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罗洪英刚下班,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婆婆欠了一条人命,正月十五前要还。”
她骂了句“骗子”,抬头一看,吓一跳。
婆婆黄玉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老人痴呆好几年了,平时连人都认不清,这会儿却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家里要来一个贵人,给他磕头。”
罗洪英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又响了。
女儿薛慧颖发来消息:“妈,我带男朋友回家过年。”
她点开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和二十年前失踪的叶银锁,长得一模一样。
01
罗洪英在工厂干了十五年,每天八小时站在流水线前,手没停过。
累。
是真累。
但没办法,丈夫死得早,家里就她一个顶梁柱。婆婆痴呆,女儿又不听话,哪一样都离不开她。
她拿着手机看了又看,女儿发来的那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男人的眉眼,她应该没见过。可又觉得眼熟。
罗洪英使劲想了想,没想起来。
她给女儿回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到家?”
薛慧颖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罗洪英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屋。
婆婆黄玉珍已经不在门口了。她走进堂屋,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妈,看什么呢?”
黄玉珍没理她。
罗洪英走过去,想拿照片看看。黄玉珍突然缩回手,嘴里嘟囔着:“不能看,不能看。”
“什么东西不能看?”
黄玉珍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欠人的,要还的。”
罗洪英叹了口气。
她懒得再问。婆婆这几年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候白天黑夜分不清,有时候连她是谁都不认得。
她给婆婆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早点睡,明天慧颖回来。”
黄玉珍没搭话。
罗洪英转身去厨房做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下午,薛慧颖回来了。
罗洪英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下。女儿先下车,然后是那个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他走过来,笑着喊了声:“阿姨好。”
罗洪英看着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像。
真的像。
像二十年前的叶银锁。
叶银锁是谁?
是她们家老邻居,住隔壁那条街。老人的女儿叶晓婷,当年是镇上有名的女医生。后来出了事,医疗事故,判了二十年。
叶银锁在女儿入狱后,就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阿姨?”男人又喊了一声。
罗洪英回过神:“哎,快进屋。”
男人叫朱天佑,三十二岁,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
薛慧颖是在酒吧打工时认识他的。两人处了半年,说要结婚。
罗洪英一边炒菜一边打量朱天佑。他坐在沙发上,和薛慧颖有说有笑,看着挺老实。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晚上吃饭,黄玉珍从屋里出来。她看见朱天佑,脚步停住了。
罗洪英心里一紧。
婆婆盯着朱天佑,看了好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黄玉珍跪下了。
“恩人,”她说,“你回来了。”
02
屋里瞬间安静了。
罗洪英愣了三秒,赶紧过去扶婆婆:“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黄玉珍不起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恩人,我对不起你……”
朱天佑也站起来,脸色发白:“奶奶,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不,你是。”黄玉珍哭起来,“你是晓婷的孩子,我认得,我认得。”
罗洪英脑子嗡的一声。
晓婷,叶晓婷。
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医生。
她猛地看向朱天佑。
朱天佑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慧颖,你先扶奶奶进屋。”罗洪英说。
薛慧颖有点懵,但还是听话地把黄玉珍拉起来,扶进了房间。
堂屋里就剩罗洪英和朱天佑两个人。
“你跟我说实话。”罗洪英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朱天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叶晓婷是我妈。”
罗洪英心跳快了半拍。
她猜对了。
“那你来我家……”
“我来看看,”朱天佑说,“看看当年害我妈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罗洪英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的事,她只知道个大概。
那时候薛慧颖刚出生,被人抢走。叶晓婷拼了命救回来,可后来出了医疗事故,一个病人死了。叶晓婷被判了二十年,人说她是失职,害死了人。
叶银锁到处喊冤,没一个人信。后来他搬走了,再没人提起这事。
罗洪英一直以为,那就是个意外。
可现在朱天佑来了,跪地磕头,说“恩人”。黄玉珍哭着说“对不起”。
这里头有事。
“你妈的事,和我婆婆有什么关系?”罗洪英问。
朱天佑看着她:“阿姨,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朱天佑不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罗洪英:“你自己看。”
罗洪英接过来,打开。
纸条是黄玉珍的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事情是我做的,和晓婷没关系。”
罗洪英的手开始抖。
“这是在我妈入狱后,你婆婆托人捎来的。”朱天佑说,“我一直收着。”
“所以你知道我婆婆有份。”
“知道。”
“那你来……”
“我想看看她,”朱天佑说,“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得下去的。”
罗洪英攥着纸条,指节泛白。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婆婆为什么要写这个纸条?
叶晓婷是真的替她顶罪吗?
她还想问什么,房间门开了。
薛慧颖走出来,脸色不好看:“妈,奶奶说她想见你,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罗洪英赶紧进去。
黄玉珍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看着窗外。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罗洪英走过去,蹲下来:“妈,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黄玉珍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突然变得清醒。
“洪英,”她说,“我做了错事,错了一辈子。”
“什么事?”
“叶晓婷的事。”
黄玉珍的眼泪掉下来。
“她是我害的。”
03
罗洪英没让朱天佑走。
她在客厅铺了一张折叠床,让他先住下。
薛慧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认错了人,妈妈和男朋友聊了会儿,气氛就不对了。
她问罗洪英:“妈,天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黑着脸?”
“我累了。”
薛慧颖不信,但也不好多问。
她不知道朱天佑的真实身份。
罗洪英也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晚上躺下,罗洪英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黄玉珍那句话:“她是我害的。”
可婆婆不说为什么。
她只说:“明天带你去老房子,东西在地下室里。”
老房子。
丈夫生前住的那套房子,已经空了十年。罗洪英很少去,觉得睹物思人。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罗洪英做了早饭,跟薛慧颖说:“我带奶奶出去走走,你们在家待着。”
薛慧颖没多想:“行,我带天佑去镇上转转。”
罗洪英扶着黄玉珍出门。
老房子在镇子东头,走路二十分钟。一路上黄玉珍都没说话,低着头,一步一步挪。
到了门口,罗洪英掏出钥匙。
锁芯已经生锈了,拧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盖着旧报纸,落了一层灰。罗洪英走进去,心里堵得慌。
“妈,东西在哪儿?”
黄玉珍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楼梯很窄,罗洪英扶着墙往下走。黄玉珍跟在后面,走得很吃力。
地下室不大,堆着一些旧木箱和杂物。
黄玉珍走到墙角,蹲下来,拉开一个破旧的大纸箱。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铁的,巴掌大小,锁着。
黄玉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
罗洪英凑过去看。
盒子里装着一摞信,纸张泛黄,有的边缘都碎了。
最上面那封,落款写的是“叶晓婷”。
罗洪英拿起来,翻到信封背后的日期。
二十年前。
她打开第一封,看到上面的字,手就开始抖。
信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大娘,我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天佑现在跟着你,你要好好待他。他从小没爸没妈,可怜。我知道你心里愧疚,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一个人扛了就好。你别告诉别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洪英的眼眶红了。
她又翻出一封。
“大娘,你给我的钱我收到了。爸那边你别担心,我不让他来探监,他受不了。你照顾好天佑,等我出来,我再来接他。”
一封接一封。
一百多封信。
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天佑好不好。”
罗洪英蹲在地上,看完了大半。
她抬起头:“妈,叶晓婷为什么替你坐牢?”
黄玉珍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肩膀抖着。
“说话啊。”罗洪英的声音有点抖。
黄玉珍终于开口:“因为当年的医疗事故,根本不是意外。”
“那个病人,是我害死的。”
04
罗洪英愣在原地。
她脑子里嗡嗡响。
“你……你害死的?”
黄玉珍点点头。
“那时候我刚做人贩子的眼线,帮他们通风报信,收点钱。你的孩子被抢,就是我报的信。”
罗洪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黄玉珍哭起来,“后来知道了,我后悔了。我去找晓婷,让她帮忙救孩子。她救了,可人贩子的同伙不放过我。那晚我躲在她诊所里,他们追过来。有个病人正好来看病,他们要杀我,病人挡了一下,死了。”
“晓婷替我顶了罪,她说她是医生,是她的失职。她进了监狱,她爸也走了。我带着天佑,躲了这么多年。”
罗洪英听完,整个人都空了。
她看着黄玉珍,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叫了二十年“妈”的这个人,居然是害女儿被抢的凶手。
而叶晓婷,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为了救她女儿,坐了二十年牢。
“你装疯,也是故意的?”罗洪英问。
“我怕他们报复我,也怕你知道真相。我只能装傻,装不认得人,装什么都忘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因为天佑来了。”黄玉珍说,“该还的债,总要还。”
罗洪英站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信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黄玉珍,眼泪掉下来:“妈,我叫了你二十年妈。可你今天,让我觉得恶心。”
黄玉珍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没说话。
罗洪英一个人走出老房子。
外面太阳很大,可她觉得冷。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救了女儿的人,要替凶手坐牢。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够了,擦了把脸,掏出手机。
“妈?”
朱天佑接的电话。
“你在哪儿?”
“在家。”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罗洪英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黄玉珍还在地下室里,她没出来。
罗洪英咬咬牙,转身走了。
她得回去问问清楚。
当年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一路上,她脚步很快。
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条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正月十五。”
05
罗洪英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那条短信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的内容。
“你婆婆欠了一条人命,正月十五前要还。”
她心里一紧。
谁发的?
是人贩子的同伙?
还是叶银锁?
她走进门,朱天佑在客厅坐着。
薛慧颖不在。
“慧颖呢?”
“去买菜了。”
罗洪英在他对面坐下,把铁盒子里的信摊在桌上。
“我都知道了。”
朱天佑没说话。
“你妈是天佑的妈,”罗洪英说,“我婆婆欠你的,我替她还。”
“你还不了。”朱天佑说。
“我知道。”
“我妈在监狱里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她和谁都不说话,吃饭一个人吃,睡觉一个人睡。我爸在家等她,等得头发全白了,也没等到她出来。”
罗洪英低着头,眼泪滴在桌上。
“我能怎么办?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我要你婆婆去自首。”
“好。”
朱天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去劝她。”罗洪英抬起头,“她欠你妈妈的,应该还。”
朱天佑看着她,表情复杂。
他想说什么,门开了。
薛慧颖提着菜进来:“妈,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罗洪英把信收起来,“我这就去找奶奶。”
“奶奶去哪儿了?”
“在老房子。”
罗洪英站起来,拍拍朱天佑的肩膀:“你等我,我去找她。”
她走出门,薛慧颖追出来:“妈,你今天怎么了?”
罗洪英停住脚步。
她看着女儿,说:“慧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奶奶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原谅她吗?”
“奶奶?”薛慧颖笑了,“她能有什么过分的事?”
“你就说会不会。”
薛慧颖想了想:“她是我奶奶,再过分我也原谅她,还能咋的?”
罗洪英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走到老房子,黄玉珍还在地下室里坐着。
她抱着那个铁盒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罗洪英喊了一声。
黄玉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跟我回去,我们去自首。”
她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洪英,我活了六十八年,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过完正月十五。”
罗洪英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天佑的生日是正月十六。”黄玉珍说,“他从小没妈,是我把他带大的。虽然我做了错事,但我想看着他过一次生日。”
罗洪英心里酸酸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英,我不求你原谅我。但让我陪他过一次生日。过了,我自己去自首。”
罗洪英咬着嘴唇。
好久,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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