙通融。”
“你帮他通了?”
“我……就两次。”他抬起头看着我,“就两次。真的,就两次。”
“你知不知道他带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是学术资料,很珍贵的样品,不能见X光。”
“你不看一下?”
“我……”
蒋飞的嘴张着,半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我不看。看了就……”
“就什么?”
“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我看着他。
我们俩站了很久。
“蒋飞,你去自首吧。”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胡又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吧。”
我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马上回。”
“那我去楼下买点菜。”
“别买了,我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开着,我的脑子里全是蒋飞的样子。
他在机场干了二十年,一直是个称职的组长。谁有困难他都帮忙,谁有麻烦他都去调解。同事们都说他好,从来没人说过他的不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借了不该借的钱。
我还想起那个老头。
一个退休教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孙子的病是真的吗?
还是说来骗我的?
车子在高速上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飘。
我忽然想起张大队长说的那句话。
这个箱子,过去三个月里坐了三次国际航班。
那四次呢?五次呢?
以前有没有?
我不知道。
05
后面的几天,整个航站楼都乱套了。
省厅的专案组进驻机场,对所有航班进行排查。所有出港旅客的行李全部要二次安检,每个角落都要扫一遍。
我被安排到临时工作组,每天跟专案组的人一起,对刘仁安和杨德勇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进行核对。
刘仁安的记录很清晰。
三年里他飞了十二次国际航班,首站都是东南亚。又转机去欧洲、非洲、中东。他每一趟航线都很随意,像是一个退休老教授的正常旅行。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同。
他去新加坡待了三天,去了一个地质博物馆。
去曼谷待了两天,逛了一个寺庙。
去内罗毕待了四天,去国家公园看了一次野生动物。
每一趟都像一个正常的、有钱有闲的老人旅游。
可他每次回来的行李箱都不一样。
这一趟是一个红色的硬箱,下一趟是黑色软箱。这一趟是新的,下一趟是旧的。
“彭师傅,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张大队长面前,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时间点:“你看这里。”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刘仁安从曼谷飞回来,过安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负责他那个通道的,是蒋飞那一组。
“蒋飞……”
“你再看看这个。”
他又按了一下,另一个画面跳出来。
那是两个星期前,刘仁安从吉隆坡飞回来,过安检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负责的是同一个通道,但不是蒋飞。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面孔。
“这个人是……”
“我们查了一下,是货运部的一个员工,叫许达。刚调过来一年,行李扫描这一块有时他来兼职。”
“他也被买通了?”
“不知道。现在正在调查。”
我的心里一阵发紧。
货运部的人,也能接触到安检?
张大队长看着我:“彭师傅,你觉得这个案子里,有多少人牵涉进去了?”
真的不知道。
“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是几块石头的事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那上面印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这是谁?”
“刘仁安的儿子。”
“他儿子?”
“对,叫刘国栋,去年在东南亚失踪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看着挺文气,戴着眼镜。
“失踪了?”
“对。他说是去东南亚玩一圈,一个月就回来。半年了,音信全无。”
“他跟你说了?”
“他说是他儿子。他报了警,但是……”
后面的半句他没说,我也不用他多说。
东南亚这么大的地方,一个中国人失踪了,找回来的概率低得很。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不是被胁迫的。”
“他是自己愿意的?”
“可能吧。也许他儿子失踪以后,有人找到了他,用他儿子做筹码,让他做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不是被胁迫的?”
“因为我们是这么分析的。但如果他是自愿的……”
张大队长看着我,眼里有光:“我见过很多案子,被胁迫的人是什么样子。老头不像。”
“怎么不像?”
“被胁迫的人,一般只做不得不做的事。但刘仁安不一样。他发挥了很多专业特长。他的工具、手法,都是经过设计的。那种设计,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他是地质学教授。”
“对,他懂石头,懂矿物,懂怎么让X光看不清。所以他做出来的翡翠,看着真实。”
他顿了顿:“我们要找的,不光是他,还有他背后的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一个退休教授,儿子失踪,他自己又卷进一个这么大的案子。
他做这件事,是为了找儿子?
还是为了别的?
我想起刘仁安在安检口说的那句话。
“同志,不能拆!那是我孙子治病的钱啊!”
他孙子呢?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
刘仁安没有孙子。
他的名字、家庭情况、所有社会关系,我都看了一遍。他没有孙子。
他说的孙子,是假的。
那他说的“治病”,是什么意思?
06
第五天,专案组来了新消息。
刘仁安的行李箱夹层,里面那层东西,不是普通的人骨。
那是磨成粉末的骨头,和某种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经过高温烧结形成的。
人骨含钙、含磷,粉末化以后可以和一些稀有金属结合。这种东西,某些国家实验室里用来做特种材料。
我听完,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这种材料,黑市上一克卖到一千美金。”张大队长说,“他带的那五块假翡翠,一共三公斤。里面含量大概百分之三,算下来是九十克,黑市价九万美金。”
“三公斤的假翡翠,装着九十克的材料?”
“对,正常海关不会查假翡翠。而且就算切开看,也很难发现。他用技术手段把材料完美包裹在原石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至少两年了。”
两年。
三年十二趟航班,再加之前。
我的心凉了大半截。
“那个杨德勇呢?”
“他……”张大队长顿了一下,“不是诈骗犯。”
“不是诈骗犯?”
“他是被安排来的。”
“安排的?”
“对,跟在刘仁安身边,监督他。刘仁安想中途退出,所以他们派了一个人看着他。”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监督者……那他自己知道吗?”
“你猜。”
我没猜。这种事,我猜不出来。
“现在我们要找到的是刘仁安背后的人。”
“他儿子失踪,是一个线。”
“这一条,我们已经查到底了,但他儿子没回来。现在,那些人肯定也知道出事了。”
“他们……”
“对,他们要做的就是灭口。”张大队长看着我,“所以彭师傅,你要小心。”
“我?”
“你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那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慌得不行。
我儿子今年十七岁,读高中。他住校,一周才回来一次。那天他正好在家,我进门的时候,他在客厅里打游戏。
“爸,你回来了?”
“嗯。”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啥都行。”
“那吃火锅?”
“行。”
我下楼去买菜,走在小区里,总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看我吗?
我不敢回头。
买完菜回来,上了楼,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
我害怕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爸,你咋站门口不进来?”
我愣住了。我儿子在里面,把门打开了。
他看着我:“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风吹的。”
我赶紧进去,关了门,反锁。
我儿子看着我:“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
他十八岁,高三了。这些事,该不该跟他说?
“没事。就是单位事多。”
“你骗我。”
“我真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我儿子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觉得鼻子酸酸的。
“儿子,你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说过我们家的地址?”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问这个干吗?”
“就是忽然想到。”
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放心。
后面的日子,我每天接送他上下学,晚自习也去接。
我儿子同学问:“你爸怎么天黑了还来接你?”
我儿子说:“我爸最近太想我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的样子,还有蒋飞的样子,还有那块石头里的骨头。
人骨。磨成粉的。
那骨头是谁的?
刘仁安儿子的?
还是别人的?
我不敢想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