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我蹲在灶台前,正往油锅里下丸子,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抬头一看,马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崭新的皮夹克,胖了一圈,脸上的气色比村里任何人都好。

身后站着邓兰英,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她笑了笑,那笑像刀片刮过喉咙:“妈,过年好,听说咱村要拆迁了?”油锅里的丸子炸得直响,我一愣神,手被油溅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我擦了擦手,没接话,进里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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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骨头缝都往外冒寒气。

我坐在城里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屋子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什么都放不下。

墙角的墙皮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邓兰英说这叫“过渡期”,等攒够了钱就买大房子。

可我在那儿住了四个月,从没见他们攒过一分钱。

我带来的六万八,三天就被邓兰英拿走了。

她说要给我买养老保险,说交了钱以后月月能领钱,不拖累他们。

我信了,把包里的钱全掏出来。

那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有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是一百的。

我攒了一辈子,一块两块地攒,总算攒了个整数。

邓兰英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包里。

“妈,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根本没买什么保险。她拿去给娘家弟弟还了赌债。

我是在马建国喝醉酒时说漏嘴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看见马建国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妈,我对不起你,那钱......”邓兰英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的声音就没了。

我在那屋子里住了四个月,每天早早就起来,先把饭做好,再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抱着孙子出门遛弯,回来时手里拎着菜。

买菜的钱是我自己的。

我进城时带了点种地攒的零花钱,一共八百块。

邓兰英每月给三百块生活费,说刚好够。

可菜价涨得快,三百块哪够?

我只能自己贴补。

八百块很快就花光了,剩最后一百时,我攥着那张票子翻了又翻,没舍得花。

有一回,孙子发烧,我抱着他跑了大半夜。

邓兰英回来后,嫌我没给她打电话,又嫌我带孙子去了小诊所。

她骂我:“你这个乡下老太太,懂什么?要是把孩子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我抱着孙子,一句话都没说。

孙子烧退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墙上贴着马建国小时候的奖状,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怕城里房子小,没地方放。

邓兰英不让贴,说谁家贴这个,土死了。

我偷偷贴在屋角,用胶带粘好。

每次看见那些奖状,心里就暖一点。

可那点暖,很快就没了。

有天晚上,我听见邓兰英在屋里说话。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看看你妈,整天在这儿待着,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连个养老保险都没有。以后老了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养她一辈子?

马建国声音很小:“她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就了不起啊?我跟你说,你要是心疼你妈,咱俩就离婚!”

接下来是哭声,不知道是谁哭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那几件换洗衣服,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马建国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看见我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妈,咱回趟老家吧,您先住几天。”

我看着他,问:“几天?”

他没敢看我,声音更小了:“先住着看。”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生病了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医院,说他考上大学时我卖了猪给他凑学费,说他结婚时我借遍了亲戚给他办酒席。

可我没说。

我回屋收拾了那几件衣服,放进蛇皮袋里。

路过厨房时,我闻到一股糊味。灶台上还有早上我煮的粥,锅底烧糊了。

“粥煮好了,你们吃吧。”我说。

马建国低着头,没吭声。

邓兰英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笑:“妈,您就先回去住几天,等我们这边安顿好了,再去接您。”

我没看她,拎着蛇皮袋往外走。

马建国跟在后头,一路无话。

02

车停在村口,马建国把蛇皮袋扔在地上。他站在车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医院?”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天夜里下着雨,路滑,我摔了好几跤。到医院时,你烧得迷糊,我身上全是泥。医生骂我,说怎么不早点来。我说,我没钱打车。

马建国的眼圈红了。

“妈......”

我没等他说完,弯腰去拎蛇皮袋。

塑料袋的提手实在太薄了,勒得我手心疼。

我拎了两步,换了个姿势,夹在腋下。

马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你回去吧。”我说。

他没动。

“回去吧,你老婆等着呢。”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往前开,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车尾扬起一阵尘土,把那片灰色的天空遮住了。

我蹲在路边,哭了。

村里人路过,都假装没看见。

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别人的家事,不好问,也不好管。他们远远地绕开,脚步加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哭了半天,我才站起来,拎着蛇皮袋往家的方向走。

老屋的门锁早就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过来。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床板,一个灶台,还有几件破家具。

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不是睡得香,是累,累得连翻身都懒得动。

隔壁老邻居卢淑贞,第二天一早就端了碗热粥过来。她看见我瘦成一把骨头,眼泪就下来了:“你儿子也真舍得,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那碗粥喝得我心里暖了点,可还是空落落的。

村里人慢慢知道了我的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当面安慰我,背地里说闲话。那些话我听得见,权当没听见。

“儿子养大了,就忘了娘。”

“城里媳妇金贵,怕是把婆婆当累赘。”

“谁让她没生出个有出息的?”这话是我亲嫂子说的。我跟她已经好多年没来往了,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倒不奇怪。

我每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地里有几垄菜,我去拔草,喂喂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卢淑贞隔三差五来看看我,送点吃的。

有一回,她带来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电话说:“养老院有规定,六十岁以上能住。你儿子不管,咱去告他!

我摇头:“算了。”

“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告了又能怎样?把我儿子送进监狱,我脸上就有光了?”

卢淑贞气得跺脚:“你就是太软了!”

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外头锈迹斑斑,里面装着一封发黄的信。

信是马建国刚工作那会儿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信上写着:“妈,我在城里上班了,你放心吧。等我赚了钱,把你接来享福。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累。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眼泪把信纸泡花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心疼的是从前那个听话懂事的儿子,还是现在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不止。

村里有个卫生所,我没去。感冒发烧了,就喝水,喝姜汤,硬撑。不是不想看病,是没钱。六万八全被邓兰英拿走了,我兜里连五十块都掏不出来。

有一回,我夜里发烧,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我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漏雨,雨水打在地上,滴滴答答响。

我想,要死了,也就这样了。

可第二天早上,太阳又出来了。

卢淑贞端着一碗鸡蛋面过来,让我起来吃东西。我挣扎着坐起来,面条吃进嘴里,咸的。

“我给你女儿打了个电话。”卢淑贞说。

我一愣,手里的筷子就掉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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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玉霞是我养女。

三十年前,我生马建国时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了。

可总觉得家里冷清,就抱养了个女孩。

那年头,村里不少人抱养孩子,谁家生多了养不起,就送出去。

抱回来那天,她刚满月,小脸皱巴巴的,哭起来哇哇响。

我老伴说:“这孩子嗓门大,长大了能干活。”

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怀里有个热乎乎的小东西,心里就踏实了。

马玉霞从小懂事。

她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从不提这事,但骨子里怕被扔下。

我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偷懒,不敢顶嘴。

她七八岁就开始帮我做家务,喂鸡喂猪,扫地做饭,什么都干。

马建国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我带着他跑医院,马玉霞一个人在家看门。有时回来晚了,她已经把饭做好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考上马建国读书,又把马玉霞送到镇上读初中。

那时候家里没钱,我就把老伴留下来的一对金耳环卖了。

那是我们结婚时的聘礼,我一直舍不得戴。

拿到镇上卖了八百块,交给学校当学杂费。

马玉霞知道后,哭了半宿。

她说:“妈,我不上了,把钱给我哥吧。”

我说:“你上你的,你归你,你哥归你哥。”

她上完初中,又读了中专。

毕业后在镇上找了份工,后来开了家小超市,日子慢慢好起来。

她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叫梁伟祺,跑长途货运的,人憨厚,从不多嘴。

我其实知道,马玉霞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欠我的。

可我不觉得她欠我什么。

是我把她抱回来的,不是她求着我要来的。

马玉霞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灶台前烧开水。她声音急:“妈,你咋不告诉我?”

我笑着说:“告诉你干嘛?你忙你的。”

“你是我妈!”

“我知道。你忙你的,我没事。”

挂断电话后,我又烧了锅水,把壶里的凉水倒进去。水烧开了,我端着壶,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那个铁盒。铁盒里除了马建国写的那封信,还有一张马玉霞的照片。是中专毕业时拍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

第四天晚上,天刚擦黑,一辆面包车停在我家门口。

马玉霞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焦急。梁伟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妈!”马玉霞一进门就喊我。

我正坐在床边剥花生,满手是泥。抬头看见她,我愣住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掀开我的裤腿看了看。我腿上有块淤青,是前两天摔的。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不碍事,人老了就这样。”

“走,跟我回家。”她站起来,往外就拉我。

“我不去,你们也忙,别耽误你。”

“你是我妈!”马玉霞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就是听不懂?”

梁伟祺在后头说:“妈,我们收拾好了,车在外头。您就跟我们回去吧,小蕊天天念叨您。”

我看了看马玉霞,又看了看梁伟祺,说不出话来。

马玉霞转身就帮我收拾。

她翻出一个蛇皮袋,把我那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把铁盒放进去。

她动作利索,说话带着火气:“这屋子不能住人,你待下去非把身子搞垮了不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心里百感交集。

“玉霞,你对得起我了。”我说,“你走吧,别管我。”

她转过头看我,眼圈更红了。

“妈,你是我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听着这话,眼泪终于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上马玉霞的车,离开了老屋。

车开出村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想,那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04

马玉霞的家在镇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超市,楼上住人。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角堆着各种货品,方便面和火腿肠包装摞得整整齐齐。

马玉霞每天早早就起来开门,晚上十点多才关门。

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进货、摆货、收钱,全靠自己。

梁伟祺跑长途,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给我带的药膏,给小蕊带的零食。他话不多,但做事实在。

我到了她家后,抢着帮她干活。

早上起来先打扫卫生,然后去后屋剁菜喂鸡。中午帮忙看店,让小蕊吃饭。晚上再收拾厨房,把碗筷洗干净。

马玉霞拦了几次:“妈,你歇着,我来做。”

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动一动好。”

有一回,我趴在货架后头,拿个东西,腰突然疼得直不起来。

我扶着墙,咬着牙,慢慢站直。

马玉霞看见了,硬把我拉到楼上躺着,给我贴了张药膏。

“妈,你再逞能,我就让你回老屋。”她吓我。

我笑了笑,没吭声,翻个身背对着她。其实腰还是疼,但我没让她看出来。

小蕊今年八岁,上二年级,脸圆圆的,笑起来像朵花。她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奶奶”。我听见那声喊,心里就踏实了。

“奶奶,你今天又给我留什么好吃的了?”

“鸡蛋糕,你妈买的。”

“奶奶你也吃。”

“奶奶不爱吃甜的。”

“那你尝一口嘛。”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小蕊咯咯笑,跳着跑开。

小蕊功课我教不了,那些数学题绕来绕去的,我看都看不懂。她妈也忙,放学回来自己趴在桌上写。我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写字,觉得心里暖和。

有一次,小蕊写完作业,把头趴在我腿上。

“奶奶,你喜欢我家吗?”

“喜欢。”

“那你别走了,就在这儿住。”

“你妈不嫌奶奶啊?”

“我妈说你是她亲妈,谁也不能赶你走。”

我心里一动,摸了摸她的头:“你妈跟你说的?”

“嗯,她还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对你好。”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马玉霞回来,我提起这事。她正在收银台前数钱,头也没抬:“我就是跟她说的,怎么?不对吗?

“对,对。”

“那不就得了。”

她数完钱,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在这儿住着,就当自己家。别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想多了。

其实我知道,马玉霞的日子也不宽裕。

超市的生意时好时坏,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梁伟祺跑长途,一个月挣五六千块,但车贷、房贷加在一起,所剩无几。

他们养着两个孩子,大的在上初中,小的还在吃奶。

我是多出来的一张吃饭的嘴。

有一回,我在后屋包饺子,听见马玉霞在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我自己的妈,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扔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对,她是我妈,我不管她谁管她?你们也别劝我了。”

我手里的饺子皮一下没捏住,馅漏了出来,沾在手指上。我看着那团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我知道那是谁打来的电话——是马玉霞的丈夫梁伟祺的姐姐,他家里人一直对马玉霞把我接回来这事有意见。

说女儿不养老,这是规矩,轮不到马玉霞来管。

我后来跟马玉霞提过一嘴,说要不我回老屋去住,不拖累你们。

她当场就翻了脸:“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嫌你?”

“不是,我怕你们为难。”

“不为难。你要是回去,我才为难。”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扔下我站在那儿。我知道她是怕我偷偷走人,所以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硬。

我没再提走的事。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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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间,我慢慢习惯了马玉霞家的日子。早上起来帮看店,中午做饭,下午接小蕊放学。日子不紧不慢,没什么波澜。

梁伟祺在家的时间多了些。

他换了份工作,在镇上跑短途,不用出远门。

他回来时,总给我带点东西:治腰疼的药膏、治风湿的药酒、冬天穿的保暖裤。

我让他别乱花钱,他不吭声,下次回来照样带。

有一回,梁伟祺喝多了酒,坐我旁边聊天。

他平时话不多,喝了酒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妈,我跟你说实话,”他红着眼睛,“头一年把您接回来,我心里也有意见。我姐他们老说我,说我太窝囊,连大舅子都不管您,我一个女婿瞎操什么心。”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可后来我看明白了,”他喝了口酒,“您在这儿,玉霞开心。她开心了,这个家就顺了。这些年我跑长途,回来冷锅冷灶,现在回来有热饭吃,有小蕊的欢笑声,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没回话。

梁伟祺接着说:“妈,您就安心住着。”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事之后,我心里那颗石头稍微落下来一点。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村里就传来消息:老屋那片要拆迁了。

附近几个村子都要整改,听说是要建工业园区。

按人头分,每个户口本上的人能拿一笔钱。

老屋的地皮原来是老伴的名下,已经去世了。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按规定能分到八十万。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我没太当回事。

我想着,那间破房子,拆就拆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回去住了。

可马玉霞的邻居老张媳妇却一下凑上来问:“你儿子回来了吗?”

我摇头:“不知道。”

她压低了嗓门:“听说你儿子这两天到处打听呢,连村委会都去过了。”

我心里一沉,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着马建国,想着三年前他把我扔在村口的样子。

他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那三年里,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条短信都没发过。

过年时,卢淑贞拿手机给我看,说她儿子给她发了红包,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酸着呢。

可现在,他听说有拆迁款,就冒出来了。

我心里有数,他那趟回来,肯定没好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马建国的手机号。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晃了晃神,把手机翻过去,没接。

上午,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还是没接。

下午,手机不响了。我以为他放弃了。

傍晚时分,我正准备关门,一个身影出现在超市门口。

我抬起头,马建国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妈,我回来了。”

他穿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他身后,邓兰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过年好。”

06

马玉霞在里头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她看见马建国,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挤出笑:“哥,嫂子,来了啊。”

邓兰英赶紧接话:“玉霞,辛苦你了。这三年多亏你照顾咱妈。”

“哪里的话,我妈,我照顾她应该的。”

马玉霞说完,转头对马建国说:“哥,先进来坐吧。

马建国和邓兰英进来,四处看了看。

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百货,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

他们没坐下,来回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邓兰英轻轻推了马建国一下,他回过神,开口:“妈,您在这儿住着还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早就说想来看您,一直忙。”

我没接话。

他们站了一会儿,气氛僵在那儿。马玉霞往厨房走:“你们吃了没?要不在家吃顿饭吧。”

“吃了,吃了。”邓兰英抢先答,又推了马建国一把。

马建国“哦”了一声,换上一副笑脸:“妈,我听说咱村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来了。

“嗯。”

“那老屋能分多少?”

“不清楚。”

他看了邓兰英一眼,邓兰英冲他使了个眼色。马建国又开口:“我打听了,说能分八十万。”

八十万。他们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您一个人住也不安全,”马建国抿了抿嘴唇,“要不这样,您跟我回城里住。地皮的事,我来帮您处理。”

邓兰英马上接过话:“是啊妈,城里条件好,您跟着我们享福。我给您收拾一间房出来,单独住。”

她说这话时,脸上笑得格外灿烂。

我看了看马玉霞。她站在灶台前,低着头做饭,锅里的油滋拉滋拉响。她没抬头看这边,但我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我突然很想笑。

三年前,我进城投奔他们,邓兰英嫌我是拖油瓶。现在有钱了,他们倒想起我来了。

“我不去。”我说。

马建国愣住了:“妈,您怎么......”

“我不去城里。在这儿住着挺好。”

“妈,您听我说......”邓兰英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您一个人处理不来,我帮您。”

不用。

“妈!”邓兰英喊起来,笑有点挂不住了,“您怎么就不听劝呢?这钱放在您手里,万一被人骗了呢?”

“不会的。”

“怎么不会?现在骗人的多着呢。”

我看着她,突然平静下来。

“你们是来看我,还是来看钱?”

马建国脸涨红了:“妈,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来看您的。”

“那就别说钱了。”

邓兰英急了,声音都尖锐了:“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大老远跑来,饭都没吃一口,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嫂子,你小点声。

马玉霞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但笑意里带着点冷。她手里端着盘菜,放在桌上。

“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邓兰英还想说什么,马建国拉了她一把。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拽了拽马建国的袖口。

饭吃到一半,邓兰英又忍不住了。

“玉霞,你照顾妈这三年,辛苦了。可有些话,我这个做嫂子的,该说还是得说。”

马玉霞夹了一筷子菜:“您说。”

邓兰英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妈这八十万,按理说,是马家的钱。你是女儿,嫁出去了,按规矩,这钱不该你管。”

“你这话什么意思?”梁伟祺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妈跟你们住三年,你们也该够本了。”

梁伟祺一下站起来,气得脸都红了:“你......”

“伟祺!”马玉霞喊住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行,你们都想清楚了。”我说,“我也说清楚。”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半天,摸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角上还带着被水渍泡过的痕迹。

我抖了抖上面的灰,走回桌前,把它放在邓兰英面前。

“你们都看看,这是遗嘱。”

“里面写得很清楚,老屋拆迁的钱,全给我女儿马玉霞,跟别人没关系。”

邓兰英低头看着遗嘱,脸色一下变了。她抓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在她手里抖动。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三年前?”她瞪大眼睛,“三年前你不是被扔回乡下吗?你那时就写好了?”

“不是,是到了玉霞家之后写的。”

马建国的脸一下白了:“妈,你......”

“你们看看日期,白纸黑字写着哪年哪月哪日。”我拿回遗嘱,翻到背面的日期:“去年八月十五。”

马建国看着那个日期,愣住。

那是他三年来,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的第三天,去年中秋节。

我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楼上的窗前,看着月亮,忽然想通了。

我想,我这辈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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