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头晕。

我和刘淑琴一人攥着一张报告单,谁都没说话。她的手在发抖,纸被她捏出了汗印子。我那双手也没好到哪去,指甲掐进纸里,都快掐破了。

何波医生刚才喊我们进去时,脸上的表情就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那些红箭头,脑子“嗡”的一声。

八个箭头。

全部标红。

旁边那张刘淑琴的,干干净净,连个向上的箭头都没有。

十年前,我们俩可是在同一间诊室做的体检。那时候,我的指标可稳稳压在她头上。

时间倒回2013年春天。

社区诊所门口,我拿着那张全优的体检报告,看着刘淑琴低着头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问题。

那时候我怎么想?

我心想,一个人怎么活,全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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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3年三月底,小区里的桃花开得正旺。

社区诊所搞免费体检,退休人员优先。我头一天晚上就给社区打了电话预约,早上七点就去了,排第一个。

到了诊所,刘淑琴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

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马老师来了啊!我寻思着今儿人肯定不少,就早来了,结果还是没你早。

我笑了笑,没怎么接话。

我跟刘淑琴住同一栋楼,她住四楼,我住五楼。

十年前她搬来时,丈夫刚去世不久,一个人带着个十几岁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听楼下的张姐说过,她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倒闭了,提前退了休。

我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说实话,我跟她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有一回她在楼下跟人聊天,我坐在书房里都能清清楚楚听见她在说她儿子考了多少分。我关上窗户才清净。

我这个人,喜欢安静。

诊所里排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轮到刘淑琴时她站起来,结果一站起来就晕了一下,扶着墙稳了半天。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这身体怕是不太行。

果然,她检查完后从内科诊室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像是攥着一张死刑判决书。

她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张单子发愣。

我做完所有检查,坐她旁边等结果。这不是我想跟她坐一起,是那位置就剩这一个空位了。

她扭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笑:“马老师,你查完了?”

“查完了。”

“你身体肯定好。”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羡慕,还有点酸,“你是文化人,会养身子。不像我,什么都不懂,瞎活。”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觉得她这人不值得同情。身体是自己糟蹋的,怪得了谁?这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个规矩,身体能好才怪。

过了一会,护士喊我去拿结果。

我的报告单上,各项指标整整齐齐,全在正常范围内。血糖5.1,血脂正常,血压120/80,骨密度也没问题。

医生看了我的单子,笑着说:“马老师,你这身体,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我心里挺高兴,面上淡淡的:“我就平时注意点,不折腾。

从诊室出来时,我特意看了一眼刘淑琴的单子。

不是我故意看的,是她把那单子摊在膝盖上,我一低头就看见了。

空腹血糖7.8,甘油三酯偏高,血压145/95,还有轻度脂肪肝。

她抬头看我,眼眶都红了:“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句安慰的话吧,又觉得假。干脆说了句:“那就改改呗。”

怎么改?

“少油少盐,多运动。”

说完我就走了。回了家,我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放,泡了杯茶,在阳台上坐下。楼下那棵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好看。

我心想,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状态。有文化的人懂得怎么活,没文化的人瞎折腾,到最后折腾的还是自己。

这话是我丈夫马振华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他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跟我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别跟那些人瞎掺和。”

我听了半辈子这句话。

他走了十年,我还在听。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了。

我推开窗户一看,刘淑琴站在小区广场上,跟着几个老太太一起在跳广场舞。动作笨手笨脚的,同手同脚,看着好笑。

我关上窗户,坐到了书桌前。

铺开宣纸,磨好墨,开始练字。

那是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也是我最满足的时刻。

02

第三年的时候,刘淑琴变了个人。

那音乐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起,雷打不动,连下雨天她都在小区架空层里跳。

从一开始站在队伍最后面,后来慢慢站到了中间,到第三年,她成了领舞。

我亲眼看见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手臂一抬一放,有模有样。

她以前那一身松松垮垮的肉,现在紧实了不少,腰杆子也挺直了。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看着舒展。

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跳广场舞这种事,闲人做做还行。我每天忙着练字、看书、去老年大学上课,哪有时间干那些。

那两年,我在书法上下了不少功夫。

退休前我就爱写写字,但没时间。

退休后时间大把,我把小时候学的颜体又捡了起来,一笔一划练了两年,写得像模像样了。

社区搞书法展,我拿了二等奖,证书现在还挂在书房墙上。

老年大学的书法老师胡永贵说我“有天赋”,说我“静得下心”。

这话我爱听。

真正的修养,是能静下来。

可有些事,我当时没想明白。

那两年我经常腰酸背痛,坐久了就直不起来。有一回我坐在书桌前练了三个小时的字,站起来时,腰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疼得我差点蹲地上。

我以为是椅子不好,换了一把新的,垫了软垫。

还是疼。

疼归疼,我照练不误。练字这种事,中断了就接不上气。

也是那年,我留意到刘淑琴的一个习惯。

每个周六傍晚,她都出门。

不是去跳广场舞,是往小区外面走。有时候走得很急,有时候慢悠悠的,但每次回来都是晚上八九点。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她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马老师好。”她笑了笑,没多说。

我也没多问。

但那袋子里的东西,我看着像药。

她那段时间瘦了不少。

我心里想,别不是跳广场舞跳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我没再深想。毕竟我跟她没什么交情,她的事跟我无关。

可后来,我又碰见她几次。

有一次是在医院门口,那天我去社区诊所拿降糖药,远远看见她从市医院的大门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刘淑琴的表情看着不太轻松。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眼。

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半天。她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但我也只是想想。

第二天早上,音乐照常响起。刘淑琴站在广场上挥舞着手臂,笑得很大声。

我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那个人,看着也不像有什么大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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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我的血糖开始出问题了。

那年冬天,我去社区医院拿常规药,医生说顺便查个血。

结果出来后,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马老师,你血糖偏高了,6.7,虽然没到糖尿病的标准,但已经是临界了。”

我说:“我没什么不舒服。

“不舒服那是后期的事,”医生说,“你现在就要注意了。每天快走半小时,饮食要控制,糖别吃了,米面也少吃点。”

我点点头,心想,不就是血糖高点吗?多大点事。

回到家,我没跟女儿萧诗悦说。她是护士,一说肯定唠叨。我最怕她唠叨,她随她爸,嘴碎。

我照常坐在书桌前练字。泡一杯茶,磨墨,铺纸,提笔。

写完一幅《心经》,又抄了一遍《诫子书》。

写完之后,腰酸得坐不住。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刘淑琴那帮人正跳得欢。我看了一眼,心想,这些人天天蹦蹦跳跳的,膝盖早晚要坏。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要体面。

走路要慢,说话要轻,做事要稳。

可我没想过,体面的另一面,是不是也在悄悄地失去什么。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丈夫,想女儿小时候,想年轻时候的事。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早上起来,头昏脑涨的。

刘淑琴不一样。

她天天晚上九点就睡,早上六点准时起来。

我有一回半夜两点去阳台透气,看见她家窗户黑漆漆的。

早上六点起来,她已经在广场上站着了。

她那精神头,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比我好。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活法。

我的字越写越好,胡老师说我可以去参加市里的比赛了。

我觉得自己活得挺充盈的。

那一年年底,我又撞见刘淑琴“消失”了。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时路过小区旁边那条巷子,看见刘淑琴从一个单元的楼道里出来。

她手上又拎着东西,这次是一大袋水果和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又是那个表情,想说又不敢说。

“刘姐,你这是去哪?”我问。

“没,没去哪。”她笑了笑,“给一个朋友送点东西。”

“什么朋友?”

“就,就一个老朋友。”

她含糊地应付了一句,拎着东西就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那眼神,那语气,跟我过去那些心思不正的学生一模一样。

一个老太太,每个星期都要神秘消失几小时,给一个朋友送东西,又不肯说是谁。

我想起前几天楼下的张姐跟我说,刘淑琴最近跟一个理疗师走得很近,还说她儿子刘小军跟人吵过架,说嫌她妈“多管闲事”。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这事放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但我开始注意到,刘淑琴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每次回来,脸色都不一样。有时候高兴,有时候累,有时候看着心事重重。

她儿子刘小军我见过几面,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她出去吃饭。

有一回我听见刘小军在楼下跟他妈说话,声音很大:“妈,你少管那些事行不行?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刘淑琴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什么都听见了。

她管什么事了?

04

第六年,我发现自己的腰越来越不好了。

早上起来,要扶着床边坐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腰里像有根筋扯着,一使劲就疼。

我去医院拍了片子。

医生说:“骨质疏松,骨密度偏低。马老师,你得动起来,光靠补钙没用,要配合运动,最好是负重运动。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广场舞就挺好。

但我怎么可能去跳广场舞?

我宁愿疼着。

那段时间我开始变得烦躁。练字的时候,心静不下来。抄了几行就烦,把笔一扔,起身走两圈,又回来坐下。

胡老师说我最近状态不好,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说。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更不想让刘淑琴知道。

她还是天天跳,天天笑。

而且她最近精神头格外好,走路都带风。有几次在楼梯口碰见她,我跟她打招呼,她笑得跟朵花似的,“马老师好!马老师你最近气色也不错!”

我说:“还行。”

其实我的气色一点都不好。

脸色发黄,眼袋也重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刘淑琴家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见她的影子在屋里走动。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天在诊所门口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样子。

我问自己,如果那时候我能跟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随即我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活得清高,我活得体面,我没有错。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很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那张十年前的全优体检报告,看了很久。

那张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血压120/80”、“空腹血糖5.1”、“骨密度正常范围”……每一条都优秀。

我把它塞回去,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但那以后,我开始更频繁地观察刘淑琴。

我发现,不止周六,她好像平时也经常出门。而且她家里经常有人来,有时候是那个中年男人,有时候是两三个陌生的老太太。

有一次,我听见楼上传来“乒乓”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楼上摔下来。

我跑出门去看,正好看见刘淑琴背着一个人,从二楼的楼道里出来。

我吃了一惊:“刘姐,那是谁?”

刘淑琴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我邻居摔了,我送她去医院。”

她把那人背到楼下,打了车,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们远去。

邻居?什么邻居?

我忽然想起,这栋楼的一楼,住着一个瘫痪的老太太,叫丁玉珍。她是个退休的工人,听说儿女都在外地,很少回来。

我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曾经年轻的时候也爱写字。

胡老师跟我说过,丁玉珍年轻时写过一手好字,后来得了中风,瘫了,字也写不了了。

我从来没去探望过她。

不是不想,是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

可刘淑琴,却把她背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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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年体检的前一周,我去刘淑琴家借充电器。

我的手机充电器坏了,女儿萧诗悦要晚上才下班回来。我想起刘淑琴跟我用同一款手机,就去敲她家的门。

她打开门,脸上明显有些异常。

“马老师,你怎么来了?”

“充电器坏了,借一下你的。”

“哦哦,好。”

她转身去拿,我站在门口等。她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化验单和一张医院的诊疗卡。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是——丁玉珍。

刘淑琴回来时,看见我在看那些化验单,瞬间变了脸色。她一把把单子抓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是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是别人的。”

“谁的?”

“我不方便说。”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年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每到周末的消失,她偷偷摸摸去医院的事,她背丁玉珍上楼的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刘姐,这些年,你到底瞒了大家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红着眼眶说:“马老师,明天体检完,我跟你说。”

第二天,体检中心。

我和刘淑琴一起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正常,只是话比平时少。

我们俩各项检查都做完了,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找人聊天,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我也没有练字,这两天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

“马老师,”她突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叫活得好?”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笑了笑:“我觉得,活得好,就是活成自己心里想要的样子。”

我没答话。

护士喊我们进去。

何波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张报告单。

他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

“刘淑琴同志,你先坐。”

刘淑琴坐下了。

何波拿着她的报告单,又看了一眼,然后说:“你这十年,真不容易。

我站在一旁,心里一紧。

他说刘淑琴不容易,那她的报告单肯定不好看。

可何波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可太了不起了。”何波把报告单递给她,“所有指标全部恢复正常,骨密度都比五年前好,血糖、血脂、血压全部正常。”

他抬头看向我:“马老师,你的——”

我接过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