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明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套四房两厅的样板间照片。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米色沙发上,漂亮得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欢馨,你把你那套小两居卖了,咱俩凑一起换套大的。”他眼睛亮亮的,“房本写咱俩名字,以后你爸妈来住也方便。”
我笑着点头说好。
可我心里那条弦,突然绷紧了。
我忘不了我爸那天喝茶时说的那句话:“闺女,有些人心眼多,你得多留个神。”
当时我还嫌他唠叨。
现在想起来,那杯茶,凉得真快。
01
我和陈明杰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被闺蜜硬拉去酒吧。
她说是她男朋友组的局,叫了好多人,让我去见见世面。
我穿着一身银行制服就去了,坐在角落里喝果汁,浑身不自在。
陈明杰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银行工作的吧?”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一看就是刚下班,衣服都没换。”
我尴尬地点点头。他接着说:“我有个朋友也在银行,每天加班到九点,你们真不容易。”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的戒心消了一大半。
他说话不油嘴滑舌,也不刻意讨好,就是那种很自然的感觉。
后来他加了我微信,走之前还叮嘱我“早点回去休息,别太累了”。
那段时间我刚好跟前任分手半年,心里空落落的。陈明杰的出现,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他追了我三个月。
每周末都约我出去,不是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带我去吃街角的老字号小面馆、去公园散步、去他公司附近的小书店。
他说他不喜欢太奢华的东西,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舒服最重要。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踏实。
有个周末下雨,他来接我下班。我在银行里面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肩膀上淋湿了一大片。我跑出去问他:“你怎么不打伞?”
他笑了笑说:“我就一把伞,怕你出来淋着,就站这里等你。”
那瞬间,我心里暖得不行。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建筑设计师,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主管。
收入不算高,但稳定。
他还给我看过他设计的图纸,是那种住宅楼的户型图,画得挺专业。
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亲手设计一套房子,和他爱的人一起住进去。
我信了。
交往半年后,我带他回家见我爸妈。
我妈许丽萍是个退休护士,心软耳朵根子也软。陈明杰一进门就喊“阿姨好”,还带了水果和保健品。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他懂礼貌。
我爸周国栋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吃饭,陈明杰主动帮我妈洗碗,还跟我爸聊当兵的事(我爸年轻时当过兵),聊得挺热乎。
我妈在厨房里跟我咬耳朵:“这小伙子不错,你可得抓紧了。”
可我爸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了句:“他家是哪儿的?你见过他父母吗?”
我说还没。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解家庭情况,别急着定下来。”
我当时觉得我爸太谨慎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看家庭背景那一套。
一年后,我和陈明杰的感情越来越好。
他几乎每天都来接我下班,周末带我去爬山、看电影,有时还给我做饭。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生气,永远笑眯眯的。
有一次我问他:“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大学时谈过一个,后来分手了。
“为什么分?”
“她说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他苦笑了一声,“可能我那会儿太穷了,给不了她稳定的生活。”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心疼。我觉得他是被伤害过,所以现在才这么珍惜我。
那时我完全没想过,一个人说自己被伤害过,也可能是他在为将来犯错埋伏笔。
02
那天是星期六,陈明杰一大早就来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全是楼盘信息。
“欢馨,你看这套。”他把平板递到我面前,“四房两厅,南北通透,小区环境也好。”
我扫了一眼价格,心咯噔了一下。
“这套得两百万出头吧?”我问。
“是有点贵,但现在不买以后更贵。”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坐在我身边,“你看,把你那套小两居卖了,大概能卖八十万。我这边存款有三十万,再贷点款,首付够用了。”
我皱了皱眉:“把我那套卖了?那是我按揭买的,才还了三年。”
“我知道,但你想啊,你那套是小户型,以后结婚了不够住。”他拿出手机给我看户型图,“我设计一下,主卧给咱俩,次卧给你爸妈住,还有一间做儿童房。以后有孩子了,正好用得上。”
我承认,他描绘的未来确实很诱人。
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房本写咱俩名字?”我多问了一句。
“当然啊。”他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咱俩是奔着结婚去的,我还能坑你不成?”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别扭。我是个银行柜员,每天处理各种贷款和转账业务,见过太多因为钱闹翻的夫妻和情侣。
我见过一对夫妻,女的卖了自己的婚前房子给老公投资,结果老公赔光了,两人离婚后女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也见过一个男的,哄女朋友签了共同借款协议,结果钱到手后人就消失了。
我告诉自己,陈明杰不是那种人。他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怎么可能骗我?
可越是这么想,心里的不安就越深。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探出头来说:“回来啦?中午在家吃饭。”
我换拖鞋的时候,我爸端着水壶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这个人藏不住事,全写在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把陈明杰让我卖房的事说了一遍。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我爸觉得我太在意。
“他说卖了小房子换大的,房本写我俩名字。”我假装随意地说,“我觉得也行,反正以后结婚总要换房子的。”
我爸放下水壶,坐在我对面。他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问我:“他为什么要你卖房?”
“他说买大房子住得舒服。”
“他自己的存款呢?”
“有三十万。”
“够首付吗?”
我愣了一下。
我爸放下茶杯:“他让你卖房,他的钱呢?是凑一起付首付,还是他只出那三十万?”
“应该是凑一起吧。”我不太确定地回答。
“那写了你们俩名字,以后贷款谁还?”我爸又追问。
“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还。”
“那还款能力呢?他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想到这么多细节。平时陈明杰跟我说的是“咱们一起努力”,根本就没有具体算过账。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闺女,我不是说他有什么问题。但你要记住,一套房子不是小事。你那个小两居,虽然不大,但那是你的婚前财产。”
我说:“可他说房本写咱俩名字。”
“那又怎样?你卖房的钱投进去,他的钱投进去,法律上叫共同出资。但万一以后闹矛盾了,你能不能把你那八十万拿回来?”我爸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让我心里发紧。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临走的时候,我爸在门口拉住我。
“他前面说房本写你俩名字,后面又说要为你爸妈好。但这些话,都是他一个人说的。”他压低声音,“你答应他,先拖一拖。去他老家看看,见见他家里人。”
“你非要觉得人家有问题。”我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觉得他有问题。”我爸看着我说,“我是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栽进去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是觉得我爸想多了。
可是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陈明杰一个月挣多少钱,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他爸妈是做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他也说得含糊其辞。
每次我问,他都说:“等咱们结婚了,有的是时间了解。”
我一直觉得是他不爱说家里的情况,以为他是怕我嫌弃他家条件不好。
但现在想想,他好像一直在避开这个话题。
03
两天后,我去找陈明杰吃饭。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老火锅店里坐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陈明杰给我涮了一片毛肚,放在碗里,笑着说:“多吃点,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我夹起毛肚吃了,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明杰,你说的那个卖房换大的事,我想好了。”
他放下筷子,眼睛亮起来:“你想好了?”
“嗯。”我点点头,“我同意。”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一把拉住我的手:“太好了欢馨!我这就联系中介,咱们抓紧时间看房。”
“别急。”我按住他的手,“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想先去看看你爸妈。”我说,“咱俩在一起一年多了,我还没见过叔叔阿姨呢。”
陈明杰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也是,应该带你回去看看。我跟我妈说一声,下周末咱俩回去一趟?”
“好啊。”
我低头吃菜,心里那根弦拉得更紧了。
他刚才那瞬间的表情变化,我看见了。虽然只有一两秒,但那个不自然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杰明显变了个人。
他每天都跟我视频,跟我说他妈的喜好、老家的风俗。他说他妈妈喜欢喝白酒,还特意叮嘱我买一瓶好点的。他说村里人热情,让我别觉得烦。
他越是热情,我越是觉得不对劲。
以前他从来不主动提回老家的事,我提过两次,他都找借口推了。一会儿说工作忙,一会儿说家里在装修,不方便招待。
现在我一答应卖房,他就立刻安排回老家。
那个周末,我回娘家拿东西,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嘴上问了一句:“他说他老家是哪儿的?”
“一个县城下面的村子,我查了一下地图,高铁过去三个小时,再转大巴一个小时。”
“挺远的。”我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他家里都有什么人?”
“他妈妈,还有他舅舅,他爸很早就过世了。”
“他舅舅?”
“嗯,听他说他舅舅是包工头,在村里挺有地位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跟你提过他爸是怎么去世的吗?”
“他说是生病。”
“什么病?”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过。
陈明杰只说“我爸走得早”,我没多想。现在我爸一问,我才发现自己对他家里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爸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当民警时的工作笔记,封面已经被翻得毛了边。他翻到一页折了角的,指给我看。
“我退休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男的,哄着女朋友把房子卖了,说是要一起投资。结果钱一到手,男的就跑了。女的是外地的,房子没了,人也没了,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百个不放心:“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害你的人往往不是陌生人,而是你最信任的人。”
我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案件记录。我忽然觉得,我自以为的爱情,也许真的薄得像一层纸。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我要去他老家,表面上开开心心的。但我要睁大眼睛,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我爸的时候,我爸只说了一句话:“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04
那趟高铁坐了三个小时,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又变成山。
陈明杰坐在我旁边,一路上都在说话。他说他老家的山好水好,说他小时候经常跟舅舅去河里摸鱼,说他妈的腌菜很好吃。
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快到站的时候,广播里播报站名。我听见那两个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地方,他从来没带我回来过。
一年半的感情,他竟然一次都没提过带我见他家里人。
大巴转了一个小时,在一段崎岖的山路上颠来颠去。我胃里翻江倒海,陈明杰递给我一瓶水,还帮我拍背。
到了村口,我下了车,打量四周。
村子不大,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的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还是红砖。路边晒着玉米,几只土狗蹲在墙角晒太阳。
陈明杰拉着我的手,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
他家的房子在最里面。我远远看见一座瓦房,灰色瓦片,青砖墙面,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几件衣服。
“就是那里。”陈明杰指了指。
我跟着他走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
“终于来了!我一早上就开始做菜,就等你们呢。”谢玉华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小周,快进来坐,别客气。”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角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厨房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灶台是用砖头砌的。
谢玉华让我坐在方桌边,端上来一碟花生和一杯茶,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
“妈,你别忙了,让小周休息一下。”陈明杰说。
“那怎么行!人家第一次来,我得炒几个拿手菜。”谢玉华在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
我坐在那里,表面笑着,心里却在暗暗观察。
谢玉华说话很大声,笑起来也很爽朗。但她的眼睛总是转来转去,时不时瞄我一眼,好像在打量什么。
陈明杰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假装去院子里洗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明天晚上,我舅舅那边也来,到时候再说。”
见我走过来,他立刻挂了电话,笑着问:“怎么出来了?”
“洗手。”我回了一句,走进院子角落里那个水龙头。
水很凉,我用手捧了点水泼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点。
晚上在一家小饭店吃的饭。陈明杰的舅舅谢国梁也来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挺着啤酒肚,说话很满。
“小周啊,你可是我们村的大新闻。”谢国梁举着酒杯,“我外甥能找到你这样有稳定工作的城里姑娘,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笑着说“舅舅客气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谢国梁又倒了一杯酒,对陈明杰说:“你小子有出息,娶了城里的媳妇,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陈明杰笑着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有点勉强。
谢国梁喝了三杯酒之后,话开始变多了。他拍着桌子说:“你们要是结婚,我和你妈帮你们张罗。你放心,房子的事,舅舅能帮上忙。”
“房子的事?”我故作好奇地问。
陈明杰抢着回答:“舅舅说帮我装修新房呢。”
谢国梁点点头,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没错,你们大城市的房子贵,得省着点花。小周,你这姑娘能不能吃苦啊?”
“当然能。”我笑着说。
“那就好。”谢国梁看了陈明杰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好像带着一种深意。
那顿饭吃到很晚,回陈明杰家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表现很好,他妈妈很喜欢我。
我笑着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有鬼,总觉得这一家子,每个人都藏着话。
05
第三天中午,谢国梁又约了一顿饭,说“难得回来,大家聚聚”。
这次饭局在村里一个小馆子里,比上次热闹,多了两桌人。
谢国梁叫来了几个村里的人,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介绍说是“陈明杰的发小蔡承允”。
蔡承允瘦高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一进门就拍陈明杰的肩膀,喊了一声“杰哥”,然后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怪。
“嫂子好。”他冲我点了点头。
吃饭的气氛跟前一天差不多,大家互相敬酒,说着热闹话。陈明杰全程紧张,不停给我夹菜,生怕我吃不惯。
蔡承允坐在我斜对面,一开始还挺收敛,敬了两杯酒后就放开了。
“嫂子啊,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银行。”
“银行好啊,铁饭碗。”他又倒了一杯酒,“杰哥能找到你,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明杰笑着骂他:“你少喝点,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蔡承允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陈明杰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是说真的。杰哥,你那个计划……”
“计划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陈明杰赶紧打断,“他喝多了,你别理他。”
蔡承允被按回座位上,脸上还挂着笑。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拿筷子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肉。
我端起酒杯,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闪躲,手里的酒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嫂子,你别怪我说实话。”蔡承允酒后舌头有点大,“我这个人吧,就是嘴快。我看人准,你是好人,杰哥也是好人……但好人啊,有时候也会犯错。”
陈明杰的脸沉了下去:“你喝多了。”
“我没多!”蔡承允拍了一下桌子,“嫂子我跟你说,有些事吧,得看开点。这年头,谁没点难处?你说是吧?”
他的话越说越奇怪,每一句都像是话里有话。
我心里跳得厉害,但表面还得装出听不懂的样子:“你说得对,谁都有难处。”
蔡承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嫂子,我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杯,余光瞥见陈明杰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我放下酒杯,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蔡承允又喝了一杯,醉得更深了。他搂着陈明杰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杰哥,你那个事……稳妥不?”
陈明杰一把推开他:“去去去,别在这儿瞎说。”
“我没瞎说。”蔡承允摇摇晃晃站起来,拿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嫂子,我这个人讲义气。我就说一句:你是个好人,别……别让人给坑了。”
“你够了!”陈明杰猛地站起来,把蔡承允往门外推,“你今天喝太多了,赶紧回去睡觉。”
蔡承允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变得清醒了一些:“嫂子,我刚才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谢国梁打圆场说“他这人就爱喝点酒,嫂子别介意”,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我笑着说不介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我的心脏,已经快跳出喉咙了。
陈明杰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他夹的菜堆满了我面前的碗,我一口都没吃。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讨好的神气:“欢馨,你别听蔡承允瞎说,他就一个酒鬼,说话不算话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他赶紧否认,但声音明显发虚。
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
06
那天回到陈明杰家,我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谢玉华问我“是不是没吃饱”,我笑着说吃饱了。她又在院子里唠叨陈明杰,说“你发小喝多了,你别太较真”。
陈明杰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晚上十点多,我假装累,先回房睡了。
房间是陈明杰小时候住的,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杂物。被套虽然洗得干净,但能看出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白了。
我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匀。
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直。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陈明杰走出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压低的声音。
是他在打电话。
我悄悄下了床,把木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陈明杰的手机屏幕发着光。他站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那个人已经答应了,下周就能签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放心吧,这单稳了……等我拿到钱,先把你的还了……剩下的我另有安排……”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陈明杰又说:“没事,她傻着呢,我说两句好话就信了……你放心,她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我哄得住……”
“傻着呢”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我的心窝。
我背靠着墙,浑身发抖。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我慢慢退回去,轻轻把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他温柔的笑容,他牵我手时的温度,他给我做饭时的背影……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蔡承允那晚的话,变成了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说我傻。
他就等着我签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只知道枕头湿了一大片。
哭完之后,我抹了把脸,告诉自己不能慌。
我得稳住,不能让他发现我知道了什么。
我要拿到证据,不能让他跑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这边有点不对劲,我晚点跟你联系。”
发完之后,我把消息记录删了。
然后闭着眼睛,数着心跳,等天亮。
一整夜,我都没合过眼。
07
第二天一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陈明杰比我起得还早,他去镇上买了早餐回来,有油条有豆浆,还有一笼小笼包。他放在桌上,喊我起床吃饭。
我洗漱完坐到桌子边,他坐在对面,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咬了一口油条,“你家这边空气好,睡得香。”
他笑了笑,低头喝豆浆。
“对了。”我假装不经意地说,“你那个发小蔡承允,他是不是有点什么……精神问题?”
陈明杰愣了一下:“没有啊,他就是爱喝酒。”
“那我昨晚怎么看他不太对劲。”我装作好奇,“他在你平时朋友里,属于啥样的人?”
“就……”陈明杰犹豫了一下,“一个普通朋友,以前小时候一起玩的。”
“那他说的‘计划’是什么啊?”我随口问道,眼神故意装得很茫然。
陈明杰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瞎说的。他喝多了就爱乱说话,你别当真。”
“哦。”我没追问。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瞎话,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不在意。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那天上午,我跟着陈明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带我看了他小时候玩的小河沟,看了村头的老槐树,看了他上过的小学。
我表现得很开心,还拍了几张照片。
中午在谢国梁家吃饭。谢国梁的老婆炒了几个菜,桌上又摆了一瓶酒。谢国梁喝了两杯就开始说大话,吹他当包工头接了多少工程,赚了多少钱。
“小周,你以后嫁过来,舅舅能帮上忙的。”谢国梁拍着胸脯说,“房子的事,你放心,舅舅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笑着点头,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去镇上逛一逛,买点土特产带回去。
陈明杰说他陪我去,我说不用,让他帮我看着院子里的鸡(谢玉华养了几只鸡,说跑出来就麻烦了)。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走出院子,走了一段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拐进了村里一个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很健谈。我买了瓶水,跟她闲聊了几句。
“大姐,你们村那个蔡承允,他平时干嘛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蔡承允?”老板皱了皱眉,“那人就是个混混,整天喝酒赌钱。他爹妈管不住他,听说在外面欠了不少债。”
“那他跟陈明杰关系很好?”
“也不算好吧。”老板压低声音,“以前一起玩过,后来蔡承允出了事,就没怎么来往了。最近倒是又凑一起了,我听人说,是蔡承允带他赌钱……”
“带他赌钱?”我心一沉。
“我也是听说的。”老板摆了摆手,“你可别到处说。这村里人的事,我也就是听个热闹。”
我谢过她,走出小卖部。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赌钱,欠债,蔡承允……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帮我查一个人……蔡承允,他有没有案底?”
电话那头的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会儿。”
大约十分钟后,我爸回了电话。
“蔡承允,有过三次赌博前科,一次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他的声音很冷静,“他还在一家赌场当过中间人。”
中间人。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雷,轰在我头顶。
我忽然全明白了。
陈明杰不是一个人,他跟蔡承允是绑在一起的。他欠了赌债,蔡承允是中间人,帮他周转。他需要钱还债,所以盯上了我。
而那套大四房,那个“房本写咱俩名字”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根本没打算买什么大房子。
他就是要我的那套小两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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