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给公公翻完身,用热毛巾把他后背擦干净。

他瘦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刀刃顶着松垮的皮,我每次擦到那里都得放轻手劲。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我把被子给他掖好,听见他含混地说了句“辛苦你了”。我嗯了一声,端起脸盆往卫生间走。

客厅的挂钟刚敲过半下,门锁响了。

老周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水池边搓毛巾。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客厅中间喝了半杯,然后叫了我一声。

“秀兰。”

我擦了擦手,从卫生间出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皮鞋还没换。这身打扮不像下班回来,倒像是从外面办完什么事。我扫了一眼,没说话,等他开口。

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厨房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是给公公熬的。我走过去把火调小,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发白,排骨炖得刚好。我盖上锅盖,转过身看他。

“什么事?”

老周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坐下。他站在那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得很平静。

“咱俩离婚吧。”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没哭,也没问为什么。不是不想问,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问了也没意思。这些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跟公公说不了三句话,跟我说的更少。上个月他连公公的降压药吃完了都不知道,我让他去买,他拖了三天才买回来。这些事一件件摞在那儿,像灶台上的油渍,天天擦,天天有,攒厚了就不想擦了。

我转过身,把火关了。

“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结果全堵在嗓子眼里。

我没看他,走进卫生间把毛巾拧干晾好,又把脸盆刷了刷。公公屋里传来咳嗽声,我进去看了看,他半睁着眼,嘴唇有点干。我倒了一小杯温水,用勺子喂了他几口,他咽下去,又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追问。

从公公屋里出来,我走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

这条围裙跟了我七年。原来是蓝底白花的,现在花色都快磨没了,腰那个位置补过两回,系带也换过一次。我把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老周还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这一连串动作,脸色有点发僵。

“你……你现在就?”

我走到玄关换鞋。那双布鞋是前年买的,鞋底磨得薄了,走路有点硌脚。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底下塞着一双他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好久没擦过了。

我站起来,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包。

“排骨汤炖好了,在锅里。爸的降压药在床头柜抽屉里,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片。他后背容易起褥疮,每隔两小时得翻一次身,你记住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冒着热气,厨房里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公公屋里淡淡的药味。

“你爸的退休金卡在你那儿,每个月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七年我贴进去多少,我不算了。但你记住,今天是你提的。”

说完我迈出门,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十二楼下来,一层一层停,数字跳得很慢。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楼下的王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秀兰?你这是……”

“出去办点事。”

我进了电梯,站在她旁边。王姐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包,欲言又止。电梯到了一楼,她先出去,我跟着走出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秀兰,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停下来看她。

王姐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上礼拜六,我在百货大楼看见你家老周了。他跟一个女的在一块儿,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还……”

她没说完,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小心。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往小区门口走。

身后王姐又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我踩着那些枯叶子往外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就是觉得,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排骨汤的热气,毛巾上的皂角味,深夜里公公含混的咳嗽声,还有那条磨得发白的围裙,忽然一下子都变得很轻。

轻得像梧桐树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老张头蹲在那儿给一双皮鞋换底。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娘家那边,弟弟一家住着,我去了也没地方。朋友那边,这些年忙着照顾公公,联系也少了。手机里翻了一圈,给妹妹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去她那儿坐坐。

妹妹回得很快:“姐,出啥事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是厨房的位置。老周应该还在那儿站着,或者已经坐下了,对着那锅排骨汤发愣。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是妹妹打来的,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那些攒了七年的东西就会从嗓子眼里涌出来。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给公公擦身时留下的爽身粉。

我搓了搓手指,那点白色粉末散开了。

车开出去几站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周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掉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孤零零地躺在灶台上。

其实这些年的日子,说穿了就是围着公公的一张床转。刚结婚那会,公公婆婆还能自己买菜做饭,老周周末还会陪我回娘家,拎两盒点心,坐下来跟我爸喝两杯酒。那时候邻居都说我找了个实诚人,我也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平平稳稳的。

变化是从婆婆走了开始的。七年前的冬天,婆婆半夜突发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老周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跟我和公公都没什么话。

公公那时候身体还能自理,但自从婆婆走了,他饭也懒得做,菜也懒得买,每天就坐在楼下的石墩子上晒太阳,连头发都忘了梳。我下班回来还要给他热饭,帮他洗换下来的衣服,那段时间天天忙到十点多才能坐下歇会。

老周那时候总说工作忙,天天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硬撑着给公公做完饭,给他擦了脸,等老周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问了句“饭做好了吗”,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我当时没说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凉。但想想他刚没了妈,心里难受,也就忍了。

没过两年,公公就中风了。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邻居的电话,说公公倒在楼下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了,嘴角流着口水,眼神直勾勾的。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彻底瘫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医生说以后得长期有人照顾,不然很容易得褥疮,还可能肺部感染。老周当时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商量,说他工作忙,走不开,让我辞职回家照顾公公。

我那时候在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够自己花,还能存点零花钱。我犹豫了几天,跟我妈商量,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婆家的人,你公公瘫了,你不管谁管”。

我就听了我妈的话,辞了职。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全职护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公公换尿不湿,擦脸擦手,然后熬小米粥,煮鸡蛋,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吃。喂完饭给他按摩胳膊腿,翻一次身,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再做午饭,下午再擦一次身,晚上喂完饭,等他睡着了我才能躺下。

刚开始那半年,我天天睡不好觉。公公夜里总咳嗽,有时候还会尿床,我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那时候老周还是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从来不说搭把手,连给公公翻个身都嫌脏。

我也跟他吵过。有一次我实在累得不行,让他晚上起来给公公换一次尿不湿,他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哪有精力管这些”。我说“我天天在家照顾你爸,我就不累吗”,他说“你不就是在家做做饭洗洗衣服,有什么累的”。

那天我坐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完了还是得出来给公公换尿不湿。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他提过让他帮忙的事。他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我自己扛。

公公心里其实都清楚。我每次给他擦身的时候,他都会含混地说“辛苦你了”,有时候还会流眼泪。我就给他擦擦眼泪,说“没事,应该的”。

有一次我给他剪指甲,他用能动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手帕,包着几百块钱。他示意我拿,我推了回去,说“我有钱,你留着”。他摇摇头,把钱塞进我口袋里,眼神里满是愧疚。

那几百块钱我一直没花,放在我自己的抽屉里。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他是觉得对不起我,又没法说。

老周那时候已经开始不着家了。有时候回来得晚,身上带着香水味,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跟同事吃饭。我没再追问,不是不怀疑,是追问了也没用,反而给自己添堵。

楼下的王姐那时候就总欲言又止。有一次我去楼下倒垃圾,她拉着我站在树底下,说“秀兰,你自己多留心点,别太实在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笑笑,说“知道了,谢谢王姐”。

那时候我还抱着点希望,觉得等公公的情况稳定点,老周或许能收收心,日子还能过下去。毕竟夫妻一场,总不能说散就散。

但事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公公瘫痪后的第三年,老周就开始跟我提离婚。第一次提的时候,我正在给公公喂饭,手一抖,粥洒在了公公的衣服上。我没理他,先给公公换了衣服,擦干净,然后问他“为什么”。

他说“跟你过日子没意思,天天就是照顾我爸,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当时觉得特别可笑。我说“要不是你爸瘫了,我用得着天天在家照顾吗?我当初辞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意思”。他没话说,就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了烟就出门了,一连好几天没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隔三差五提离婚。有时候喝了酒回来提,有时候跟我吵完架提。我每次都没答应,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公公。我知道我要是走了,没人会像我这样照顾他,老周肯定会把他送到养老院,那他就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为了这事,我妹妹跟我吵过好几次。她说“姐,你是不是傻?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赖在他家干什么”。我说“爸可怜,瘫在床上,没人管不行”。我妹妹说“那是他亲儿子,他都不管,你管什么”。

我那时候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公公对我还不错,以前婆婆在的时候,他们老两口也没亏待过我。做人不能太绝情,他现在瘫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几年,我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少。辞职的时候,我手里还有几万块钱存款,这几年给公公买营养品,买尿不湿,家里的水电煤气,都是我从那点存款里出。老周从来没给过我生活费,他说“我爸的退休金在我这儿,够他花的了”。

我也没跟他要过。我知道他那点心思,他觉得公公的退休金是他的,跟我没关系,我照顾他爸是应该的。

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我手里没钱,跟老周借一万块钱,他说“我哪有钱?我工资都花完了”。还是我妹妹给我拿的钱。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根本靠不住,我只能靠自己。

这些年,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公公。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每次我给他擦身、喂饭的时候,他都会用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拉我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感激。有时候我坐在床边陪他说话,他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虽然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都懂。

我也想过,等公公百年之后,我就跟老周离婚,自己找个工作,租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我没想过老周会在公公还活着的时候提离婚,而且提得那么平静,好像我这些年的付出都不存在一样。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周打来的。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旁边的座位空了,我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窗上,我想起五年前辞职那天,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月的工资,给公公买了他爱吃的桃酥,给老周买了他爱吃的酱牛肉。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我好好照顾这个家,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傻了。

妹妹家在城东,公交车坐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她住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门开了,妹妹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先把我拉进去,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塞在我手里。

“姐,到底出啥事了?”

我捧着杯子,热水烫得手心发疼,但我不想放下。妹妹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妹夫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老周提离婚了。”

妹妹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凭啥?你伺候他爸伺候了七年,他说离就离?”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从下午到现在,我一直绷着,到了妹妹这儿,那根弦忽然松了。

“我答应了。”

妹妹愣了几秒钟,然后坐回沙发上,声音低下来:“姐,你早该答应了。我就是没想到,你这次这么痛快。”

妹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厨房去了。妹妹拉我起来,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妹妹也没怎么吃,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吃完饭,妹夫去洗碗,妹妹把我拉到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摇摇头,她就自己抽。

“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吐出一口烟,看着楼下的路灯,“上个月我去医院给我婆婆拿药,看见老周了。他陪一个女的在妇产科门口排队。”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抽烟。

“那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化了妆,穿得挺时髦的。老周站在她旁边,帮她拎着包,两个人挨得很近。我当时想过去骂他,但忍住了,我怕你受不了。”

她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我:“姐,他不是外面有人这么简单。他是要跟别人过日子了,所以才急着跟你离婚。”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冰凉。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周身上的香水味,他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提离婚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我点头。

“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看着不像正经人。”妹妹冷笑了一声,“老周那点工资,能养得起那样的人?他肯定动了他爸的退休金。”

我没说话。公公的退休金卡一直在老周手里,每个月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公退休前是厂里的老职工,退休金不会少。这些年,我给公公买营养品、买尿不湿、交水电费,都是从我自己那点积蓄里出,老周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

他说退休金要攒着给公公看病,我信了。现在想想,看什么病,公公的药都是我从社区医院开的,花不了几个钱。

妹妹看我不说话,急了:“姐,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跟他算账。你伺候他爸七年,你辞了工作,你花光了积蓄,他凭什么一分钱不给你?”

“我明天回去一趟。”

妹妹拉住我的手:“你回去干啥?你直接找律师,跟他打官司。”

“我得回去看看爸。”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回去。到小区的时候,楼下王姐正在遛狗,看见我,赶紧走过来。

“秀兰,你可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昨天你走了以后,你家老周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后来我听见你家动静挺大的,好像是老爷子哭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往楼里走。电梯到了十三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两圈,没开。

我以为拿错了钥匙,又试了一遍,还是打不开。

门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你换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拿东西。”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鞋柜底下。”

我低头一看,鞋柜旁边果然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没拉严实,露出我一件旧毛衣的袖子。

“爸呢?”

“那是我爸,跟你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很冷,“秀兰,咱俩把话说清楚。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签个字,咱俩就两清了。房子是我爸的,跟你没关系,家里的存款也没多少,你看着分。”

“存款没多少?你爸的退休金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是我爸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楼道里有人走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下楼了。

“老周,你开门,咱俩当面说。”

“没什么好说的。协议我放门口了,你签了字给我。”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换了锁的门。门里面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我下意识想掏钥匙,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锁已经换了。

我蹲下,从编织袋里翻出我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拖鞋,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还有那条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那条围裙我昨天走的时候放在灶台上,现在被塞在编织袋里,沾了一点油渍,还是那个花色,还是那个补丁。

我拿着围裙,在门口站了很久。

公公的咳嗽声还在继续,我听见老周在里面喊了一声“爸,你别咳了”,然后就没动静了。没人给他倒水,没人给他拍背,没人问他哪里不舒服。

我攥紧围裙,转身下楼。

王姐还在楼下,看见我拎着编织袋下来,脸色就变了。

“他把你东西扔出来了?”

我没说话,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王姐气得直跺脚:“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伺候他爸七年,他就这么对你?”

“王姐,你上次说在百货大楼看见老周跟一个女的,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想了想:“三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染成棕色的,穿一件红大衣。两个人进了一家金店,老周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

金项链。

我忽然想起,结婚十年,老周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首饰。唯一的一枚戒指,还是结婚时婆婆给的,旧的,花纹都磨平了。

“秀兰,你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姐拉着我的手,“你得跟他算账。你伺候他爸七年,你辞了工作,你花光了积蓄,他凭什么一分钱不给你?他爸的退休金,他拿去给别的女人买金项链,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王姐”,然后拎起编织袋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离婚协议我不签。你把爸的退休金卡拿出来,咱们算清楚这七年的账,再谈离婚。”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包里,拎着编织袋往公交站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响了。老周打来的,我接了。

“你什么意思?我爸的退休金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跟昨天提离婚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你爸的退休金,每个月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七年,我给他买营养品、买尿不湿、交水电费,花了多少钱,我心里也有数。你要是觉得跟我没关系,那咱们就找律师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冷笑了一声:“秀兰,你别跟我来这套。你照顾我爸是应该的,你是他儿媳妇,你不照顾谁照顾?再说了,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我住的是你爸的房子,不是你的。我吃的用的,是我自己那点积蓄买的。你每个月给过我一分钱生活费吗?你爸的退休金,你拿去干什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老周,我不想跟你吵。你把协议撕了,咱们重新谈。你要是觉得我过分,咱们就上法院。”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编织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几站路,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老周,是妹妹。

“姐,我帮你问了个律师,人家说像你这种情况,可以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还可以主张补偿。你照顾公公七年,属于对家庭的贡献,法院会考虑的。”

“嗯。”

“姐,你别怕。他换锁就换锁,你直接住我这儿。咱们跟他打官司,看他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

公公的退休金,按一个月四千算,七年就是三十多万。这笔钱我一分没见着,全在老周手里。我自己的积蓄,辞职时还有五万多,这些年花得差不多了。水电煤气、营养品、尿不湿,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多,七年下来,十几万花出去了。

老周说房子是他爸的,跟我没关系。他说存款没多少,让我看着分。他说他爸的退休金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算我这七年的付出。

车窗外,天又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公交车上坐着一个拎着编织袋的中年女人。

我把围裙从编织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花色磨没了,补丁还在,系带换过一次,上面还沾着昨天给公公擦身时留下的水渍。

我把它叠好,放回编织袋里。

手机又响了,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秀兰,你别闹了。咱俩好聚好散,协议你签了,我补偿你两万块钱,行不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两万块钱,买我七年?”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七年,我得算清楚。

那天晚上我住在妹妹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手机亮了,是公公发来的微信。

公公不会打字,消息是用语音发的,断断续续,声音很弱。

“秀兰,爸对不起你。退休金卡……在你那口子手里,每个月四千三,他取走了。爸这还有几百块钱,你要是不嫌少,就拿去。你别跟爸生气,爸没用……”

语音条放完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妹妹在客厅走动的声音。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语音气泡,手指悬在上面,没敢再点一次。

四千三。七年。我算了算,三十七万多。

这笔钱我一分没见着。我每个月给公公买低脂牛奶、买蛋白粉、买成人尿不湿,都是从自己那点积蓄里掏。老周说退休金要留着给公公住院用,我信了。公公住了三次院,每次都是我去办的出院结算,用的都是医保报销和自己垫的钱。老周从来没提过用退休金。

我回了条语音过去:“爸,您别多想,钱的事您别操心。您早点睡。”

公公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跟妹妹说我要回趟家。妹妹拉住我胳膊:“姐,你回去干啥?他换锁了,你进不去。”

“我有办法。”

我坐公交车回了小区,没上楼,直接去了物业。物业的小姑娘认识我,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家公公瘫痪在床,家里没人照顾,我进不了门,想请物业帮忙开个门。

小姑娘面露难色:“姐,这个……得有业主同意。”

“业主是我公公,他同意。”我把手机拿出来,放了公公昨天晚上的语音条。

小姑娘听完,犹豫了一下,说:“那我陪你上去看看吧。”

到了十三楼,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物业小姑娘也敲了敲,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谁啊?”

“物业的,楼下住户反映你家漏水,我们上来看看。”

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看见是我,脸立刻沉下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没睡好。

“你带物业来干什么?”

“我看我爸。”我推开他往里走。

老周想拦我,物业小姑娘在后面说:“先生,您就让嫂子进去看看吧,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

公公的卧室门关着,我推开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公公躺在床上,身下的尿垫湿了一片,床单也洇了一大片。他的脸冲着墙,听见动静转过来,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兰……”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水杯,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退烧药。

“爸,你发烧了?”

公公点点头,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厉害:“没事,老毛病了。”

我转头看老周。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爸发烧你不知道?”

“知道,我给他吃了药了。”

“药是昨天的,你看这板药,就少了两片。他烧成这样,你带他去医院了吗?”

老周没说话。

我不再看他,弯腰把公公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换上。物业小姑娘站在门口,看得直皱眉,小声说:“嫂子,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不用,我先给他物理降温。”我走进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温水浸湿,回到公公床边,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心。

公公一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秀兰,爸对不起你。”

“爸,别说了。”我拍了拍他的手,“先把烧退了。”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物业小姑娘帮我把公公身下的湿床单换了,又帮我倒了杯温水。忙完这些,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用毛巾一遍一遍给公公擦着额头。他的烧慢慢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着了。

“秀兰。”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

“嗯?”

“退休金卡……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张存折,是爸的私房钱,不多,两万块。你拿去,别告诉老周。”

我愣住了,低头看他。他冲我眨了眨眼睛,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带着一点恳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爸,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他伸出手,干枯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七年了,爸看在眼里。你比老周强。这钱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老周的声音,他挂了电话,冲我喊了一声:“秀兰,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把公公的被子掖好,走到客厅。老周站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协议我改了。”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我给你五万块钱,你签字,咱俩两清。”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几个字,条款很简单,房子归公公,家里的存款对半分,老周另外补偿我五万块。

“爸的退休金呢?”

“那是我爸的钱。”老周的语气很硬,“秀兰,你别得寸进尺。五万块不少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离婚的能拿这么多?”

“三十七万。”我看着他,“爸的退休金,七年,三十七万。你一分没花在爸身上,全花在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你要离婚可以,但这七年的账得算清楚。爸的退休金,我照顾他的开销,我辞职的损失,这些加起来,不是五万块钱能打发的。”

“你——”他指着我,手指发抖,“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伺候你爸七年,辞了工作,花光积蓄,你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现在你要离婚,给我五万块钱,还说我过分?”

老周的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几次嘴,憋出一句:“你要是不签,我就拖着你,看谁耗得过谁。”

“那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公公屋里走。

“你站住!”老周在后面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要我应得的。七年,一天都不会少算。”

我走进公公屋里,把门关上了。

公公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显然刚才的话都听见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凑过去问:“爸,你说什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了,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干燥而粗糙,像老树皮。

“秀兰,爸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房子,爸写了遗嘱,留给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让楼下王姐帮我找的律师,写了遗嘱。这房子,爸留给你,不给老周。”他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老周不争气,爸知道。这些年你受的委屈,爸都看在眼里。爸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套房子,你拿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不能让你白辛苦七年。”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忍了一整天,忍了一路,忍了七年,这会儿全涌出来了。我低着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让我哭。

“别哭,别哭。”他轻声说,“爸对不住你,爸要是能动,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哭了好一会儿,慢慢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爸,您别操心这些。您先把身体养好。”

公公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听见客厅里老周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微信:“帮我约个律师,明天见面。”

妹妹回得很快:“好。姐,你想通了?”

“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了看公公。他睡着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起来比白天安详了一些。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我轻轻拉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有一个红色的存折,封面上印着公公的名字。

我没有拿出来,把抽屉关上了。

这笔账,我得一样一样算清楚。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律师把我这些年记的开销账本往桌上一摆,老周的脸色就变了。那本子是我在照顾公公的间隙里记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数字——降压药多少钱,尿不湿多少钱,蛋白粉多少钱,一笔一笔,七年没断过。老周大概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么清楚,他坐在调解桌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协议是这么定的:房子归公公,但公公的遗嘱公证有效,将来由我继承;退休金的事,老周拿不出凭证证明花在公公身上,法院酌情判他补偿我十五万;家里的存款对半分,我拿了四万三。

签字的时候,老周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先把名字签了。

“行了吧?”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走。

我没看他,把属于我的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律师在旁边收拾材料,低声说了句:“周姐,你这案子算顺利的,很多人拖一两年都离不了。”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从民政局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周站在台阶下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我走下台阶,他叫住我。

“秀兰。”

我停下来,没回头。

“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有一半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联系了城东那家养老院,有护理员二十四小时看着,比在家里强。”我说得很平静,“费用从爸的退休金里扣,每个月四千三,刚好够。剩下的三百块,给爸买点水果。”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我周末去看他。”

“随你。”

我说完就走了。身后传来他又点了一根烟的声音,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好几下才点着。

公公搬去养老院那天,是妹妹陪我一起去的。我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一直跟着我转。我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又把那条磨得发白的围裙塞在最上面。

“秀兰。”他叫我。

“嗯?”

“爸去了那边,你就不用天天跑了。你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爸,您别操心我。您把身体养好就行。”

养老院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我把公公的床铺好,把他的药分门别类放在床头柜里,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跟护理员交代了褥疮护理的事。

走的时候,公公靠在床头上,冲我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瘦小的身子陷在被子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我拉上门,眼泪掉下来了。

妹妹在外面等我,看见我出来,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过来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活干。”我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超市理货员,饭店洗碗工,都行。”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来我店里帮忙?虽然挣得不多,但总比在外面受气强。”

我摇了摇头。妹妹开的是个小理发店,生意本来就一般,再多养一个人,她也吃力。

“我自己能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妹妹家,把离婚协议和公公的遗嘱复印件锁进床头柜抽屉里。手机亮了,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爸的降压药,一天吃几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七年了,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回了一条:“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片。饭后吃。”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养老院那边,能不能把我设成紧急联系人?”

“可以。明天我打电话跟院长说。”

“谢谢。”

我没再回。

那之后的日子,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东的超市上班。我在生鲜区理货,每天搬菜、码菜、称重,一天站九个小时,一个月三千二。钱不多,但够我自己花。

每个周末,我去养老院看公公。给他带点水果,陪他说说话,帮他擦擦身子。护理员跟我说,公公刚来那几天不怎么吃饭,总往门口看,后来慢慢好了,跟隔壁屋的老李头还下起了象棋。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护理员拉住我,小声说:“周姐,你那个前夫上周来过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就那么看着他。”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进了房间,公公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棋盘。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秀兰,来,陪爸下一盘。”

我坐下来,拿起棋子。我的棋下得很烂,没走几步就被他吃了一个车。他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秀兰。”他忽然开口。

“嗯?”

“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去。

“爸,都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阳光从枝丫间漏进来,照在棋盘上,一格一格的。

老周那边,后来我也听说了一些。楼下王姐在超市碰见我,拉着我说了半天。她说老周把那个女的带回家了,没住几天就走了,嫌屋里药味太重。她说老周现在一个人住,每天叫外卖,阳台上晾的衣服经常忘了收,下雨淋湿了也不知道。

“活该。”王姐啐了一口,“让他也知道知道,这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接话,把称好的白菜放进塑料袋里,递给下一个顾客。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秀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酒,“我今天去养老院,爸不跟我说话。我坐了一个小时,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不说。你说……他是不是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老周。”我说,“爸不是恨你。他是失望。”

“你跟那个女的分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分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她嫌我穷,嫌房子不是我的,嫌我还要往养老院跑。秀兰,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路是你自己选的。你爸那边,我周末会去看他。你要是想去,就去,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秀兰——”

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比七年前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眼睛是亮的。

手机又响了,是养老院的护理员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公公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棋盘,对面坐着老李头。两个人正在下棋,公公的手悬在半空中,捏着一枚棋子,嘴角有一点笑意。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存进了手机里。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红色的存折。公公给我的,两万块钱。我一直没取,就那么放在包里,像一个护身符。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条围裙的样子——蓝底白花,磨得发白,系带换过一次,腰那个位置补过两回。

它现在应该还在养老院那个编织袋里,压在公公的旧衣服上面。

我没有回去拿。

有些东西,叠好了就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