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殿的香灰落了厚厚一层。

我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把三十年的委屈压成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菩萨能听见:“菩萨……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我的错?如果是,我认了。如果不是……你给我指条路。”

庙门“嘎吱”一声响了。

我没抬头,听见有脚步踩进来,是个老人。他没进殿,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进来,呛得我一阵咳嗽。

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女施主,你身上这病,不是从你身上得的。是你婆婆给你做主做的。”

我猛地抬起头。

那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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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

还是老样子。

“各项指标正常,建议去市里的医院再看看。”医生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好像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几百遍。

我没接话,把报告折好塞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从三楼走到一楼,走了十几分钟。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

以前扛一袋化肥走三里路都不带喘的,现在上个楼梯跟打仗似的。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年轻人走路带风,老年人拎着菜篮子,小孩儿跑跑跳跳。

好像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像个多余的物件。

“大姐,你脸色不对啊。”

我扭头一看,台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摆摊的老头。

破草帽、灰布衫,面前铺着一张塑料布,上面画着阴阳鱼,摆了几根竹签子。他正看着我,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不像个老糊涂。

“你是算命的?”我问。

“算不算的,就是闲着没事儿看看人。”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姐你这脸色,不是病,是心病。”

我没吭声。这年头谁还没个心病?

“你这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老头自顾自地说着,手指头在面前比划了一下,“不是你自个儿找的,是别人给你压上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当回事。这些跑江湖的,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谁信谁傻。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了几步,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大姐,你娃呢?咋不叫她陪你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女儿?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了。

我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推开门,闻到一股药味。婆婆搬了把竹椅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缸子,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下一撇。

“又去医院了?”

“嗯。”

“查出来啥没?”

“老样子。”

“哼。”婆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我就说嘛,这病不是医院能看好的。这是报应,老天爷收人呢。”

我没接话,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瓢了,我弯腰去提水桶,腰刚弯下去,小腹又是一阵绞痛。我咬着牙没出声,慢慢直起腰来,扶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

婆婆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有些人啊,命里没那个福分,硬撑着有啥用?还不如早点……”

“够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扭头一看,是罗杰。

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旱烟杆子,眉头皱成一团:“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婆婆嘴巴一张,又闭上,最后哼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

罗杰也没看我,低着头抽烟。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该说的话从不说,该挡的事从不当。

我病成这样,他连句“还好吗”都不会问。

我转过头,继续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头。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能一天割两亩麦子,现在连把菜刀都握不稳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

桌上摆了三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腐乳。婆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眼睛盯着我:“你打算咋整?就这么拖着?”

“医生说去市里再看看。”

“市里?那得多少钱?”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是不是想把家里这点家底儿全折腾光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罗杰扒了两口粥,头也不抬:“人治病要紧。

“治病?治啥病?医院都查不出来,我看就是装的!”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回了屋。

关上门,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不是哭婆婆的话,是哭我自己——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外面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罗杰的吼声:“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你冲我吼?你冲我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我没出去劝。

劝了三十年,早劝不动了。

02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像放电影似的,把那些年的画面一帧一帧翻出来。

我嫁给罗杰那年,才二十二。

媒人介绍的,说他老实本分,家里又是独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我妈去考察了一趟,回来说:“他家条件还行,婆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信了。

婚后第一年,婆婆对我还算客气。第二年我开始肚子没动静,她的脸色就变了。

“你咋还没怀上?是不是身子有毛病?”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问题。她不信,逢人就说我“不中用”。

三年后我怀上了,生了老大,是个闺女。

婆婆抱着孩子只看了一眼就放到床上,嘴里念叨:“女的啊……”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去找了隔壁村的宋婶,回来之后一直黑着脸,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宋婶家在镇上开了个中药铺子,专门给妇女调理身子的,也会接生。

罗杰的大嫂,宋婶的儿媳妇,第一胎也是闺女,喝了宋婶的药,第二年就生了个带把的。

闺女满月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屋里。

“玉宁啊,妈跟你说个事儿。”

她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搁在我面前:“这个是宋婶给的调理药,你喝了。下回争点气,给罗家生个儿子。”

我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妈,我现在还喂着奶呢,喝药对孩子不好。

“宋婶说了,这药没事儿,专门给产后调理的,保证你下回生儿子。”

我说不过她,硬着头皮喝了。

那药苦,苦得我连着喝了三口水才压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的事,太多了。

五年后我又怀上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婆婆比谁都高兴,又是炖汤又是熬药,对我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罗杰也高兴,他从来没笑那么开心过。

村里人都说,罗家这胎肯定是儿子,看婆婆那架势就知道了。

我也高兴,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命。

怀到七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婆婆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

“来,玉宁,宋婶新配的保胎药,喝了孩子壮实。”

我端着碗,看着那黑黢黢的药汤,心里有点犯怵。

“妈,这孩子挺好的,不用喝药吧?”

“你这孩子,懂啥?”婆婆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宋婶配的药,镇上多少人都喝过,管用的!”

罗杰也在旁边帮腔:“妈也是好意,你喝了算了。”

我咬咬牙,一口灌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先是大汗淋漓,然后觉得肚子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罗杰去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一看,脸色就变了:“送医院,快,这是要小产!”

罗杰背着我,连夜送去了县医院。

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七个月了,医生说是保不住了。

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外面哭天抢地:“天杀的,我的孙子啊!我的孙子啊!”

罗杰蹲在走廊里,头埋得很深。

没人问我疼不疼。

没人看我一眼。

我躺在病床上,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哭都哭不出来。

那之后,我的身体就不行了。大出血,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医生说,以后很难再怀上了。

婆婆恨我。

她恨我“害死”了她的孙子,逢人就说我是个“丧门星”。

我给罗家断了后,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从那以后,她给过我什么脸色,说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忍着。不是我不生气,是我没脸生气。我以为真的是我的错。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没保住那个孩子。

我一直没想过那碗药有什么问题。

直到今天。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想起那碗药的味道。我记得那药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刺鼻的味儿。我以为是中药都那样,没多想。

可那碗药,是婆婆亲眼盯着我喝下去的。

我浑身一激灵。

不会的。不可能。她再恨我,也不至于害自己的孙子。

我安慰自己。可那个念头像条蛇,缠在心上怎么也甩不掉。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三更半夜,村子里的狗都睡了。

我沿着村道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就是不想在屋里待着。那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我不认识了?

走着走着,我抬头看见了镇头的观音殿。

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烛光。我推开门走进去,殿里就我一人,香火明明灭灭,菩萨低眉垂目,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看我。

我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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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观音殿里的香火烧得很慢。

一缕青烟往上飘,在半空中散了。我跪在蒲团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有点清醒。

“菩萨,”我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这么苦。我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觉得是我对不起罗家。”

“可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了。”我吸了吸鼻子,“那碗药。我怀二胎七个多月的时候,婆婆给我喝的那碗药。她说那是保胎的。”

“真的是保胎的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从没怀疑过那碗药。

从没。

可今天那个算命老头的话,还有医院门口的座位,加上我这几年反反复复做梦梦到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全搅在一起,让我脑子乱成一团麻。

我趴在冰凉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庙里的老尼姑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我跟前,又默默退回去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抬头。

直到庙里的公鸡叫了一声,天蒙蒙亮了,我才站起来。

腿跪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能站稳。我把那杯水喝下去,水是凉的,可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

我擦干眼泪,推开庙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村道上没人。我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蹲在桥头上抽烟。

走近一看,是昨天在医院门口碰到的那个算命老头。

他没看我,自己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吐着烟圈。

“大姐,昨儿夜里睡得咋样?”他问。

我没好气:“你咋在这儿?”

“走走的,走到这儿了。”老头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昨晚掐指一算,你今天早上会从这儿过。”

“你到底想干啥?”

老头没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说:“大姐,你身上的病,是从根上得的。”

“啥意思?”

“你怀过二胎吧?没保住。”

我心头一震。

“你咋知道?”

老头没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婆婆给你喝过一碗药,喝了之后肚子就开始疼,对不?”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走江湖的。”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黄牙,“但碰巧,我这辈子干了几十年,以前在这一带给人看病。你婆婆当年抓药那家药铺子,是我徒弟开的。”

我的脑子“嗡”一声。

“你说啥?”

“我说啥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头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找你告状的,我就是看你可怜。你好好的一个人,被那碗药折腾了半辈子。”

我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碗药……到底是什么药?”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堕胎药。”

04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我心窝里。

脑袋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为什么?”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老头看着我,叹了口气。

“大姐,这世上有些事儿,不知道为什么。你婆婆想要孙子,可她更想要能听话的儿媳妇。你头胎生了闺女,她怕你生了儿子就硬气起来。她怕你有了儿子,她说话就不管用了。”

我不信。

“不可能!她就算不待见我,也不至于害自己的亲孙子!那是罗家的香火啊!”

“你不知道,”老头摇摇头,“宋婶那药铺子的药,有两种。一种是调理身子生儿子的,一种是……让孩儿提前下去的。你婆婆去抓药的时候,说的就是第二种。”

“你胡说!”

我站起来,指着老头的鼻子:“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证据。”老头平静地看着我,“我就是个走江湖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看你命太苦了,跟你说句实话。”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姐,你要是想查,就去镇上找那家药铺子。宋婶虽然不在了,她儿子还在。那药方子,当年是他亲手抓的。”

我站在桥头,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疼。我蹲下来,捂着肚子,胃里翻江倒海。

我趴在桥栏上吐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

婆婆和罗杰都不在,桌上留了半碗稀饭和一根油条。稀饭已经凉透了,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我不饿,但我还是坐下来,机械地往嘴里扒了几口。

吃完早饭,我去菜园里转了一圈。菜园里的菜都蔫了,地干得裂了口子。以前每天都要来浇水捉虫,现在连提水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菜苗子,突然觉得自己跟它们挺像的。都在苦苦撑着,都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下午的时候,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中药。

“熬了喝,治你身上那些毛病。”她把药包往桌上一扔。

我看着那包药,心里咯噔一下。

“妈,这是从哪儿抓的?”

“镇上宋婶那家铺子,人家几代人的老字号了,你还不放心?”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那包药。

婆婆看我没动,皱了皱眉:“咋了?喝了呀,人家说这药管用。”

“妈,”我慢慢地说,“宋婶那家铺子……还在开?”

在着呢,咋了?

“宋婶的儿子呢?”

婆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你打听这个干啥?”

她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药给你放这儿了,喝不喝随你。”

我看着那包药,心里翻腾得厉害。

以前那些年,婆婆每次抓药都是从宋婶那家铺子抓的。说是“老字号”

“专治妇科”

“别人家的不管用”。

那碗导致我大出血的药,也是从那儿抓的。

我站起来,拿起那包药,拆开纸包,把里面的药材倒出来。

黄黄的,黑黑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认识中药,但我看那些干枯的药材,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冲我冷笑。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药渣装了进去。

然后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陶瓷罐子。

那是婆婆的“药罐子”,她每次抓药回来就用这个罐子熬。

罐子口沿上还有陈年的药渍,黑褐色的,抠都抠不掉。

这个罐子,装过多少碗药?

这个罐子,是不是熬过那碗要命的药?

我把罐子和药渣包在一起,揣在怀里,出了门。

我要去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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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镇上的药材铺子开在老街上。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旧招牌,写着“宋记祖传中医”。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铺子里一股中药味,苦中带涩,闻着就让人嗓子发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药书。

“大姐,抓药吗?”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你是不是宋婶的儿子?”

男人愣了一下:“是,我叫宋建国。大姐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我摇摇头,把那个陶瓷罐子和药渣放在柜台上,“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罐子是啥时候的,里面的药残渣是什么。”

宋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起罐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这罐子有些年头了,少说也用了十几年了。”他指着罐子口沿上的药渍,“这些药渍是陈年积下来的,黑的,烧得透,说明这罐子常年熬药。”

他打开塑料袋,扒出里面的药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眉头皱了起来。

“大姐,这是谁给你抓的药?”

“你先别管谁抓的,你就告诉我,这药渣里都有啥。”

宋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药渣翻来覆去扒拉了几遍,终于开口了。

“里面有当归、川芎,还有一些红花。这方子是治血瘀的,按说吃没问题。不过……”

“不过啥?”

“不过这个分量不对。”他指着一小片干枯的黑褐色东西,“这个是红花。这一撮的量,比正常用量大了两三倍。要是孕妇吃了这个量,后果很严重。”

我的手开始抖。

“那麝香呢?”

宋建国愣住了:“大姐你说啥?

“麝香。”我又重复了一遍,“这药里有没有麝香?”

他把药渣扒拉得更仔细了,然后抬头看着我:“有。量很少,掺在其他药里不仔细闻不出来。”

“麝香是干啥用的?”

“这……”宋建国犹豫了一下,“孕妇吃了,催产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倒下去。

“大姐,你咋了?”宋建国赶紧站起来,“你脸色很差,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你就是宋婶的儿子?”我问。

“是。”

“我再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十几年前,有个叫罗蔡氏的老太太,隔三差五来你们铺子里抓药。有一回,她抓了安胎药,那药里有红花和麝香。是宋婶,还是你亲手抓的?”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说实话。”我盯着他,“我不找你麻烦,我只想知道真相。”

宋建国沉默了很久。

“大姐,我真的记不清楚了。铺子里十几年前的处方都找不到了。我娘也不在了,这事儿没人能说得清。”

可你刚才一闻就知道药里有啥。

“我……”他低下头,“大姐,我求你,别问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这铺子就没法开了。”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我知道答案了。

“宋建国,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我拿起桌上的药渣,看着他,“你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没出世就没了?”

他没说话,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转身出了门。

老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我扶着墙慢慢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原来是那碗药。

是那碗被婆婆说成是“安胎药”的堕胎药。

是罗杰眼睁睁看着我喝下去的打胎药。

是宋婶和她儿子明知道里面有红花和麝香,还是亲手抓了送过去的毒药。

我那个没出生的儿子,是他们合起伙来“请走”的。

而我不知道。

我傻乎乎地自责,傻乎乎地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傻乎乎地承受了三十年的白眼、咒骂和冷暴力。

我那个苦命的孩子,投胎投到我这样的人的肚子里,连看这个世界的资格都没有。

我蹲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下面,哭得撕心裂肺。

有个大妈走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沙子眯了眼。

沙子眯了眼。

眯了三十年。

06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的家。

只记得一路上浑浑噩噩,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见了女儿宋慧妍的白轿车。

她回来了?

我快步走回家,推开门,看见宋慧妍坐在堂屋里,婆婆和罗杰坐在另一边。气氛不太对。

“妈。”宋慧妍看见我,站起来叫了一声。

“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你没接。”宋慧妍看着我,“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走了一路有点累。”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你吃饭了吗?我去做。”

我不饿。”宋慧妍拉住我的手,“妈,你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看了一眼婆婆和罗杰。

刚才奶奶跟我吵了一架,她让我劝你,别去镇上乱跑,别听外人胡说。

我心里一紧。

她让你来劝我?

“嗯。”宋慧妍的声音低了下去,“妈,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别闹?”

我没接话。

宋慧妍看我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年那碗药的事,我知道。”

就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你知道?”我盯着她,“你知道啥?”

“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宋慧妍眼圈红了,“奶奶给宋婶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玩儿。她跟宋婶说‘老大家的肚子大了,不能再让她生了,她生了个闺女,又没生儿子的命,再生下来也是白养’。”

我的手攥紧了。

你当时为啥不告诉我?

“我小啊!我那时候才多大,我根本不知道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你小产了,奶奶到处说你‘不中用’‘害死了罗家的孙子’,我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那你后来也从来没说过!”

“我说了能咋样?”宋慧妍的眼泪也下来了,“那是咱奶奶,那是我爸的妈,我要是说了,这个家还能过吗?”

“你就让你妈当了一辈子的傻子?”

“妈,对不起。”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坐着的婆婆,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我扭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张,就是一副“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稳当。

“妈。”我叫她。

从嫁过来那天起,我就这么叫她,叫了三十年。

“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

婆婆翘着二郎腿,端着手里的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有啥好说的?你那个孩子本来就留不住。你身子弱,保不住胎,这事儿能怨我?”

“是不是你让宋婶在药里加的东西?”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加东西了?”婆婆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玉宁啊,你嫁到罗家三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吧?是你自己命不好,生不出儿子,保不住孩子,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

“你不承认?”

“我承认啥?你去派出所告我啊,你有证据吗?你那个破罐子?药渣子?都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你能说明白啥?”

我看着她,突然笑起来。

我笑得声音很大,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十几年了,证据早就没了。就算有,又能怎样?告她?她能进监狱吗?就算进去了,我失去的那些年能回来吗?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宋慧妍走过来抱着我:“妈,别笑了,你别这样。”

“慧妍,”我抓住她的胳膊,“你告诉妈,你恨不恨她?”

宋慧妍低下头,没说话。

但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得烫人。

罗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玉宁,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一直都知道?”

他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推开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我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摸着抽屉里那张医院的检查报告,摸着我这几年看病的病历本,摸着那堆从来没吃完的药。

我吃了三年药,花了三年钱,骂了自己三年。

到今天才知道,我的病,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被人喂进去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脸,冲我笑着。

笑着笑着,变成了一个婴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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