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管亮了一夜,嗡嗡响。
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老张的呼噜声震天响,白天他儿子刚来过,提着一保温桶鸡汤。
老张喝得美滋滋的,嘴上骂骂咧咧说儿子乱花钱,可我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我好久没见过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儿子的号码在最上面。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枕头底下。
已经是第五十七天了。我住了五十七天院,儿子就来过一个电话。
他说:“爸,你好好养着,我周末来看你。”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我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一片。
我算了算,还有三天就整整六十天。
三天后出院,我想先去医院财务科把费用结了。
这些天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没数,老伴袁蕊没跟我提过。
她每次来都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让我安心养病。
可我看见她偷偷翻过缴费单,那张纸上长长一串数字。
我问过一次,“房贷这个月还了吗?”
她摆摆手,“你只管养病,别的不用操心。”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年为了给儿子买婚房,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
一千两百万的房贷,每个月要还六万多。
我和袁蕊的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全靠那点积蓄和儿子每月打来的一万块撑着。
一万块,连利息都不够付。
这事我心里一直有数,可我没说过。怕儿子为难,怕儿媳妇不高兴。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孩子也不容易。
可躺在病床上这六十天,我越想越不对劲。
不是钱的事。
是心寒。
我沈宁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一个普通工程师。
退休前干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算计过谁。
儿子沈明达从小我要什么给什么,上最好的学校,买最好的衣服。
他结婚那年,我和袁蕊掏空家底,凑了一千两百万给他买了婚房。
当时儿媳妇肖欣瑶的妈妈笑呵呵地说:“老沈啊,你们真是好家长。”
我也笑,觉得值。
可现在想想,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我到现在才看懂。
算了,不想了。
三天后就能出院了。我想好了,出去以后先把房贷的事理一理,有些账,是时候算算了。
01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我办完手续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袁蕊说要来接我,我没让,让她在家等着就行。
出租车开了一路,我靠在窗边看着街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大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回,可今天看着感觉不一样。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往里走。保安老刘认出我,远远就喊:“老沈!出院了?身体咋样?”
我点点头,说还行。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家明达咋没来接你?”
我笑了笑,说孩子忙。
老刘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回到家,袁蕊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她探出头看了一眼,愣了下,赶紧擦擦手上的水走过来。
“咋自己回来了?不是说我去接你吗?”
我说没事,打了个车。
她扶着我坐到沙发上,转身去给我倒水。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头发白了不少,心里酸了一下。
“药都拿回来了?”她问。
“拿了。”
“医生咋说的?还得注意什么?”
“少吃油腻,多休息,按时吃药。”
她点点头,把水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水,放了不少枣。
我坐在那儿,喝了两口水,然后说:“蕊,我想去一趟银行。”
她愣了,“去银行干啥?”
“查查账。”我说,“住院这些天花了多少钱,房贷还欠多少,我心里没底。”
她脸色变了变,“你刚出院,别操这些心了。回头我去查就行。”
“我去。”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我陪你去。”
我没拒绝。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了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让她帮我查一下房贷余额。
她敲了一通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先生,您名下的房贷,截止到今天,剩余本金六百二十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二元。”
我愣了愣,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的总贷款,还了两年多,本金才还了不到六百万。利息倒是一分没少付。
“已经还了多少期了?”我问。
“三千六百万的贷款,分三十年还,您已经还了二十八期。”她说,“每期还款六万八千三。”
我算了算,两年多,我还了将近两百万。
两百万,一大半是利息。
我又问:“我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她查了查,“您名下三个账户,活期存款一共十二万,定期存款三百万,整存整取,还有半年到期。”
三百万。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有两分钟。袁蕊在旁边没说话,手拧着衣角。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有点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让人看着有点发慌。
“老沈,”袁蕊一下拉住我的胳膊,“你想干啥?”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我想把房贷还了。”
“啥?”她声音一下高了,“那可是六百多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
“哪来的?”
“把三百万定期取了,再借点。”
“你疯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要借也得找你儿子啊!”
“找他?”我扭头看她,“我住院六十天,他来看过我一眼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家,她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哪个都看不进去。
电视里播着一个家庭剧,正好演到儿子跟父母吵架。
我看了一眼,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抱着手机,翻着相册里儿子的照片。从他满月、一百天、一岁,一直到结婚那天。每一张照片他都在笑,我也在笑。
可我现在看着那些照片,不知道笑的是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
是儿子发的。
“爸,听说你出院了。身体还好吧?房贷这个月能不能先缓缓?欣瑶她妈过生日,我得包个大红包,手头有点紧。”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黑暗中,我听见袁蕊也在翻身,她也睡不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邓打了一个电话。
老邓是我战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去年刚退休。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他在电话那头一听我出院了,直接说:“中午我过去,咱哥俩喝点。”
我说医生不让喝。
他说:“那就喝茶。”
中午他提着一袋子水果过来了,进门就把鞋一脱,往沙发上一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
“来一根?”他递给我。
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
“身体咋样了?”
“还能撑几年。”
“那就行。”他点点头,“你住院那事儿,我听说了。明达那小子,一次没去?”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他:“老沈,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得想想到底啥问题。”
“啥问题?”我问。
“问题不在你儿子身上,在你身上。”
我愣了下,“咋说?”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我说:“你对他太好了。好过头了,他就觉得你该的。你住院他不来,不是忙,是没把你当回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知道我为啥这么说吗?”他继续说,“我闺女在北京,工作忙,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但每年春节雷打不动回来,从来没缺席过。因为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该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这辈子,啥都给儿子安排好了。上学、工作、结婚、买房,你觉得这是爱他。可你把他养成啥样了?三十岁的人了,连爹住院都不来,你还在替他找理由。”
他拿起烟,又点了一根。
“老沈,你得想清楚,你还有多少年活头?你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自己活的,还是为你儿子活的?”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袁蕊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
“喝点吧,排骨汤,炖了一下午。”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
“老邓跟你说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我说,“就说我身体得注意。”
她没再问,坐在旁边,搓着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沈,其实明达那天……”
“哪天?”
“就是住院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你住院了,他那边声音很吵,好像在喝酒。他说‘妈,我知道了,明天就去’。可第二天打电话,他又说忙。”
我看了她一眼,“他哪天不忙?”
她低下头,没再接话。
我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空。
一百四十平米,三室两厅。当初买给儿子做婚房的,他们住了一年多就搬走了,说离上班的地方太远。
现在这里就剩下我和袁蕊。
后来我去书房翻了翻,把那些陈年旧账本来出来看。
我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工程师,工资不算高,但一直都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花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到买房买车,小到买菜买米。
我翻到二零一九年的账本,那一年儿子大学毕业,找了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干了半年就辞职了,说干得不开心。
我没说啥,让他慢慢找。
二零二零年,他换了三份工作。最后一份干了两个月又不干了,说要创业,跟朋友合伙开个店。
我给了二十万。
店开了半年就关了,亏得一塌糊涂。他说行情不好,我也没埋怨。
二零二一年,他认识了肖欣瑶,两个人处对象。肖欣瑶在商场上班,长得挺漂亮,说话也利索。我挺满意,觉着儿子有眼光。
二零二二年,两个人商量结婚。肖欣瑶家里提出,要在市里买一套婚房,一百二十平米以上,全款。
全款当然拿不出那么多,最后商量了个方案:首付一千两百万,月供他们自己还。
我那时候手头有三百万定期,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这套,另一套是乡下的老宅,不值钱。
我咬了咬牙,把市里这套房抵押了,又找老邓借了五十万,东拼西凑凑了一千两百万。
那一年,我五十六岁。
退休还有两年,我想着再干两年,把债还一还。可身体不争气,动了两次手术,提前办了病退。
从那以后,房贷的事就落在儿子身上了。
他每个月打过来一万,剩下的缺口我来补。其实我也不够,就从存款里一点一点往外抠。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翻完账本,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袁蕊在卧室喊我:“老沈,还不睡?”
我说“来了”,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儿子还是小孩子的样子,趴在我背上,让我背他。他笑得格格响,我也笑。
走了一阵,他忽然从我背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追也追不上,喊也喊不应。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03
出院后的第三天,老邓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烟,带了一瓶酒。他看着我,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整一杯,死不了人。”
我看了看酒瓶,是茅台。
“你疯了吧?买这个干啥?”
“我闺女从北京寄来的,说让她爸喝好酒。”他笑了笑,眼眶有点湿,“这丫头,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就知道花钱寄东西。”
我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了。
“留着吧,等我真想喝了再开。”
他没勉强,坐下了。
“老沈,我问你个事。”他忽然说。
“你说。”
“你手里还有多少存款?”
我愣了愣,“咋问这个?”
“你就说。”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定期三百万,活期十几万。房贷还欠六百多万。”
他点点头,好像在算账。
“你是不是想把房贷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咋知道的?”
“咱俩这么多年,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啥屁。”他笑了笑,“你那天去银行,我就猜到了。再说你那点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我支持你。”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那房子是给你儿子买的,跟你没啥关系。你自己欠一屁股债,他倒好,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一个月给你打一万,你还得感激他?”
“这话有点过了……”
“过了?”他打断我,“我问你,他一个月一万,够付房贷利息吗?不够吧?剩下的缺口是不是你补的?”
“那他给过你一分钱零花吗?逢年过节给你们老两口买过啥?没有吧?”
我低下头,盯着地板发呆。
“老沈,你还记得咱俩年轻时啥样吗?”他忽然说,“那时候咱俩一人骑一辆破自行车,天天五点钟起来上班,晚上八点多才回来,累得跟狗似的,可心里踏实。为啥?因为咱知道,咱花了多少汗水,才挣来那点钱。”
“现在你儿子几岁?三十了。他挣过一分钱吗?那房子是他自己挣钱买的吗?不是。是你掏的。”
“你现在为啥心寒?因为你终于想明白了,你养了个巨婴。”
他说完这话,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到底图啥?
从小到大,我给儿子花了多少钱,我从来没算过。可我现在想算一算了。
小学,九年义务教育,但各种补习班、兴趣班,一年少说两三万。初中高中更多,光补习费就花了十几万。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一年七八万,一共三十多万。
毕业以后找工作、创业、结婚、买房,更别提了。
加加来,我给他花的钱,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我干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可我这辈子,给自己花了多少?
我没出过国,没买过一件名牌衣服,没抽过一包好烟。我喝的最贵的酒,是老王带过来的二锅头。
我图啥?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闷得慌。袁蕊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你又咋了?”
“没事。”我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见一辆车停下来。是辆黑色奥迪,挺新。
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我儿子沈明达。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着挺精神。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你出院了?”
“嗯。”我点点头,“今天咋有空回来了?”
“这不刚下班嘛,顺路过来看看。”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身体咋样?要不要紧?”
“医生说养着就行。”我说。
“那就好。”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爸,我跟你说个事。”
“欣瑶她妈过生日,明天摆酒,我要包个红包,手头有点紧。上个月房贷我先缓一缓,下个月一起补上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曾经无比骄傲的脸。他笑得很自然,好像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达,”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他愣了愣,“一万八左右。”
“那你每个月给我打一万,剩下八千够花吗?”
“凑合吧。”
“不够吧?你一个月房贷利息就得五万多,我每个月往房贷账户里存四万多,剩下的缺口是我补的,你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变,“爸,你说这些干啥?”
“我就想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
“知道就好。”我说,“房贷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个月不用打了。下个月也不用打了。”
他愣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点点头,“我把房贷还了。”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爸,你说啥?”
“我把房贷还了。”我重复了一遍,“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你疯了吧?”他的声音一下高了,“那是我的婚房!你咋能自己做主?”
“婚房?”我看着他,“这房子是谁买的?你出了一分钱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贷款人也是我。我有权利处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狠狠踢了一脚车轮胎,发出“砰”的一声。
“行,你狠!你有本事!”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踩油门,车子轰的一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开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昏黄。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爸,岳父家买房,你再打80万!我急着用!”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04
我站在小区门口,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下班的,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
没人注意到一个老头站在路灯下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住,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来。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一步一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瞬间,袁蕊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了,洗洗手——”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我的脸色,住了口。
“咋了?”
我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看着看着,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明达发的?”
“嗯。”
她拿着手机,站在那儿,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她张了张嘴,“真这么说的?”
我没回答。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关掉了煤气灶上的火。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吃出什么味道。一碗面吃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剩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去了。
袁蕊坐在对面,捧着一杯水,眼睛红红的。
“老沈,要不……我打电话问问?”
“问啥?”
“问他是啥意思。”
我摇摇头,“不用问了。他啥意思,我还不清楚吗?”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我没再跟袁蕊提那80万的事,她也没再追问。
我每天照常起来遛弯,买菜,看报纸。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第五天早上,我遛弯回来,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奥迪。我愣了一下,心想他咋又回来了。
果不其然,我刚走到单元楼下,沈明达从门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不如上次体面,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爸。”他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点话跟你说。”他说完就往旁边走,走到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我跟了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说:“爸,那天我说的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天你说把房贷还了,是真的假的?”
“真的。”
他脸色一沉,“爸,你这不胡闹吗?”
“哪里胡闹了?”
“那房子是我和欣瑶的婚房!你把它拿回去,我怎么跟欣瑶家的人交代?”
“那你让谁交代?”我看着他,“我住院六十天,你怎么不来看看我?”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一下子被噎住了。
“我那是……那几个月确实忙……”
“忙得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他不说话了。
“明达,”我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给你留东西。我就是想清楚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了孩子活。也得为自己活几年。”
“你为自己活,也不能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吧!”他声音又提了起来,“欣瑶她妈那边已经放话了,这套房子必须是我们的!不然就让欣瑶跟我离婚!”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妈管得也太宽了吧?”
“爸你懂什么!”他吼了一声,“要房子不是她妈一个人的意思,是我没办法交代!我娶她的时候就说了,这房子归我们,现在你把它拿回去,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真的是我养大的那个孩子吗?
“明达,”我说,“你想要这房子,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把这些年我给你花的钱,一分不少还给我。”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买房的钱,装修的钱,你结婚花的钱,再加上这些年我给你补房贷的钱。我算了下,大概一千五百万。你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房子给你。”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爸,你疯了吧?一千五百万?你让我去哪拿?”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是成年人了,应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你……”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不给我?”
“有条件地给。”
“行!”他咬着牙,“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岳母过生日的红包,你记得转给我,八十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外。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回家。
门推开,袁蕊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咋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她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
手机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是一个银行的转账通知页面。
转账金额:五十万。
收款人:沈明达。
我盯着那行数字,眼睛像针刺一样疼。
手又开始抖了。
这回不是因为气,是因为怕。
05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五十万,从袁蕊的账户转出去的。
可她的账户哪来的五十万?
“蕊,”我压着声音问,“这钱哪来的?”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来:“老宅的地契,我……我拿给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家那套房子,虽然不值钱,但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爹走了快二十年了,那套房子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卖,想的就是逢年过节回去住两天,找找小时候的感觉。
“你啥时候给的?”我声音都在抖。
“就是……”她低着头,“就是那天你出院回来,说要去银行查账那天晚上……明达给我打电话,说他丈母娘那边催得紧,说要是没有八十万,就跟欣瑶离婚……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让我先帮帮他,等他手头宽裕了再还……”
“所以你就把地契给他了?”
“他说只是抵押贷款,三个月就还,不会出事的……”
“三个月?”我声音一下高了,“他一个月一万八的工资,拿什么还五十万?拿头还?”
袁蕊被我吼得缩了一下脖子,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
“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我看他急成那样,实在是心疼……”
“心疼他?”我看着她,“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住院六十天,他来过吗?他关心过你一句吗?你就把老宅子给他了?”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那张抵押贷款的单子呢?”
“在……在我包里。”
“拿来。”
她转身去卧室,翻了一会儿,拿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抵押贷款的合同。
五十万,期限三个月,年利率百分之八点四。
担保人一栏写着袁蕊的名字,借款人一栏是沈明达。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如借款人逾期未还,抵押人自愿将抵押物过户至贷款人名下。”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
好大一个棋盘。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蕊,”我放下合同,看着袁蕊,“你签字的时候,看清楚这行字了吗?”
她摇摇头,“我没看……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我心里一阵阵发凉。
“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三个月以后他不还钱,咱家老宅就没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不会的!明达说他三个月肯定还!”
“他拿什么还?用空气还?用嘴巴还?”
她不说话了,又开始掉眼泪。
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合同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冷,好像被人从一盆热水里捞出来,丢进了冰窖。
我拿起手机,给老邓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那边半天没说出话来。老邓在那边说:“咋了?说话呀。”
“老邓,”我声音发涩,“你说得对,我是养了个巨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出什么事了?”
“我老婆把老宅的地契给儿子了,让他去抵押贷了五十万。”
“你说啥?”老邓声音一下高了。
“我说,我老婆把老宅子抵押了,贷了五十万给儿子。”
电话那边“啪”的一声,好像是打火机打着的声音。
“老沈,”老邓声音低沉,“你要是想听我说实话,你就听着。”
“是的。”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补窟窿,是报警。”
我愣了,“报警?报啥警?”
“你儿子这是典型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你们夫妻的抵押贷款。虽然你们是直系亲属,但这是诈骗,立案没问题。”
“可……”
“可啥可?你是不是又想说‘那是我儿子’?”
“老沈,”老邓叹了口气,“你儿子已经不是你儿子了。他是你那个亲家的提款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袁蕊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我也没去安慰她。
我把那份贷款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我打开电脑,搜索“房产纠纷律师”。
页面跳出一条又一条的结果,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个排在第三位的律师事务所,名字很熟。
我点进去一看,愣了下。
这家律所的主任律师,叫邓仁杰。
是我哥们的儿子。
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请问哪位?”
“你们老大邓仁杰在吗?我是他父亲的老战友,我叫沈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沈叔?我爸总提起您。有什么事您说。”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仁杰,我想请你帮我打一个官司,告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叔,您说的是真的吗?”
又沉默了几秒,“好,我明天去拜访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像是秋天在说再见。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邓仁杰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三十出头的样子,看着很精神。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我握手。
“沈叔,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上次见你还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
他笑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沈叔,电话里您说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您能不能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
我从头开始讲,从买房讲起,到住院,到出院,到还房贷,到袁蕊抵押老宅,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一边听一边记,表情越来越严肃。
我把那份抵押贷款合同递给他。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沈叔,”他放下合同看着我,“这事我可以接。”
“不过,”他顿了顿,“您要想清楚一件事:一旦走法律程序,您和您儿子的关系,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靠在沙发上,“仁杰,你觉得我和他的关系,现在还有得救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您的诉求是什么?”他打开本子,“就是想让儿子还钱?”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指头,“第一,让他还这些年我给他花的钱;第二,把那五十万的抵押贷款取消了,老宅地契拿回来。”
“第一点好说,第二点比较麻烦。”他皱了皱眉,“抵押贷款已经生效了,钱也到了他账户里,现在让他还,他根本还不上。”
“那咋办?”
“先给他发律师函,让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他怕了,自然会想办法。”
“他会想办法?”我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那我们就走第二步: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抵押贷款合同。”他看着我,“但这一下,你们就彻底撕破脸了。您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没犹豫:“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合上本子,“行,那我回去准备材料。过两天给您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叔,冒昧问一句:您妻子那边,她支持您这么做吗?”
我愣了一下,“她……”
“沈叔,如果她站在儿子那边,这官司打起来会很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跟她谈。”
“好。”他拉开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晚上袁蕊回来,看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咋不开灯?”
她开了灯,看见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律师名片。
她的脸色变了。
“你找律师了?”
“你要干啥?”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
“告明达。”
“你疯了?”她一下站起来,“那是你儿子!你告他?”
“他是我儿子,可他也是你眼中的提款机。”
“你……”
“蕊,”我看着她,“我住院六十天,他来看过我一次没有?没有。你天天往医院跑,你累不累?他关心过你一句吗?没有。”
“他把老宅的地契拿走抵押,他跟你商量过吗?没有。他直接让你签合同,签完就贷了五十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要是三个月他还不出来,咱家的老宅就没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蕊,我不是不认这个儿子。是他不认我这个爹。”
她转身跑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嘤嘤的哭声。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窗外的街道早就安静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儿子的号码还在最上面,备注是“儿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我爹的照片。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想当年他也是个硬气的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可到了我这一辈,却把儿子养成了一根软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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