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握着电锯。
雨棚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我半年前亲手装的。
楼下站着七八个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喊“该拆”。
傅桂芝也在人群里,站在路灯底下,一言不发。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
电锯的轰鸣声在夜里特别刺耳,铁皮被割开的声音像有人在尖叫。我用脚抵住架子,一截一截把雨棚锯下来。铁皮砸在地上,声响震得人耳朵疼。
锯到第三段的时候,我发现了那根管子。
一根不该出现的弯头连接管,被人改过道,藏在雨棚骨架的夹缝里。我把它拆下来,掂了掂,塞进口袋。
楼下的傅桂芝还在看着。
01
我叫萧志伟,住在这个老小区里快十年了。
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够我和闺女住。老婆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过。
小区挺老了,八几年的楼,外墙都掉了皮。住在里面的也大多是些老人,像我这种四十多岁的都算年轻的了。
半年前,隔壁搬来个邻居,姓傅,叫傅桂芝,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城建局上班,听说是个小领导,隔三差五开辆车回来看看她。
傅桂芝这人挺热络的,刚搬来那阵,天天往各家各户送自己做的咸菜。
她做的咸菜确实不错,酸辣适中,吃在嘴里有嚼劲。
我闺女萧佩瑶吃了一次就惦记上了,老催我去问人家要。
我也不好意思白拿,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橘子,提着去串了个门。
橘子不值几个钱,但礼多人不怪。
傅桂芝收下橘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拉着我在她家坐了半小时,说她儿子多有出息,说她以前在老家是妇女主任,说这个小区的人都挺好的……
从那天起,我俩就算是熟了。
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会问我闺女学习怎么样,说女孩子要好好培养。
我闺女成绩不算拔尖,但也还过得去,我就含糊说了句“还行”。
她点点头,又问我阳台上那几盆花怎么总养不活。
我家阳台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花确实养不好。我就随口说了句,要是有个雨棚就好了,还能挡挡雨,也好晒点东西。
傅桂芝听了,眼珠子一转:“萧哥,你想装雨棚?我儿子认识城建局的人,能帮你办手续。”
我当时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说算了,不麻烦。
可傅桂芝这人经不住念叨。
从那以后,三天两头跟我提这事,说装雨棚怎么怎么好,说她儿子办事怎么怎么靠谱。
有一回还在楼道里碰见我闺女,跟我闺女说:“你爸要是装个雨棚,你那些衣服就好晒了,不用老晾在屋里一星期都不干。”
我闺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犹豫了。
闺女确实没个像样的地方晒衣服。
阳台就那么点大,一个洗衣机就占了大半,晾衣架只能挂几件。
遇上下雨天,衣服挂在屋里好几天都不干,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闺女倒没抱怨过,但我心里不是滋味。
傅桂芝见我没吭声,又说:“萧哥,你不用担心花钱,材料我儿子能搞到便宜的。”
“多少钱?”我问。
“你给个千把块就差不多了。”
一千块,不算多。我咬了咬牙,说行。
傅桂芝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给她儿子打了电话。挂了电话跟我说,明天就安排人来量尺寸。
第二天傍晚,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来了,开着一辆黑色大众,从后备箱搬出两捆铝合金材料。他就是傅桂芝的儿子,陈高兴。
陈高兴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叫我“萧叔”,声音不大,听着挺有礼貌。
他量完尺寸,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搬梯子、锯铝合金、搭架子、上螺丝,动作很利索,一点也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我只好递烟倒茶,招呼他喝水。
忙了将近三个小时,雨棚搭好了。铝合金骨架,铁皮顶,大小刚好遮住阳台,既不挡楼上,也不碍楼下光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我心里满意,嘴上却客气:“小陈,辛苦你了,吃了饭再走。”
陈高兴擦擦额头上的汗,说不用了,还要开车回单位值夜班。我掏出早准备好的一千块,塞给他,他推了几下,最后收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雨棚,说了句:“萧叔,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我点头说好。
那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新装好的雨棚,心里挺美。闺女的衣服总算有地方晒了。
可我没想到,这雨棚会给我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02
雨棚装好后的头两个月,风平浪静。
我每天下班回来,在阳台上抽根烟,看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觉得日子还挺舒坦。
闺女的衣服挂在架子上,风吹着,太阳晒着,干得很快,再没有霉味了。
傅桂芝隔三差五还会过来串门,有时候端盘饺子,有时候提几个橘子,说着话总绕不开她儿子。
说陈高兴又在单位被表扬了,说陈高兴单位领导很看重他。
我听着,笑笑,附和两句。
我心里头是感念她的。一千块就给闺女换了个舒服的晒衣环境,挺值。
可到了第三个月头上,事情开始不对了。
那天是周四,我下班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堆人。有物业的刘学军,有几个面熟的邻居,还有两个穿制服的。
刘学军看见我,迎上来,表情有点不对劲:“萧师傅,你回来了。这两位是城管的,说你家雨棚是违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城管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限期拆除通知书,落款是三天后。
“这雨棚怎么是违建?”我问他。
“我们没有收到过相关的审批材料。”城管说。
“审批材料不是你们城建局批的吗?”
“你什么时候报的?”
我愣住了。我没报过,是陈高兴说他能搞定。我以为他都办好了。
城管看我不说话,语气缓了缓:“有证明你就拿出来,没有就得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人群中开始有人嘀嘀咕咕。有人说“这雨棚早该拆了,难看死了”,有人说“私搭乱盖还有理了”。我站在中间,脸上火辣辣的。
傅桂芝在人群里,我看见她了。她就站在路灯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边。
我看向她,想从她脸上看到点什么。失望?同情?或者哪怕一丝丝的意外。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
我转身上楼,回了家。关上门,在客厅坐了十来分钟,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陈高兴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接起来了。
“喂,萧叔。”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斯斯文文的。
“小陈,你妈跟你说雨棚的事了吗?城管来了,说要拆。”
“我听说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那怎么办?你不是说能办手续吗?”
沉默了几秒钟,他说话了:“萧叔,这事儿我管不了。”
“什么叫管不了?”
“雨棚没有正规审批,按规定就是违建,必须拆。”
“那你当时不是说……”
“我当时说的是帮你问问,没说一定能办下来。”
我拿着手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我这一千块……”
“那一千是我买材料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窗外楼下,人群还没散。有人在喊“拆了吧拆了吧”,有人在笑。
傅桂芝还站在路灯旁边。
03
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手机吵醒,是刘学军打的电话。他说城管下午还要来复查,问我拆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催我赶紧拆,说夜长梦多。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闺女已经上学去了,桌子上留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我没什么胃口,咬了两口包子就放下来,站在阳台上,看那个雨棚。
铝合金骨架,铁皮顶,阳光下亮闪闪的。
当初装的时候多费劲,现在就得花多大力气拆掉。
我咬着牙,决定自己动手。
其实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傅桂芝举报我,陈高兴不管我,邻居们看我笑话,我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气。
但我能怎么办呢?去跟他们吵架?去堵陈高兴的大门?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单位里老老实实干了半辈子,从来不敢惹事。
我只能认。
去楼下五金店买了把电锯,花了八十块。老板问我干什么,我说锯东西,他也没多问。
回到家,我把闺女的东西从阳台上收进来,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然后走到阳台上,把电锯插上电。
楼下又聚集了几个人,大概是听说了风声来看热闹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手里的电锯很沉。
我按下了开关。
电锯的轰鸣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我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手有点抖。锯片碰到铝合金骨架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金属在尖叫。
我用力往下压,一段一段地把骨架子切断。
铁皮顶切起来更费劲,锯片在上面蹦了好几下,火星飞溅。我用脚抵住架子,使劲往下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它藏在雨棚骨架和墙壁的夹缝里,是那种灰色的塑料排水管,拇指粗细。但正常来说,我家的排水管不经过这里,这根管子是被人特意接上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管子的一端连着我阳台的地漏,另一端穿过雨棚的骨架,伸向楼下。
管子的中间接了一个弯头,那种弯头很特别,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像是编号。
我心里一动,把那截管子拆了下来。
然后又继续锯。
半个小时后,雨棚变成了一堆废铁皮和铝合金架子,横七竖八地堆在楼下。
邻居们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老太太还在站着看,是楼上的卢桂云。
我提着电锯下楼,把那堆废料搬到一边,拿扫帚扫了扫地面的碎屑。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单元门口喘着气,手上的血口子疼得厉害。锯雨棚的时候,锯片崩了一下,把我的右手划了道口子,血往下滴。
傅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两米远的地方看着我。
我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萧哥。”她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雨棚……你真拆了?”
“你不是举报了吗?”我说。
她没说话。
我转过去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我没心思搭理她,上楼去了。
回到家,我把那截管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半天。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张。
老张是我以前在单位认识的老工程师,退休好几年了,人挺好的,也懂这些东西。他在建筑这行干了几十年,什么零件都认得。
消息发过去没一会儿,老张回了一句:“这个弯头不是民用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电话过来了:“这个弯头是城建局内部工程专用,只有他们的人才能领到。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心里一沉,说:“我家雨棚上拆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张说了句:“你查查这个东西是谁装的。”
我挂断电话,看着桌上的那截管子。
谁能拿到城建局内部的材料?答案在我脑子里转了转,就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高兴。
04
第二天,傅桂芝又来了。
她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我看她一眼,没接。
“萧哥,我打听了,那个雨棚其实可以不用拆。”她说。
“我拆了。”我说。
“你……”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拆了?”
“城管给了三天时间,我不拆他们也要来。拆了省得罚款。”
“那你还能不能再装上?”她说。
我愣住了,看着她。
“城管说过了三天就不管了,你重新装上也没人管。”她继续。
“傅姐,你昨天才举报我违建,今天就要我重新装上?你这是在唱哪一出?”
傅桂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说:“我昨天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你那个雨棚真是违建啊,我以为你手续都办好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端着盘子,往前递了递:“萧哥,你别生气,吃个饺子。”
“我不饿。”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把盘子放下来,语气变了:“萧志伟,我说话你不听是不是?我让你装回去你就装回去。”
“凭什么?”
“凭……”她张张嘴,“凭我不是害你。”
我没搭理她,把门关上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我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傅桂芝端着饺子回了隔壁,门砰的一声关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傅桂芝先是帮我装雨棚,然后举报我,再然后劝我装回去。这翻来覆去的,图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那截管子,看了又看。
老张说这东西只有城建局的人才能拿到。我认识在城建局工作的人,也就陈高兴一个。他装雨棚的时候动了手脚,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决定去找老张。
老张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离我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就到了。老张退休后就在家养花种草,日子过得挺安逸。
我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看见我来了,放下水壶,招呼我进屋坐。
我把那截管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弯头上的编号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是城建局今年新换的批次,编号开头是24……应该是今年才出的。”老张说,“你们小区谁在城建局?”
“我邻居的儿子。”我说。
“他没跟你说这管子的事?”
“没有。”
老张把管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小萧啊,你被人算计了。”
我心里一紧,问怎么回事。
“这个弯头是用来改排水走向的。你看这个口子,”他指了指管子的一端,“这个接口跟常规的排水管不匹配,它是专门用来加接定向排水管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雨棚上的那截管子,是被人故意加上的,作用是把你家阳台的排水引到别的地方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引到哪里?”我问他。
“这得问你邻居了。”老张说。
我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陈高兴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
“小陈,我家雨棚上那根排水管,是你装的?”
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排水管?”
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一丝的紧。
“别装了。”我说,“城建局内部的弯头,编号是24开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就告诉我,那根管子引到谁家去了。”我说。
沉默了很久,陈高兴说:“萧叔,这事你最好别管。”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翻江倒海的。老张看着我,问:“怎么说?”
“他让我别管。”
“那你还管不管?”
我没回答他。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管子引到哪里,傅桂芝为什么举报我又劝我装上,陈高兴为什么说“别管”。
这三个问题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里一团乱。
回到小区,我把电动车停好,正要上楼,看见单元门口贴了一张通知。是物业贴的,说下周五召开业主大会,讨论小区扩建阳台的事。
我扫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扩建阳台。
傅桂芝之前说过,她想把阳台扩一扩。
楼上卢桂云的阳台也封了,傅桂芝想扩,就得先让卢桂云拆。
但卢桂云死活不拆,用扔菜刀来护着自己的阳台。
傅桂芝拿她没办法。
可如果……傅桂芝用我的雨棚当筹码呢。
如果她先举报我的雨棚违建,逼我拆了,然后再去举报卢桂云的阳台也违建,城建局就不得不一起处理。到了那个时候,卢桂云再不拆也得拆。
傅桂芝就借我的手,搬开了挡在她前面的大石头。
我心里一阵冰凉。
可我还有一件事没想通:那根排水管,到底引到哪里去了?
05
这个问题,在当天晚上就有了答案。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家里洗碗,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好像在骂什么。
我擦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两个女人正在对骂。一个是傅桂芝,另一个是对门那家的儿媳妇,姓赵,叫赵丹。
赵丹指着傅桂芝,声音尖得像刀子:“傅桂芝,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家那个排水管,天天往我窗台上滴,滴了两个月了,我窗台的墙皮都泡掉了,你管不管?”
傅桂芝也不示弱:“你少血口喷人,我家排水管好着呢,往哪儿流也不行你管。”
“不是你家的还有谁家的?我前天叫人来看过了,就是从你家那个方向过来的!”
“你有证据吗?你拿出证据来再说!”
两个人越吵越凶,周围几个邻居出来拉架。我站在阳台上,心里咯噔一下。
排水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阳台,又看了看楼下的赵丹家的窗台。正好在我阳台正下方。
我咽了咽口水,想到那根被我拆下来的排水管。
如果那根管子是陈高兴故意接上的,把排水引到了楼下赵丹家的窗台上。那赵丹家被淹水,跟傅桂芝有什么关系?
我仔细想了想,赵丹家是傅桂芝的对门。赵丹家如果被淹了,受损的是赵丹,又不是傅桂芝。
除非……
除非傅桂芝想逼赵丹搬家。如果赵丹家一直被淹,墙皮泡坏了,赵丹肯定受不了,就只能搬走。赵丹搬走了,傅桂芝扩阳台的最后一道障碍就没了。
我越想越觉得对。赵丹家住在傅桂芝的对面,两家的阳台是对着的。如果赵丹搬走,傅桂芝扩阳台就没有人对面投诉了。
可这主意也太过分了。为了扩个阳台,就让人家赵丹家泡在水里。这已经不是什么心眼,这是坏。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两个女人还在对骂。赵丹气得脸都红了,傅桂芝也寸步不让。旁边有人在劝,有人在拍照。
我走回屋里,关上窗户,把外面的声音隔绝掉。然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想该怎么办。
问过头来,我拿出手机,给陈高兴发了条信息:“赵丹家的排水管,是你的主意吧?”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在你妈家见过你,明天晚上,我在小区凉亭等你。咱们把话说清楚。”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去睡觉了。
这一觉睡了四五个小时,天就亮了。我起来洗了把脸,打开手机,发现陈高兴回了一条信息。
只有两个字:“几点。”
我回他:“七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06
那天下午下班回来,我先去看了看赵丹家的窗台。
赵丹家住在一楼,窗台朝南,正好在我家阳台的下面。
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看了一眼,果然窗台那块墙皮已经泡得起泡了,有一条水渍从上面一直延伸到地面,颜色很深。
赵丹的儿子在院子里玩,看见我在看墙,问我:“叔叔,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
我回到屋里,做了晚饭,吃完,洗了碗,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我把外套穿上,下楼了。
小区的凉亭在花园中间,附近种了几棵桂花树,夏天的时候很阴凉。我走到凉亭的时候,陈高兴已经到了。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来了。”
“嗯。”
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头来看我:“萧叔,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那根管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管子?”
“别装了。你帮我装雨棚的时候,顺手加了根管子,把水引到了楼下赵丹家的窗台上。你妈想扩阳台,赵丹家在对面一直反对,你们就想逼她搬走。对吧?”
陈高兴没说话,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显得很灰。
“你妈让我帮你装雨棚,是不是也是计划好了的?”我继续问。
“是。”
我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家需要这栋楼里有人先装雨棚,才能证明这栋楼有‘违建现象’,才能去举报别人。”陈高兴说。
“你妈举报我,就是为了给你们家当垫脚石?”
陈高兴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我看着他说,“不是你算计我。是你们算计了我,还要我感谢你们,还要我当没这回事。”
“我知道。”陈高兴说。
“那你还觉得我能帮你再装回去?”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我不会帮你再装了。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赵丹家的窗台,你也自己去修。至于那个弯头,我不会举报你,但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我看转身就要走。
“萧叔。”陈高兴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赵丹家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他说,“但她家确实一直阻挠我们扩阳台。我妈接我外婆过来住,她外婆病得不轻,通风不好的话活不了多久。”
“你外婆的事我知道了。但你也不能用这种下作的办法。”我说。
“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陈高兴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跟物业说了,跟城建局反映了,都没有。楼上卢桂云不肯拆,赵丹家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我外婆从年初到现在住了三次院了,医生说她再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怕是撑不了半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的事你要生气可以。”陈高兴说,“但我外婆的事,你不能不管。”
“我怎么管?”我看着他说,“我能让卢桂云拆阳台吗?还是能让赵丹家搬走?”
“我不要你让他们拆。”陈高兴说,“我只要你不能让赵丹家搬走。”
“赵丹家跟我们家是对门,她家如果搬走了,对面就空出来了。我可以把我外婆接到赵丹家去住。反正她家要走,空着也是空着。”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不舒服。
“所以你还想着赵丹家搬走?”
“不是我想,是……”
“是什么?”
陈高兴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说实话。”我说。
陈高兴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检测报告的照片,上面写着“房屋结构安全隐患检测报告”,房屋地址是我们这栋楼的101室,也就是赵丹家。
“这是什么东西?”我说。
“这是上个月我找人做的检测报告。”陈高兴的声音很轻,“报告上说,赵丹家的墙体有结构危害。”
“这是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全明白了。
陈高兴为了给他妈腾出扩阳台的地方,不仅改了我的排水管让赵丹家被淹,还伪造了一份赵丹家的结构检测报告。
等赵丹家搬走了,他就可以把她外婆接过来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妈傅桂芝想扩阳台。
我站在那里,心里凉了半截。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看着陈高兴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这么做?”
陈高兴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萧叔,你能当什么也没发生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那晚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个小时没动。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那个检测报告我查了,是假的。小陈,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没回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07
第二天,事情急转直下。
上午十点,我正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刘学军的电话。他说赵丹家出事了。我问什么事。他说赵丹家昨天半夜漏水,墙塌了一块。
我放下电话就骑电动车往小区赶。
到小区的时候,赵丹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物业的人在那儿,城建局的人也来了,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赵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通红。
刘学军看见我来了,走过来小声说:“晚上十二点多的,墙突然就塌了,把她家卧室的窗户整个砸没了。还好她儿子在外面客厅里看电视,不然……”
我心里一沉。
“墙是怎么塌的?”
“城建局的人说,是墙体长期受潮,结构都酥了。”
受潮……那水是从哪里来的?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僵在那。
我往后退了几步,抬头往上看。能看见我家阳台,还有隔壁傅桂芝家的阳台。忽然,我看到了那根管子。
昨天晚上我锯掉雨棚后,那根被我拆下来的排水管还挂在墙上。但好像有一根细管从傅桂芝家的墙角伸出来了,斜斜地接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快步走到单元楼后面,绕到傅桂芝家的那面墙。果然看见一根细管子从她家的阳台墙角伸出来,接在原来排水管的接口上。
那条细管子的另一端,插在墙体里,一直在滴水。水流不大,但一直没断过,顺着墙往下淌。墙根底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原来如此。
我锯掉雨棚后,傅桂芝家的排水没办法排到我家的雨棚管里了。
陈高兴就临时接了条细管,把水直接排到墙上。
水顺着墙往下流,泡了一整夜,加上赵丹家之前已经被泡了两个月,墙终于撑不住了。
我站在楼后头,看着那道裂缝越看越大,心里的火也越烧越旺。
刘学军跑过来,擦了把汗说:“萧师傅,你赶紧走吧,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看着他,“雨棚是我装的,但水不是我放的。”
“谁跟钱没关系,人家举报的就是你。”刘学军说。
我心里堵得慌。
走到单元门口,陈高兴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工作服,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鞋,表情很疲惫。
“你看到了?”他问我。
“看到了。”
“是我不对。”他说,“我本来想接个临时管,明天就让人来修。没想到它撑不住。”
“你昨天晚上接的?”
他点头:“十二点多,我怕这边的水走不出去,就……”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替他难过。
这时候,傅桂芝从楼道里出来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小陈,”她唤自己儿子,“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高兴没说话。
“你接的管子?你什么时候接的?”
“昨天晚上。”
“你……”傅桂芝指着陈高兴的手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陈高兴说,“我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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