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盘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程宏伟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吃饭了。”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程宏伟,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可人还是没动。

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三菜一汤。

红烧肉炖了快两个小时,肥瘦相间,色泽红亮。

西兰花焯过水,拌了蒜末。

凉拌黄瓜切成了细丝,淋了醋和香油。

番茄蛋汤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一整个下午忙活出来的。

儿子程小磊从房间里跑出来,扒着餐桌看了一眼,爬上椅子坐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妈妈,好吃!”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程宏伟终于从沙发上起来了。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拖着拖鞋走过来,也没看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表情变了。

眉头拧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端起那盘红烧肉,站起来,两步走到垃圾桶前。整盘倒了进去。

“咸了。”

两个字,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那盘肉翻在垃圾桶里,油顺着桶壁往下淌。汤汁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小磊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垃圾桶,又看看我。他的眼眶有点泛红,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事,”我说,“不吃了。你回屋写作业去吧。”

他跳下椅子,跑进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截一截的,换得很快。程宏伟又窝进了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他的脸。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西兰花还冒着热气,凉拌黄瓜的盘子边上凝了一圈水珠。我没收,也没吃。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进去,关掉开关。然后拧开水龙头,把碗筷冲了冲。水流很急,溅到我的手背上。

我把水关掉,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三十五岁,眼角几道细纹,皮肤有点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一脸疲惫。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她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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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我二十四岁。

我妈说程宏伟条件好,国企上班,单位分的房子,人稳重老实。

相亲那天,他穿一件白衬衫,说话客客气气的。

我想着,这样的人,应该能过一辈子吧。

结婚头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话不多,但也不冷。

我怀孕那年,他每天下班给我带夜宵。

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两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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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磊出生那晚,他守在产房门口一夜没合眼,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七年前,他升了科长。

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只是话少了,后来干脆不跟我说话。

我做了饭,他吃几口放下筷子就走。

我跟他说今天菜场发生了什么,他头都不抬。

我问他工作上顺不顺心,他“嗯”一声就算回答了。

再后来,连“嗯”都省了。

我哭过。闹过。摔过东西。没用。他就是不说话,像一堵墙,我怎么敲都没反应。

三年了。

三年里,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他跟单位同事打电话时说得多。

三年里,他没帮我做过一顿饭,没洗过一次碗。他不知道小磊的班主任姓什么,不知道儿子数学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家里的水电费每个月交多少。

我哭的那几次,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把结婚照从床头柜上扣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

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门也关严了。小磊早就睡下了,程宏伟也睡下了。厨房里只亮着那盏夹在壁柜上的小台灯。

冰箱嗡嗡响着。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又消失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门,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注册会计师考试教材。

这套书是丁丽娟给我寄的。

丁丽娟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过四年。她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项目经理,去年考下了注会证。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聊了大半个小时。快挂的时候,她突然问:“欣宜,你还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吗?全班会计学得最好的就是你。”

我说:“早忘了。”

“你骗谁呢,”她说,“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给你寄套教材吧,”她说,“你先看看,能看懂就看。看不懂也不强求。”

书寄到那天,程宏伟正好在家。快递送来的时候他接的,拆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茶几上:“你还能学得进去?”

我没接话。

那套书在柜子里躺了一个月。

白天我做家务,买菜,做饭,接送小磊。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丽娟发微信问我看书了没,我一直说“还没”。

那天下午买菜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书报亭,我站住了。

报亭玻璃上贴着一张广告,橙色的底,黑色的大字:“注册会计师考试培训班,火热报名中。”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塑料袋里的芹菜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我回了家。放下菜,洗了手,打开柜子,把那套教材拿出来。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丁丽娟的笔迹:“你不欠谁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厨房地板上打开那本书。台灯夹在壁柜上,光线刚好照亮书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压过来,很多都看不懂。

可我看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看了四十五分钟。合上书的时候,零点的钟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我把书塞回橱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卧室躺下。

程宏伟打着鼾,背对着我。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做早饭。一切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以后,等小磊睡下,我就坐在厨房地上看书。

夏天闷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冬天冷,脚趾头冻得发麻。

我只开那盏小台灯,怕被程宏伟发现。

他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喝,一开厨房灯就会看到我坐在地上。每次我都来不及关灯,只能把书夹在腿中间,低着头,不动。

他看到我,从来不多问。有时候“啧”一声,倒完水就走了。有时候连话都没有,转身回去继续睡。

等他走了,我再把台灯打开,继续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三个月后,第一次模拟考。五十九分。

我坐在地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半天没动。满分一百,及格六十。就差一分。

我合上书,靠在橱柜门上,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几个数字。我想起程宏伟那句“你能考上?母猪上树”,像根刺扎在心口上。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头靠着柜门,坐了很久。

那晚我没再看书。关掉台灯,摸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拨了丁丽娟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蹲在马桶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丁丽娟的微信:“怎么了?

我打字:“五十九。”

她很快回过来:“差一分而已,下次就过了。”

我觉得我考不上。

“你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从来不认输。”

我握着手机,泪眼模糊。

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们还在大学宿舍里吃泡面,聊着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那时候我说想进大公司,想做会计主管,想穿职业装在高档写字楼里上班。

后来呢?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把那些话全忘了。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厨房,打开台灯,翻开书。把那道扣分的题抄了三遍。

从那天起,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白天做家务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背着公式。

做饭的时候,一边炒菜一边听网课。

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掐一下虎口。

周末小磊去奶奶家,我就一个人锁在屋里,从早上看到天黑。

小磊有一次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抬头问我:“妈妈,你在看什么书?”

我说:“妈妈在学习。

学什么?

“学考试。”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说:“妈妈加油。”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把他搂进怀里。

程宏伟的态度一点没变。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课,他下班回来,看到我捧着手机,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有时候他心情不好,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手机抽掉:“天天看这东西,能看出钱来?”

我不说话,把手机捡起来,继续看。

他“哼”一声,走开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半夜回来,看到我还在看书,站在厨房门口,斜靠着门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你考上了又能怎样?”

我没抬头,也没回答。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次模拟考,六十八分。及格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分数,嘴角弯了一下。截图发给丁丽娟,她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拿起书。

可心里的石头还没落地。

模拟考只是模拟考,真正注会考试的通过率不到两成。

全国那么多人考,每年能过的就那么一小撮。

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家庭主妇,半路出家,真的能行吗?

晚上小磊睡了,程宏伟也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资料,忽然心慌得厉害。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路灯亮着,树影在风里晃动。远处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

我想起丁丽娟说过的话:“你做了就有机会,不做就一辈子那样了。”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厨房,打开台灯。

02

第二年春天,我报了培训班网课。四千八。钱是我自己的私房钱,这几年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报名那天,我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晚上程宏伟回来,看到我在手机上听课,走过来问:“多少钱?”

我说:“四千八。”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四千八?你疯了?考个证花这么多钱。”

“我自己掏的钱,”我说,“不要你出一分。”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觉得自己有本事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多久。”

那天晚上他摔了门出去了,到半夜才回来。我一直等到听到门响才关掉台灯躺下。

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不跟我说话了。

连敷衍都省了。

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不用看他脸色,不用听他冷言冷语。

我有我的书,我的题,我的考试。

丁丽娟隔段时间就给我打个电话。

考得好她鼓励我,考砸了她安慰我。

有时候我心情不好,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也懂,就陪我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别急,慢慢来。”

她说:“你要是考过了,来省城,我帮你找工作。”

“省城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我们单位缺人手,月薪两万起。”

我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两万。

在我们这县城,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五。工厂流水线三千出头。文员低得更不用提。

两万是我一整年的生活费。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很久没动。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看一眼那条短信的截图。告诉自己坚持下去。

日子像磨盘一样慢慢碾过去。

第三年秋天,考试的日子定下来了。考场在省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

我提前一天带着小磊坐长途车过去。程宏伟站在门厅里,看着我把行李箱往门口拖。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临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几点考?”

我愣了一下。三年了,他第一次问跟考试有关的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电视,像是对着电视机说话。

“早上九点。”

他没再说什么。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小磊,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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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长途车开了三个小时。小磊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柔柔的。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忽然有点恍惚。

丁丽娟在车站接我。她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看到我和小磊,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怎么样?累不累?”她帮我搬行李的时候问。

“还好。”

“紧张吗?”

“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也紧张。”她把车门关上,“紧张就深呼吸,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

她帮我在考点附近订了一家小旅馆,五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安顿好小磊,我一个人翻了会儿书。

知识点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哪里看哪里觉得没看够。

到了十一点,我还是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外面的街道。

陌生的路灯,陌生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我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数羊数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吃了几片面包,喝了一杯水,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身份证。

考场在教学楼四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几棵老槐树。

教室里三十个人,大部分看着二十出头,少数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脸上都带着紧张。

我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试卷发下来。

我翻了一遍,心跳加速了。偏难。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难。有几道题甚至超出了我复习的范围。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响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我把笔放下。手已经酸得发抖。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刺得眼睛有点睁不开。风从树梢上吹过来,秋天的气息薄薄的,凉凉的。

我站在花坛边,掏出手机。丁丽娟的微信弹出来:“考完了?”

“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挺难的。”

“没事,考完了就别想了。”

我关了手机,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亮。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小黑点。

我在路边找了家小店,要了一碗面,八块钱。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就是忍不住。

旁边桌上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把眼泪擦了,继续吃。

两个月后,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我正站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脑子里过着考试的内容。突然手机叮了一声。

我擦了手,拿起来一看。

“恭喜您,合格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先把擦过水的屏幕又擦了擦,确认没有水汽遮挡,再看一遍。

合格了。

我考过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槽里的青菜叶子已经泡得发白。我关掉水,在围裙上擦干手,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哭了很久。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看书的夜晚,那些流着泪做题的凌晨,那些关掉台灯蹲在黑暗里的时刻。

全涌上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丁丽娟的消息:“查到没?”

我打了一个字:“过。”

她秒回:“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蹲在地上,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感叹号,笑了一下。擦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下一只黑色行李箱。

04

三个月前我就装好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小磊的课本和作业本,我的证书资料,洗漱用品,一把梳子,一个充电器。不多不少,刚好装满一只箱子。

我把箱子立在墙角,检查了一遍拉链。

拉好。

推进床底。

领证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省城。

丁丽娟在考试中心门口等我。一看到我,她就跑上来使劲拍我的肩膀,拍得生疼。

你行!你行!”她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红色封皮的证书。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注册会计师。谢欣宜。

我的名字。

丁丽娟说:“走,今天吃顿好的,我请客。”

我说:“等一下,先回趟家。”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行,回吧。晚上等你电话。”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握着那个证书。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退,麦田连成一片。路边有几个小孩子骑着自行车,笑声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程宏伟的微信:“在哪?”

我没回。

又一条:“回来吃饭不?”

我还是没回。

车到站,我下了车,走回家那条路。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跟我打招呼:“回来啦?去了省城?”

嗯,”我点点头,“办点事。

他也没多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袖子摇了摇。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程宏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搁着一碗泡面,已经泡好了,塑料叉插在盖子缝里,热气从缝里飘出来。

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皮证书上,停住了。

“回来了?”他问。

“嗯。”

我把证书放在茶几上。

他盯着那个红本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真的考过了?”

“对。”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房间一下子静下来。窗外传来小区里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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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他坐在这个沙发上的姿势几乎没变过。

三年里他倒掉我做的饭,摔门,冷笑,沉默。

三年里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地板上看书,一个人掉眼泪。

“程宏伟,”我说,“我走了。”

他猛然抬起头:“走?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