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在王府门口,我听见外头有人小声嘀咕:“新娘子是替她姐来的。”

“三皇子那腿,废了半年了。”我攥紧手里的红帕子,指节发白。

三天前,姐姐肖雅静连夜跑了。

嫡母拍着桌子骂街,说要撕了婚书。

爹躲进书房不见人。

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爹,我替姐姐嫁,总好过去庵堂当姑子。”爹看了我半天,在婚书上画了押。

那晚,雨下得很大,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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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元香,罗家庶出的二小姐。

说得好听是小姐,实际上连丫鬟都不如。嫡母刘兰芝视我如眼中钉,姐姐肖雅静从小就把我当丫鬟使,父亲对我更是从不上心。

那年我十七岁,姐姐十九岁。

皇上下旨,要罗家嫡女嫁给三皇子苏天翊。

三皇子半年前在边关打仗,被敌军俘了去,回来后双腿就废了。听说连站都站不起来,整天坐在轮椅上。

京城里谁不心疼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谁又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一个残废?

姐姐肖雅静听说这事,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我不嫁!让我去伺候一个瘫子,还不如让我死了!”

嫡母也急了,天天在父亲跟前闹。父亲罗志远是户部侍郎,胆小怕事,不敢抗旨,又舍不得宝贝女儿,急得满嘴起泡。

那几天府里鸡飞狗跳。

我躲在自己小院里,以为这事和自己没关系。

谁知道第三天晚上,姐姐跑了。

她收拾了细软,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连夜从后门溜了。嫡母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嫡母哭天喊地,拍着桌子要撕婚书。

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半天不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见嫡母说:“老爷,要不把元香送到城外庵堂里吧,对外就说是给老太太祈福。”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只能这样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庵堂?那不是变相把我关起来吗?

我咬住嘴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去庵堂。

第二天一早,我跪在父亲面前。

爹,我替姐姐嫁。

父亲愣住了,嫡母也愣了。

“你?”嫡母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轻蔑,“你知道嫁给谁吗?那三皇子是个瘫子,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我没理她,只看着父亲。

“爹,我不去庵堂。我替姐姐嫁过去,总好过去当姑子。”

父亲看了我半天,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别的情绪盖住了。

他叹了口气,在婚书上画了押。

那晚,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夜。祠堂供着母亲的牌位。她是父亲的小妾,生下我就没了。我从来没见过她。

丫鬟小翠来给我送饭,红着眼眶说:“小姐,你真要嫁啊?”

我点点头。

“可是那三皇子……”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三天后,花轿到了门口。

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嫡母站在廊下,冷着脸说:“嫁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父亲送我到大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我上了花轿,眼泪才掉下来。

02

花轿摇摇晃晃走了半个时辰。

我在轿子里,一直攥着手里的红帕子。耳边是街上的热闹声,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笑。

“三皇子这下有福气了,新娘子挺水灵的。”

“水灵有什么用?那腿都废了,能不能圆房都难说。”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到了王府,有人扶我下轿,跨过火盆,拜堂。

所有过程我都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人把我背进新房,放在床沿上坐着。

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

我听见有人喊:“新郎官进去揭盖头了!咱们等着闹洞房!”

门开了。

轮椅滚动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听见那个人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滚到我面前,停住了。

红盖头被揭开的瞬间,我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可眼底全是冷意。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大红喜袍,却看不出半分喜气。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

“罗元香。”

他点点头,说:“你可以走。”

我愣住了。

“我让人给你准备盘缠,你想去哪就去哪。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害了你。我这样子,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我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下子从他手里抢过婚书,跪在他面前。

“我不嫌你残了,你别嫌我行吗?”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嫁都嫁了,你让我去哪?我没地方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膝盖跪得生疼,也不敢动。

“你跪在地上作甚?起来。”

他伸手想扶我,自己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他坐稳了,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既然不愿意走,那就先住下吧。偏房收拾好了,让丫鬟带你去。”

他叫了一声:“赵嬷嬷。”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怜惜。

“少夫人,跟我来。”

我跟着赵嬷嬷去了偏房。屋子收拾得干净,床铺也软和。

赵嬷嬷帮我打了热水,让我洗把脸。

“少夫人,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赵嬷嬷,他……王爷他……”

“你是说腿的事?”赵嬷嬷叹了口气,“半年前的事了。在战场上被俘,对方用刀挑了他的脚筋。”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还有一线生机,得每天泡药浴,按摩筋脉,慢慢调理。可王爷不让碰,谁碰他跟谁急。”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白。

我想起姐姐,想起嫡母那副嘴脸,想起父亲写在婚书上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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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就开始忙活。

先是找到王府的厨房,看了看药浴需要的东西。赵嬷嬷告诉我,苏天翊的方子是太医院的黄太医开的,每天要煎一副药,泡半个时辰。

“药都备着呢,就是没人给他弄。”

“为什么?”

“他不让。”赵嬷嬷叹气,“之前有个丫鬟想帮他泡脚,他直接把人家赶出去了,还摔了茶碗。”

我心想,这人的脾气还挺大。

但我没说什么,去厨房把药煎了,端到他房门口。

“王爷,药好了。”

屋里没人应声。

我又喊了一声:“我把药放门口了,你趁热泡。

推门声响起,他冷着脸出现在门口。

“谁让你做了?”

“我自己想做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我说,“我嫁过来了,就是你的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把药端进去,倒进木盆里。水汽升腾起来,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试试温度。”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把脚放进去。

脚踝上两道疤,很深,看得我心口一紧。

我蹲下来,想帮他按按。

他一下子把我的手腕攥住了。

“你干吗?”

“按摩,黄太医说这样能活络筋脉。”

“不用你。”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躲。

“王爷,你让我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松开了手。

我把手放进热水里,轻轻按着他的脚踝。

他浑身一僵,但没有再拒绝。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给他煎药、泡药浴、按摩。他不再拒绝,但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任我摆布。

赵嬷嬷说:“少夫人,你真有耐心。”

我说:“是他有忍耐力。

赵嬷嬷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们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坐在一张桌上,他从来不看我的眼睛,只说:“你多吃点。”

睡觉的时候,我在偏房,他在主屋,中间隔着一个院子。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他的房间有动静。

他在做噩梦。

我悄悄起来,走到他房门口,听见他在梦里喊:“别过来……别碰我……”

我忍不住敲了敲门:“王爷?你没事吧?”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事,你睡吧。”

我站在门口,透过月光,看见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一双手攥得死死的。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

04

这样过了快两个月。

这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赵嬷嬷跑过来说:“少夫人,太子爷来了。”

我愣了一下。

“太子爷?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看王爷。

我赶紧让赵嬷嬷去告诉苏天翊,自己整了整衣裳,去前厅迎人。

太子苏明辰带了七八个随从,前呼后拥地走进来。他长得高大威猛,一身锦袍,面带笑容。

“弟妹,元香是吧?久仰久仰。”

他朝我拱手,笑得一脸和气。

“太子殿下。”我行礼。

“别叫我殿下,叫我大哥就行。”他扫了一眼院子,“老三呢?”

“王爷在书房。”

“还没出来?”

“他行动不便,请太子稍等。”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冷下来:“等等?我是他大哥,他让朕等?”

“太子息怒,我这就去叫他。”

我转身往后院走,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一个瘫子还摆架子,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我在院子里站住了。

心里有股火往上窜,我掐着掌心忍住了。

到了书房,我看见苏天翊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没落在书上。

“太子来了。”

他放下书,表情淡淡的:“知道了。”

“你不想见他?”

“见不见都一样。”他说,“他不过是来看笑话的。”

我听着外头传来说笑声,是太子的人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聊天。

“知道吗?老三那腿,是被人从脚踝一刀刀挑断的。当时他趴在地上求饶,对方都没放过他。”

“啧啧,真是条汉子,可惜了。”

笑声很刺耳。

苏天翊坐在轮椅上,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太子殿下。”

太子正喝茶,抬起头看我。

“王爷今天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太子请回吧。”

太子的脸色黑了。

“你这是在赶我?”

“不敢。但王爷需要静养,太子的好意我替王爷心领了。”

太子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护着夫君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嫁他之前,知道他是瘫子吗?”

“知道。”

知道还嫁?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既然嫁了,就认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笑了。

弟妹,你是个聪明人。可他苏天翊……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脸上有点凉。

我一摸,发现自己哭了。

那晚,我坐在偏房里,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门被推开了。

苏天翊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你哭了?”

我擦了擦眼:“没有。”

“你别瞒我。我看见了。”

他推着轮椅进来,停在床边。

“你何必呢?为了我跟太子过不去。以后他在朝中为难我,你又护不了我一辈子。”

“护不了也要护。”

他愣了一下。

“你嫁给我那天,我说过,你可以走。现在也不算晚。”

“我不走。”我说,“我哪也不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罗元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想起太子说的那句话。

“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要命。

但那又怎样?

他站不起来,我推着他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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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天下午,太子派人来送东西。

说是一盒御赐的补药,专门给苏天翊补补身子。

苏天翊在书房,我替他接了。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颗深褐色的药丸,闻着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少夫人,这是太子府的大夫亲自调配的,益气补血,对筋骨好。”送药的管家笑着说。

我点点头,让人打发他走了。

苏天翊看了一眼那药丸,没什么表情,随手放在桌上。

“你真打算吃?”我问。

“不吃还能怎样?总不能还回去,让他知道我不领情。”

我皱了皱眉。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药丸的气味,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王爷,你等等。”

我去厨房,把那盒药丸拿给赵嬷嬷看。赵嬷嬷是厨娘出身,在王府二十多年了。

“赵嬷嬷,你闻闻这药。”

赵嬷嬷凑过去嗅了嗅。

“这味道……少夫人,你先别动。”

赵嬷嬷去了后院,过了半晌回来,脸色不太好。

“少夫人,我让府里的老张看过了。老张以前是药铺的伙计,他说这药丸里有一味叫‘川乌’的。”

“川乌?”

“这东西有毒,用量不对,轻则手脚麻木,重则毒气攻心。太子府送来的药丸,按理说不会犯这种错。”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乱说,但这药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我攥紧了盒子,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苏天翊坐在书房里,我把盒子和赵嬷嬷的话都告诉他。

“也许他并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声音发抖,“他是太子,眼皮子底下的人做这种事,他会不知道?”

苏天翊没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答案。

“你要怎么处置这盒药?”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如果不吃,他一定会再想办法。

“那怎么办?”

苏天翊没说话。

我回到偏房,翻了半夜的医书。川乌这种东西,小剂量确实可以活血止痛,但过了一定量就会要命。

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药丸放进嘴里,含在舌根底下,然后端起水杯,装作要吞服的样子。

苏天翊正好推门进来。

“你在做什么?!”

他来晚了。

我已经咽下去了。

“就吃一颗试试。”

他急得从轮椅上撑起来,撑着桌子,跌跌撞撞朝我冲过来。

我吓了一跳,想扶他。

但他太重了,我被他带得摔在地上。

他抱着我,吼着:“快去叫大夫!”

我被他箍在怀里,浑身发抖。

他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像一座山。

我看见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你……你站起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又急又怒:“别管我站不站得起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

“没事?你吃了那东西,你告诉我没事?”

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

我伸出手,轻轻搂住他。

“我真的没事。”

罗元香,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大夫来了,给我把了脉,说还好没吞下去,只是舌根含了一点。

“王爷放心,少夫人没事。”

他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一身狼狈,跪坐在地上,腿上还缠着绷带,头发散乱。

“你是不是傻?”他问我。

“你才傻。”

我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赵嬷嬷赶紧来帮忙,把地上的药丸和盒子都收走了。

苏天翊坐在轮椅上,低着头,闷闷地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那你也不要乱吃药。”

我答应你。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心太子府那边的动静。

我也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这个男人。

我隐约觉得,有些事,他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