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风扇吱嘎响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丁志强把手机递过来时,手在抖。
我接过手机,输完准考证号,点了确认。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数字。
698分。
丁志强一拍大腿,嘴咧到耳根子:“你小子!”
我没笑。
我把截屏存好,删了浏览记录,把手机还给他。
“从现在起,我考了396分。”
丁志强愣住:“你疯了?”
我没说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待够了。
但走之前,我得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01
6月8号下午,最后一场英语考完。
我走出考场时,太阳正毒,晒得水泥地发白。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举着伞、扇着扇子,伸长脖子往里瞅。
我没往人群里看。
我知道没人来接我。
丁志强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我肩膀。
“走,去我那儿估分。”
我点了点头。
他租的房子在学校旁边,一个月两百块,就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
到了地方,他从抽屉里翻出标准答案,一张一张摊开。
我对着答案,一科一科地估。
语文选择全对,作文保守估个45分。
数学大题最后一问没做完,扣个8分。
理综……
丁志强在旁边掐着手指算,算着算着他就不动了。
“我说,你他妈这是考清华呢?”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对。
英语听力错了一个,阅读全对,作文……
最后一项勾完,我抬头看他。
“估了差不多680到690。”
丁志强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
“大哥,你这分数,全校前三稳了。”
我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开机。
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爷爷发了三条:“考完没?”
“回来吃饭不?”
“等你。”
我爸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
继母赵蓉也发了一条:“考完了就早点回来,你爸等你呢。”
我没回任何一条。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丁志强坐起来,盯着我。
“你真打算瞒着?”
我没回答他,反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能做假截图的网站,还能用吗?”
他愣了几秒:“你真要搞?”
“帮我搞一下。”
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398到402之间,你自己选个数字。”
我看了看,说:“396。”
“为什么?”
“这数字看着踏实。”
他白了我一眼:“你还挺讲究。”
在那家吃完晚饭,我回了学校。
宿舍已经空了,隔壁床的被子卷走了,柜子敞着门。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爷,我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他的声音有点哑。
“还行。”
“还行就行,赶紧回来,爷爷给你炖了排骨。”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呆。
天黑了,路灯昏黄。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爷爷上个月塞给我的五百块钱。
信封上写着:“娃,考试用。”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桌上写的。
我攥着信封,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好书包,回了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看见我,有人喊了声:“刚捷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我笑了笑:“还行。”
“还行就好,你爸天天念叨你呢。”
我知道他在说谎。
我爸从没念叨过我。
回到家时,门没关。
堂屋里,继母赵蓉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油漆斑驳的桌面上来回滑动。
看到我,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回来啦?厨房里有饭,自己热热吃。”
顿了顿,又说:“你爸晚上回来,说要问问你考得怎么样。”
我说:“知道了。”
她没再理我,继续擦桌子。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剩菜剩饭,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没吃。
转身去爷爷的房间。
爷爷坐在床沿上,正翻着一本发黄的旧书。
看到我,他放下书,冲我笑了笑。
“回来啦?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两斤。”
“你爸妈说你考得不好,真的假的?”
我的心一紧:“谁说的?”
“你妈说的。她说你平时成绩就不行,这次肯定考不上。”
我沉默了几秒。
“爷,你别听她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你心里有数就行。爷爷信你。”
他咳了两声,捂着胸口,脸色有点白。
我问:“爷,你是不是又疼了?”
他说:“老毛病,不碍事。”
晚上七点多,我爸回来了。
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
他进门第一句话:“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你倒是说个准话啊。”
继母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碗筷,插了一句:“你别逼孩子,他要是考得好,早跟你说了。”
我爸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饭桌上,继母给我添了碗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辛苦了这一年。”
那块排骨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爸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成绩出来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我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回了自己房间。
是一间杂物间改的,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墙上贴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一张挨着一张。
继母每次看到都要说一句:“贴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揭下来过。
不是舍不得,是懒。
我坐在床上,翻开手机相册。
里面存着那张截屏。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外面传来继母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我爸说什么。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东西。
路过继母娘家那条巷子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放慢了脚步。
是赵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安静,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孩子考不上,正好。让他出去打工,攒钱给明轩上大学。”
另一个声音问:“他能听话走?”
“由不得他。我跟他爸说了,家里只能供一个,让他自己选。”
“他爸能答应?”
“放心。他就想给自己儿子攒面子,哪舍得让明轩吃亏?”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巷子里的灰尘扬起来,呛得我嗓子发痒。
我没咳嗽,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那几句话。
以前我只是猜,现在算是落实了。
赵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上大学。
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在外人面前装得像个好后妈,不过是为了这一天。
等我爸主动开口,把“只能供一个”的话说出来。
这样,她里子面子都有了。
回到家时,继母不在。
明轩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抬了抬眼皮。
“哥,你昨天考得怎么样?”
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妈说你要是没考上,就跟我一起去打工。她在省城那边认识人,能安排工作。”
我没接话。
“到时候咱俩一起干活,也挺好的。”
他还是没抬头,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飘出来。
说不清是真心还是敷衍。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爷爷的房间。
爷爷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没睁眼,只是问了一句:“刚捷?”
我说:“是我。”
他慢慢睁开眼,冲我招了招手。
“过来,陪爷爷说说话。”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刚捷,你告诉爷爷实话,考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看到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爷,你别问了。”
“那你告诉爷爷,你去北京,得多少钱?”
我心里一沉。
“什么去北京?”
“你床头那些书,都是北京的大学寄来的宣传册,爷爷翻过。”
我愣住了。
“清华的,北大的,爷爷都看到了。”
他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里是三千块,你先拿着。”
我摇头:“爷,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爷爷留着这钱也没用。”
“你还要看病……”
“爷爷这把年纪了,看不看都一样。”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
“娃,你别怕。爷爷在呢。”
我攥着那个布包,手心硌得生疼。
三千块,是爷爷攒了多久的?
我不敢想。
“爷,我答应你,一定让你看到我出息。”
他笑了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爷爷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待在家里。
继母没再问过成绩的事。
我爸也像忘了这茬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饭桌上训我几句。
无非是“你也不小了”
“该懂事了”之类的话。
我听着,不顶嘴,也不点头。
吃完饭就回屋,把门关上。
6月23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我提前一天就去了丁志强那儿。
从他那儿借了手机,上网查分。
比估的还高了十来分。
截屏,存好,删记录。
动作一气呵成。
丁志强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大了。
“你真不告诉你爸?”
“告诉他又怎样?”
“他……”
“他不会信。”
我打断他。
“他只会觉得是我运气好,或者考试简单。”
“你……”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丁志强张了张嘴,最后闭上。
“行吧,你有数就好。”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继母在厨房洗碗,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进来,他问了一句:“出分了?”
我说:“出了。”
他放下遥控器:“多少分?”
“396。”
他的脸一下就沉了。
“多少?”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堵墙。
继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考得不好?”
我爸突然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碗震得响。
“你这个废物!”
03
我爸那一拳砸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来。
明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他爸脸色铁青,缩在门口没敢动。
继母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过来。
“别发火,孩子还小,大不了明年再考。”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在劝架,但每句话都往火上浇油。
“明年复读也得花钱啊,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爸的脸更黑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有两分钟,屋里谁都没出声。
只有电视机在响,播着什么广告,一个女声在喊:“原价998,现在只要……”
我爸突然站起来,走进他房间,翻了一通,拿出一个存折。
“你看到没?这些年为了供你上学,我攒了多少?”
他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
“三万块!就三万块!”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你告诉我,这些钱够供两个大学生?”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继母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别为难孩子了,他也是尽力了。”
“尽力?尽力就考396?他平时不是挺能吹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回沙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继母不再说话,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
明轩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像根电线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爷爷那儿。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上,收音机在放什么戏。
看到我进来,他拍了拍床沿。
“怎么了?”
“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
“我没考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
他把收音机关了,躺下去。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爷,我走了。”
“嗯,好好睡觉。”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爷爷信你。”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继母跟谁在打电话,语气兴奋。
“……对对对,他考了396分,唉,也没办法……”
“……我儿子?还不错,四百多分呢……”
“……那肯定啊,以后……”
我没听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吃早饭时,我爸没出现。
继母说他一早就去厂里了。
饭桌上只有我和明轩,还有继母。
她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
“刚捷,你爸昨天是有点凶,但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现在就是急,你看,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家里这么多开销……”
她叹了口气。
“要不这样,你先出去干两年活,攒点钱,等你弟弟念完大学,再想办法供你?”
我喝着粥,没抬头。
“你觉得怎么样?”
“好。”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行,我回头问问你爸,看能不能在厂里给你安排个活。”
“嗯。”
吃完早饭,我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盯着墙上那些奖状。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年级前十……
每一张都是我一个人挣来的。
没有家长签名,没人去开过家长会。
那些奖状跟这个家无关。
只跟爷爷有关。
每次我拿奖状回来,他都会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一遍。
然后说:“好,好。”
就这两个字。
但我听了很开心。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截屏。
看了几秒,又锁了屏。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很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爷爷给我的三千块。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床边。
下午,我爸回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你妈说你想出去打工?”
“想去就去吧,别在家里待着碍眼。”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个馒头,又出了门。
晚饭时,继母主动提起:“我刚问了厂里,说下个月可以安排人进去。”
“到时候让刚捷去试试,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我爸“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明轩在旁边啃着鸡腿,头也不抬。
“哥,你去了厂里,能帮我买双鞋不?”
继母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他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了爷爷那儿。
他正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爷,我要走了。”
“去哪?”
“去打工。”
他转过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半晌,他点了点头:“行。”
“到了那边,记得给爷爷打个电话。”
“钱够不够?不够爷爷这儿还有。”
“够。”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娃,爷爷没看错人。”
04
搬走那天,是6月30号。
天气闷热,蝉叫得震天响。
继母帮我收拾东西,把我平时用的那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书包,把塑料袋塞进去。
“这个书包你弟去年用的,不旧,你将就着用。”
我看着那个书包,说:“行。”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百块钱,递给我。
“路上买点吃的。”
我说:“谢谢。”
她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我爸一大早就出门了。
走之前,在院子里骂了我一句:“早点走,别在家丢人。”
我没应声。
继母站在门口,看着我爸走远,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嘴硬。”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明轩还没起床。
继母去喊他:“起来送你哥。”
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让他自己走呗,又不是小孩子了。”
继母又喊了两声,里面干脆没了动静。
她回过头,冲我无奈地笑笑:“这孩子……”
我说:“没事,我自己走。”
拎着那袋衣服,我走出了院子。
回头看了一眼。
房子还是那栋房子,跟我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门上贴的春联还红着,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继母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娃,等等。”
是爷爷。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爷……”
“别说话,拿着。”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不是昨天的布包,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角露出钞票的颜色。
“这是爷爷攒的最后一点,你都拿着。”
“爷,我真的有……”
“有什么?你以为爷爷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你那成绩单,是假的。”
“你床头那些书,爷爷都翻过。”
“清华的,北大的,爷爷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娃,你别怕。爷爷活着一天,就给你撑一天腰。”
我攥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别说了。走吧。”
他挥了挥手。
“到了北京,给爷爷打个电话。”
转身,迈开步子。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从村里出来,走到镇口,上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开着,风呼呼往里灌。
我把爷爷给的那个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贴着那三千块的布包。
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县城,我直接去了丁志强那儿。
他在家,正吃着泡面,看到我拎着行李,愣了一下。
“真被赶出来了?”
“你真打算去打工?”
“不。”
“那……”
“我先住你这儿。”
他点了点头,把泡面碗放下,站起来。
“行吧,反正我这儿床够大。”
他接过我的背包,扔到墙角。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录取通知书。”
那几天,我哪儿都没去。
白天待在丁志强租的屋子里,看他打游戏,或者翻他书架上的旧杂志。
晚上就在地上铺张席子,凑合着睡。
虽然条件差,但比在家自在。
没人管我,没人嫌弃我。
丁志强他妈来过一次,给我带了点吃的,问了句“你爸知道你在这么”,我说“知道”,她就没再问了。
善良的人,不会刨根问底。
7月10号上午,我正在吃早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开头是010。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李刚捷同学吗?”
“是我。”
“你好,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恭喜你,你已经被我校录取了。”
我拿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我们会在近日将正式录取通知书寄出,请你保持电话畅通。”
“另外,我们7月20号有一个入学前的夏令营活动,欢迎你参加。”
“具体安排会随录取通知书一并寄出。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丁志强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清华。”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真……真的?”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操!你牛逼大发了!”
他比我还激动。
推着我说:“今晚必须庆祝!我请你!”
我说:“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呢。”
“那也跑不了!”
7月13号,顺丰到了。
我签收的时候,手有点抖。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李刚捷同学,经考核,你被我校录取……”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通知书小心地收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底层。
跟爷爷给我的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丁志强凑过来看了看,说:“真好看。”
“我是说通知书。”
我笑了笑。
当天晚上,丁志强喝了点酒,红着脸问我:“你爸知道你考上了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他会后悔。”
“但我不想让他后悔。”
丁志强没听懂。
“我是说,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那我回来,只是为了让他看看,他当年做错了。”
丁志强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北京。
丁志强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两百块钱。
“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
他又说:“要不去我那儿过个夜,明天再走?”
“不了,早去早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有种。”
05
7月15号傍晚,火车开了。
硬座,靠窗。
车厢里挤满了人,小孩在哭,大人在喊,泡面味混杂着汗味。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田野。
从县城到北京,要坐十几个小时。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要去北京。
只发了条短信给爷爷:“爷,我去北京了。”
他没回。
我知道他看到了,就够了。
火车晃了一夜。
凌晨四点多,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北京西站到了……”
车厢里一阵骚动。
我拎着书包,跟着人流走下车。
一出站,冷风灌进领口。
北京比我想象中的凉快。
站前广场上,灯光通明,有人在拉客:“住宿!住宿!”
我没理他们,顺着指示牌找到了通往学校的大巴。
到了清华门口,天刚亮。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比照片上要旧一点,但更有味道。
校门口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夏令营接待处。”
我走过去,报了名字。
那个学姐翻了翻名单,冲我笑了笑:“李刚捷同学,欢迎你。”
她递给我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营员证、宿舍钥匙、活动安排表。
“宿舍在东区,你跟着指示走就行。”
宿舍是四人间的,已经来了两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洋,重庆人。
另一个瘦高个,叫张帆,江苏人。
看到我进来,他们冲我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你哪儿的?”
“XX省。”
“哦,那边热吧?”
“还好。”
“来,一起吃早饭。”
我从书包里翻出饭卡,跟他们去了食堂。
夏令营的生活挺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
上午听讲座,教授讲什么材料科学、人工智能之类的,听得我云里雾里。
下午参观实验室,那些仪器看着挺高级,但我也摸不着。
晚上各自活动,有的去打球,有的泡图书馆,有的在宿舍吹牛。
我基本上是图书馆和宿舍两点一线。
那段时间,我很想爷爷。
想他坐在门口看云的样子。
想他笑着对我说“好”的样子。
想他塞给我的那个信封。
每天睡前,我都会把信封拿出来,打开看看,再放回去。
那里面有爷爷的心意。
也有我对他的承诺。
7月19号晚上,我在宿舍看了会儿书。
陈洋和张帆出去打篮球了,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丁志强。
“喂。”
“你还在北京呢?”
“明天你弟升学宴,你知道吧?”
“知道。”
“你来不来?”
“来。”
“那行,我给你留着位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一会儿。
然后打开书包,翻了翻那个顺丰信封。
录取通知书还好好的,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明天,我要带上它。
第二天一早,我给夏令营的老师请了个假。
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
老师批了,说“快去快回”。
我背上书包,去了火车站。
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票。
硬座,又是好几个小时。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心里想着事儿,时间过得就快。
火车上,我一直在想,回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能还在喝。
继母可能还在笑。
明轩可能还在得意。
而我,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推开门。
会不会很尴尬?
会不会……
列车员喊了一声:“XX站到了。”
我回过神。
下车,打车去福满楼。
那家饭店在镇子中心,档次算是好的,能摆三四十桌。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门口挂着的横幅。
红底黄字。
“热烈祝贺李明轩同学金榜题名。”
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父亲李金宝、母亲赵蓉敬贺。”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
丁志强给我发来定位:“到了没?”
我回:“到了。”
他又发:“你爸在敬酒呢,红光满面。”
我没回。
深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
丁志强说得对,只要是我做的决定,就不后悔。
他后不后悔,是他自己的事。
我只是要让爷爷看到,他孙子,没给他丢人。
06
福满楼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横幅。
红底黄字,扎眼得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背着那个旧书包。
我这样子,站在这里,确实不太像考上清华的样子。
丁志强的消息又来了:“你到哪了?”
我回:“门口。”
“你爷爷也来了。”
我心里一动:“来了?”
“刚到的,穿着中山装。”
我没再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坐满了人。
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飘着,有点呛。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第一桌是主桌,我爸坐中间,正跟旁边一个大叔碰杯。
继母坐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了,看着挺精神。
明轩坐在另一边,穿着一件新衬衫,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爷爷坐在角落那张桌子,靠着墙。
他果然穿了那件中山装,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
桌上放了一瓶白酒,他面前摆了只小酒杯,没倒酒。
我没急着走过去。
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没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在忙着祝贺,忙着喝酒,忙着聊天。
我爸又端起一杯酒,冲一桌人敬:“多谢各位给我李金宝面子,今天是我儿子李明轩的升学宴……”
他说话声音很大,有点含糊,喝了酒。
继母在旁边笑着,拿着手机录视频。
明轩站起来,端着果汁,冲大家说了句:“谢谢叔叔伯伯们看得起我!”
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哟,这不是刚捷吗?”
是我二叔。
他坐在爷爷旁边那桌,正啃着鸡腿,一抬头看到了我。
他这一声,让周围几桌人都转过头来。
我爸也听到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看到我,脸色变了一变。
继母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马上又堆出笑。
“刚捷来啦?来来来,坐,快坐。”
她站起来,拉着我往里走。
“你来得正好,你弟弟今天升学宴,你也跟着高兴高兴。”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旁边有人嘀咕:“这不是那个考了不到400分的吗?”
“是啊,他弟考了四百多呢。”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我没理那些话。
被继母拉着,在一张空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海带丝、猪头肉。
她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好好吃,别客气。”
说完,她又回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爷爷看到了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爸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喝得有点上头了,脸通红。
“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看。”
“看什么看?你弟考上大学,跟你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几个亲戚纷纷劝:“哎呀,金宝,别这么说,兄弟俩嘛,都是一家人。”
“是啊,刚捷也是你儿子。”
我爸哼了一声,端着酒杯,转过身去。
“一家人?哼!”
他又喝了一口酒,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那儿,低着头。
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继母走过来,又给我添了杯果汁。
“刚捷,你多吃点。”
“待会儿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你爸今天高兴,不想看到你。”
我笑了笑:“好。”
饭桌上,大家继续吃着喝着。
又有人站起来敬酒,说些恭维的话。
“明轩这孩子有出息啊,以后肯定比爸爸强!”
“是啊是啊,长得也精神,前途不可限量!”
我爸听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拍着明轩的肩膀:“咱们老李家,以后就看他的了!”
明轩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看着明轩。
其实他没什么错。
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从小被妈妈捧着,被爸爸惯着。
他从来没欺负过我——也没帮过我。
就那么看着我,不靠近,不远离。
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这时,爷爷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我这边。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
“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在北京,还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抬头看着前面那些热闹的人群,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他侧脸,心里突然踏实了。
饭快吃完了。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席,有的在门口聊天,有的在结账。
我爸还在喝,脸更红了。
继母在旁边拉他:“别喝了,今天差不多了。”
“不,我还要喝,今天我高兴!”
他挣脱继母的手,又端起一杯酒。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把书包背好,走到主桌前。
我爸没看到我,还在跟旁边的人碰杯。
我清了清嗓子:“爸。”
他转过头,看到我,皱了皱眉。
“干什么?”
我不说话了。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顺丰信封,放在桌上。
大拇指按着信封边沿,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低头看了看:“什么东西?”
“我的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你还能被录取?哪个野鸡大学?”
他伸手,一把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红彤彤的一张纸。
他打开,皱巴巴的。
低头看了几秒。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清……清华?”
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桌人都听到了。
整个大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
07
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摆在桌上,像一团火。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杯子里冒着热气。
但那团火把他们所有人都定在那儿了。
继母第一个反应过来,脸白得像墙皮。
她走过来,伸手去拿那张通知书:“假的!一定是假的!”
就在她指尖快碰到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在了通知书上。
是我爷爷。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先别动。”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
“娃,这真的是清华的通知书?”
他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慢慢松开手,转头看向我爸。
“金宝,你过来。”
我爸还愣在原地。
手里的酒杯歪着,酒洒出来,滴在裤腿上。
他没发现。
他盯着那张通知书,眼睛都直了。
爷爷又叫了一声:“金宝!”
我爸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啊?”
“你过来看看。”
我爸放下酒杯,挪着步子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飘。
到了桌前,他伸手拿起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远处有人打电话确认了。
我爸掏出手机,反复拨号,手指都抖。
终于接通了。
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复:“是的,李刚捷同学确实已经被我校录取,欢迎他参加入学前的活动。”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低头看向那张通知书,抬头时,撞上了继母的目光。
她眼睛瞪得很大,攥着拳头,指甲扣进掌心里。
“考的?”
“698。”
她的脸,彻底白了。
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698?那不是清华稳了?”
“全校第一吧?”
“这……这跟396差得也太大了吧……”
“对啊,怎么会这样?”
有人推了推旁边的人:“你说,他爸怎么想的,把考了698分的儿子赶出去,给考了450分的儿子办酒……”
“嘘,小声点!”
但这话,我爸听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个角。
他没去捡。
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明轩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果汁。
他看看我,又看看通知书,再看看他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杯子,低着头,抿着嘴唇。
爷爷清了清嗓子,拄着拐杖站起身。
“今天这顿酒,喝得好。”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孙子李刚捷,考上了清华。”
他转过身,拍了拍明轩的肩膀。
“明轩,你也考上了大学,也是好事。”
“但爷爷今天要说一句——”
他顿了顿。
“这个家,亏待刚捷了。”
全场鸦雀无声。
继母站在边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下去了。
她侧过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如果能变成针,我早就被扎得千疮百孔。
我没看她,只是看着爷爷。
他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腰板挺得笔直。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我爸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之前那个396……”
“是假的。”
“我怕你给我办升学宴,会借高利贷。”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晃了晃,差点摔倒。
继母赶紧扶住他。
“金宝,你没事吧?”
他推开继母的手,看着我。
“你恨我,是吗?”
“没有恨。”
我看着他,很平静。
“我只是想让爷爷看看,他孙子没给他丢人。”
爷爷在旁边笑了一下。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转过身,冲着所有人大声说:“今天这个酒,换一换。”
“改成给我孙子办庆功宴!”
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然后慢慢地多了起来,最后变成了满堂的掌声。
我爸站在那儿,没鼓掌,也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继母也没说话。
低着头,咬着嘴唇。
我看到她手指悄悄地伸向那张通知书。
爷爷眼尖,一伸手把通知书拿起来,小心地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我收着。”
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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