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世界杯夺冠以来,法国足球队的“非洲化”已是老生常谈。即使偶有白色面孔,仍有半数来自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西北非地区。他队球迷往往如哀叹“历史的终结”般,视法国非裔为“最后之人”“版本答案”:“五亿人的整个西非做人才库,比英德西葡意加起来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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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13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大学公园市,2026世界杯半决赛前夕,法国队进行赛前训练。视觉中国 图

然而奥朗德(Francois Hollande)、梅朗雄(Jean-Luc Melenchon)等左翼政治家始终强调法国队目前的26人全部或为境内出生、或幼时即移居法国,其中22人成长在巴黎、马赛、里昂、里尔四大城市圈,天然的彼此认同是不减反增的。从这个角度看,法国足球成功的秘诀反而在于与乌拉圭、克罗地亚近似的小范围、密集选材、彼此默契,因而场上表现与大众对某些非洲国家球队训练落后、各自为战的印象完全相反。从齐达内到姆巴佩,一代代非裔球员从技术层面到精神层面担当着“高卢雄鸡”的领袖,用凝聚力回击了身份政治的质疑。

目前,极右翼“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cional,RN)领袖、勒庞的继承者巴尔代拉(Jordan Bardella)的支持率接近三成,在各候选人中最有希望在2027年当选法国总统。主张强化“包括欧盟接壤国在内”的边境审查、将移民配额压缩至每年1万人(目前移民数的4%)、严格限制难民入境和滞留的“国民联盟”一旦当政,法国足球能否靠四大城市移民区的千万人口“储备池”维持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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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4日,法国列万,国民联盟主席乔丹·巴尔德拉在活动中发表演讲。视觉中国 图

一、移民区的“储备池”:足球富矿

法国历史学泰斗热拉尔・努瓦里耶(Gérard Noiriel)的《屠杀意大利人》记载了1893年本土工人屠杀意大利移民的事件,试图证明二战后的非裔移民如同当年的欧洲白人移民一样,一度被排斥、无法融入,但随着时间推移终将逐渐融入本土社会。应当承认,当下这批法国非裔国脚的父祖辈多是二战后至1974年通过国家移民署(ONI)的计划进入法国的、以合法移民为主的劳工群体,其中不乏像姆巴佩、布阿迪(A.Bouaddi,已转籍摩洛哥)这样文化素质较高的中产阶级后代,纪律性总体而言胜于英格兰街区、或拉美贫民窟成长的某些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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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9日,美国马萨诸塞州福克斯伯勒,2026世界杯1/4决赛,法国对阵摩洛哥。法国队姆巴佩庆祝进球。视觉中国 图

就目前人口分布而言,如上所述,法国非裔国脚们仍旧带有很深的城郊移民聚居区特征,而不是刻板印象中混乱的城中心难民或偷渡区印记。从小在大巴黎93省(姆巴佩、萨利巴)、或马赛北郊(齐达内、里贝里)、里昂东郊或“美国城”(拉卡泽特、古斯托)、里尔煤矿纺织城(选择代表比利时的阿马杜·奥纳纳)长大,在一排排HLM保障房之间的街道踢球,到了十一二岁选入国立的12座克莱枫丹系青训基地,获得文体一体的统一培养,在三四年后加入各大国内俱乐部梯队,是这批非裔国脚的共同记忆。

法国移民区的Banlieue足球文化以高密度高层住宅、狭小的公共空间、免费而全天开放的市政笼式球场等完备基础设施为物理基础;以街区对抗、楼群之间的野球争霸、足球作为底层阶层上升通道为文化内核。封闭的劳工郊区形成了高度抱团的熟人圈层,在孩子们的模仿、切磋中,街区内的技术、经验、踢球思路高速传播。老一代街头球员的技巧、前辈球星的经验,会在社区里代际相传,不需要专业教练也能完成技术传承。加之法国90年代从街区社区青训,到克莱枫丹精英学院,打造的完整的“从璞玉到精加工的”人才输送链条,仅仅1000万人、15%左右的人口却贡献了80%的法国国脚。

与之相比,非洲本土球员缺少这套成熟的技术迭代环境,就算身体素质出众,也更少成长为顶级球星;加之文化认同等因素:毋庸讳言,过去甚至连合法移民区都常被视为“敏感郊区(sensible banlieue)”,工业导向的社区与主流社会的天然隔绝滋生了许多社会问题。法国队其实并未吸收10岁以后,才来到欧洲寻师问艺的非洲本土球员。

二、“五亿西非”的神话:分量几何?

网络上流传的“法国球员都是非洲人”说法,部分是由于混淆法国国内联赛球员与国家队球员所致。毫无疑问,由于法国与西北非历史、政治、经济上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之法甲联赛自1998年以来依托《洛美协定》《科托努协定》所提供的制度化便利(如非洲球员不计入外援名额),以及移民法律上阿尔及利亚、马格里布等地在居留审批、双重国籍上的“特殊历史条款”,法国联赛,的确是“五亿西非”中的优秀球员前往欧洲的首选。法甲联赛中法语非洲球员的比例占约29%,超过全部外援总数的一半。

过往的二十年,法甲联赛连续受到葡超等联赛的冲击,“五大联赛”名号一度摇摇欲坠;西北非球员第一舞台的身份维持着马赛、尼斯、摩纳哥等地中海球队的竞争力,恰与葡超葡语球员星工厂的定位形成互文。

三、巴尔代拉的政策与对法国足球的潜在冲击

作为法国极右翼核心势力,国民联盟(RN)及领袖巴尔代拉的执政纲领,核心聚焦移民管控、国籍收紧与本土权益优先三大板块,细则清晰且针对性极强:一是极致压缩移民规模,将年度合法移民配额缩减至当前总量的4%(仅1万人),强化全维度欧盟边境审查,严控难民入境、滞留及非法移民居留,对不配合遣返的非洲国家全面断贸、断货币担保;二是收紧国籍管理制度,计划废除法国传统落地国籍(Droit du sol)规则,抬高移民后代入籍门槛,限制双重国籍持有者参与国家队、公共职业体系;三是推行“法国人优先”社会福利政策,在住房、就业、社会保障、公共资源分配上全面向本土白人倾斜,切断非法移民包括基本医疗在内的各项保障,压缩移民社群生存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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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10日,法国西南部布科镇市政厅,34岁塞内加尔女子玛丽 - 泰蕾兹・戈米斯在象征性共和担保仪式签署担保文件后落泪。跨党派官员为她举办这场仪式,戈米斯2016年持短期学生签证赴法,自2021年居留到期后,已收到五份离境驱逐令(OQTF)。视觉中国 图

尽管笔者以为有英国前首相苏纳克(Rishi Sunak)为鉴,巴尔代拉的主张大概雷声大、雨点小;但为严谨性,仍有必要对较可能落地的部分稍作推演:

首先,严苛的移民缩量政策若落实,将彻底斩断四大郊区的人口增量,或透支“储备池”存续的文化生命力。尽管移民区足球的精髓不是人口数字的堆积,而是足球氛围的传承,与巴西式的贫民窟在对改变阶层的渴望、热烈的体育氛围上有着相似之处,但由于巴法两国的国情与劳工移民的性质,二者也有着本质区别。纵观足球强国的成长土壤,一种特殊的中等收入陷阱构成了难以言说的黑色幽默:福利完善的西欧国家里,球员就算没能出人头地,依靠较高的蓝领工资、完善的社保也能安稳度日,可以放手追梦;拉美贫富悬殊,底层几乎没有向上流动的其他通道,踢球是底层少年改变命运唯一的赌注。法国的城郊街区恰好夹在两种模式中间。此外,根据INSEE长期世代追踪数据,北非、西非第一代移民女性生育率高达2.45—3.3,但二代移民生育率快速回落至1.9,第三代已经降到1.72,和法国本土白人生育率完全一致,非洲本土的高生育传统仅仅维持一代人就宣告瓦解。对于移民二三代而言,融入主流社会最稳妥的路径是考取大学,进入白领阶层,搬离城郊保障房社区。统计显示,超过半数移民后代会在成年后离开移民聚居区,拥有本科学历的群体迁出率达到60%。

移民后裔或不断向上、向外流动,或使右翼宣传变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分流至灰色产业,加之社群生育率快速同化,意味着依靠存量人口的足球土壤可以维持二三十年,但不排除在一两代人内慢慢褪色。

其次,废除出生地国籍、收紧双重国籍,严格限制跨国探亲的改革,可能部分削弱法国足球的人才容错体系与选材优势。国民联盟明确主张取消落地国籍、抬高归化门槛、限制公职及国家队岗位双重国籍持有者(尽管在大选阶段这条承诺大概率退化为“针对新移民”),颠覆法国沿用百年的共和国籍制度。新政落地后,外籍劳工在法生育子女无法自动获籍,部分底层足球少年将失去法国公民身份,被隔绝在克莱枫丹青训体系、法国职业联赛之外。

双重国籍等方面的限制政策,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是动摇现役及储备球员的身份和文化根基,倒逼部分天才提前选择祖籍国效力:目前未入选法国队的青年球员已多效力于西非各国国家队,由于文化认同动摇和非洲足球崛起,非洲祖籍队已经开始出现了从“容错体系”到“第一选择”的转变,如备受热捧的摩洛哥新星阿尤布·布阿迪。像今天阿玛德·迪亚洛(幼年赴欧,但由于国籍难解决、身份造假风波最终代表科特迪瓦)这样的故事,可能严重削弱法国“海量选材、优中选优”的制度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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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3月30日,法国欧塞尔,2026欧洲U21青年锦标赛预选赛,法国对阵冰岛。法国球员与冰岛球员在比赛中争球。视觉中国 图

至于更激进政策导致的社群撕裂、社会公平等论题,不再赘述,可参照2010年法国足协内部讨论的按种族比例选拔青训的相关法案(本土裔占30%)所掀起的轩然大波。显然,在欧陆偏左的社会议题背景及法国足坛长期多元化思潮与实践(这一思潮的统治地位可追溯到1998年世界杯夺冠后媒体提出的3B球队口号:白黑棕,Blanc-Black-Beur)下,羽翼已丰的齐达内、姆巴佩们很难让最重要的种族融合范本——足球国家队直接受损。

再谈巴尔代拉激进移民管控大部分措施将面对的壁垒:在国际法层面,巴尔代拉的激进移民政策首先受制于法国独有的欧盟体系与法非双边条约双重刚性枷锁。苏纳克依托脱欧优势,无需受欧盟、申根规则约束,名义上可自主管控国境、推行卢旺达离岸安置等激进移民举措,但毕竟仍受《欧洲人权公约》与人权法院掣肘。而法国作为欧盟、申根核心成员国,必须服从共同体法,无法单方面关闭陆地边境、独立设立第三国遣返机制。《洛美协定》《科托努协定》也并非为法国一国意志,而是欧盟与西非、非加太地区的合作协定,贸然改革、拒绝西非球员入境法国联赛会遭到欧盟违约处罚。更关键的是,法国背负百年殖民遗留的双边条约,如1968年法阿协定及数十份西非合作协议,固化了北非、西非人员的入境、居留、经商特权,单方废除不仅涉嫌严重国际法违约,还会引发北非、西非国家能源、经贸、地缘层面的全面反制,彻底动摇法国的非洲地缘政治根基,不利于巴尔代拉“对等互惠、强硬主权、法语圈排他性”的西非法郎改革推进。

在国内层面,法国拥有比英国更顽固、更全方位的深层绑定壁垒,涵盖司法、行政、产业三大维度,形成政策落地的系统性堵点。司法上,英国最高法院仅常规审查国内立法,苏纳克一度凭借议会多数席位突破司法阻力;而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始设置的宪法委员会(Conseil constitutionnel)与行政法院拥有成熟固定的司法判例(或曰大陆法系的“裁判立场”),长期禁止大规模集体遣返、设置跨国探亲收入门槛、差异化对待前殖民地公民等激进操作,可直接逐条否决右翼移民政令,让政策执行全面停摆。行政上,法国基层公职体系长期践行宽松移民政策,多元主义认知根深蒂固,加之马赛、巴黎等核心城市高度依赖外来劳工,中央激进政令会遭遇基层选择性执行、消极抵制的困境,难以落地基层。产业上,法国农业、建筑、养老、环卫等支柱行业高度绑定西北非季节性劳工,本土劳动力或AI都无法快速替代,同时法甲青训等特色产业依托非洲人员优待规则发展,激进收缩移民通道会直接引发用工荒、物价上涨,冲击民生与经济,这是产业更加“空心化”、不依赖非洲劳工的英国从未面临的结构性矛盾。

综上,若说苏纳克的移民改革仅为推进难度问题,假设保守党没有草草下台,或许还存在落地空间;那么巴尔代拉的激进政策面临国际条约、国内体系、社会族群、政治格局的多重叠加死壁垒,本质不具备法治层面全面落实的现实土壤,更多表现为一种文化上的排斥——仅仅文化上的分歧难以倒逼依仗“五亿西非”的国内联赛转向,但对法国家队依靠的移民区足球体系,15-20年周期后长期潜移默化的负面影响是否具有决定性,只能拭目以待。

(本文作者刘恕系中国政法大学2025级国际政治专业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