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晚上十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女儿沈梓晴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羊绒衫的广告图,配文就五个字:“给妈买了件。”

我心里一热,赶紧点开大图。截图上头是微信聊天框,发消息的人是我女婿李晟睿。收消息的人备注写着“”——那不是我的头像。

那个头像是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我认得。

是李晟睿的亲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客厅很安静,沈德江在卧室里翻书,纸张一页一页的,哗啦哗啦。我盯着那盏落地灯看了好一会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我没有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照亮了半条街。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那是半年前楼下李姐给我的,一个移民中介的电话。

当时她顺嘴一说,我随手存了,从没当回事。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过去。

通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挺平静的,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喂,李姐之前给的那个去澳洲的事儿,现在办,还来得及吗?”

对面说来得及,但要加急。

我说钱不是问题。

挂完电话,我转过身。门口楼梯口那儿,沈德江裹着一件旧羽绒服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问我打给谁,就说了一句:“外头冷,进屋吧。”

我点了点头。

跟着他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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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女儿沈梓晴今年三十岁,结婚八年,在一家私企当高管。

她从小就聪明,成绩好,拿奖状拿到手软。

那时候我婆婆张玉芬总说风凉话:“闺女再出息那也是别人家的。”

我不信这个邪。

我那时候在一所小学当老师,工资不高。

沈德江在厂里干技术员,一个月也就几百块。

可我们俩省吃俭用,把沈梓晴送进了市里最好的初中。

后来又供她读大学、考研。

她结婚那年,我跟沈德江掏了十万块当嫁妆。那是我们俩攒了半辈子的钱。

婚礼那天,我在酒店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张玉芬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阴阳怪气地说:“就一个闺女,放两挂鞭炮,值当的吗?”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着沈梓晴空下来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窗台上她养的一盆仙人掌,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给它浇了水,擦了擦花盆边沿。

沈德江在客厅里泡了壶茶,喊我过去坐。

我坐过去,两个人对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茶几上还摆着沈梓晴吃了一半的喜糖,我拿了一颗,含在嘴里,是甜的。

那年过年,沈梓晴婚后第一年。腊月二十九,她给我打了电话。

“妈,今年第一年嘛,得去婆家认认亲戚。明年,明年我一定回来过年。”

我在电话里笑着说:“好好好,明年一样。你们好好过,别惦记我跟你爸。”

挂了电话,我看见沈德江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饺子。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把饺子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那年除夕,我包了一大盘素饺子。沈德江问我怎么不多包点肉馅的,我说吃不了那么多。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盘饺子我没吃完。

后来每一年的剧本都差不多。

第二年是沈梓晴怀孕了,说大着肚子不方便来回跑。

第三年孩子还小,怕路上折腾。

第四年李晟睿家里有事。

第五年公司年终总结走不开。

每一年都有理由。

每一年我都说没事。

到了第六年,我已经不提前买年货了。到腊月二十八九,沈梓晴会打个电话过来。我接起来,笑着说没事。挂了电话,我会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沈德江有时候会递给我一杯热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第七年过年那天,我刷到沈梓晴发的朋友圈。

一家人坐在饭店里,桌上摆着烤全羊,李晟睿抱着孩子,她婆婆在旁边笑。

配文是:“全家福,新年快乐。”

我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去厨房煮饺子。

沈德江那天晚上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通红。他平时不喝酒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喝两口。

我没再问。

到了第八年,也就是今年。腊月二十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老王问我:“大姐,今年闺女回来过年不?”

我说回,肯定回。

老王笑了笑,没再问什么。

那天回家路上,我看见小区门口贴着迎接新春的横幅,大红底金字,写着“阖家团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挺大的,吹得横幅哗啦哗啦响。

02

我跟我婆婆张玉芬的关系,一直都不咸不淡。

当年我生完沈梓晴,还在月子里,她就抱着鸡汤来了。不是来看我,是来劝我再生一个。

“闺女到底靠不住,”她坐在床边,把那碗鸡汤往床头柜上一搁,“你现在还年轻,抓紧再生个儿子。以后老了你就知道了,闺女嫁出去,那是别人家的人。”

我那时候伤口还疼着,翻身都困难。我侧过头看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养这一个。”

张玉芬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她站起来,端着鸡汤就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有你后悔的时候。”

那时候沈德江在车间加班,回来之后我跟他提了一嘴。他坐在床边,搓了搓手,说:“别听妈的,闺女也一样。”

后来那几年,家里的亲戚轮番上阵劝我。我姑姐、我堂嫂、我表妹……每次家庭聚会,这个话题都能翻来覆去地说。

“再生一个吧,独生子女太孤单了。”

“你看谁谁谁家,生了一儿一女,多有福气。”

“你别犟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听多了,已经懒得解释了。后来干脆不反驳,他们说他们的,我低头剥橘子。

沈梓晴上初中那年,有一次我开完家长会回来,发现她躲在房间里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同学说她是“独生女”。

那时候学校里独生子女不多,大部分同学都有兄弟姐妹。

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坐在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我说:“你跟他们是不一样。你有爸爸和妈妈全部的喜欢,不用跟任何人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那时候觉得,把全部的爱都给这一个孩子,没什么不对。她就是我的全部。以后她长大了,不管走多远,心里也得有个家。

可现在想想,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把太多的期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就像放风筝一样,我把线拽得紧紧的,以为这样她就不会飞远。可风筝线拽得太紧,要么断了,要么把手勒出血来。

沈梓晴考上大学那一年,我跟我婆婆张玉芬吵了一架。

那天是中秋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张玉芬忽然说:“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女孩子读出来也是嫁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闺女想读多少就读多少,我供得起。”

张玉芬哼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供?你一个小学老师能挣几个钱?”

沈德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妈,别说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后来好几个月,张玉芬都没跟我们来往。我也乐得清静。

沈梓晴大学毕业那年,我婆婆病了一场。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瘦了不少。

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了句:“你伺候我,也算我这个老太婆没看错人。”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那闺女,以后能这样伺候你吗?”

我把手抽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了句“能”。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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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梓晴出嫁那年,婚房的首付不够。李晟睿家里条件一般,只拿得出十万。沈梓晴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事儿。

我第二天就把存折拿出来了。里面有十五万,是这些年我跟沈德江一点一点攒的。我给沈梓晴打了十万过去,剩下五万留着过日子。

沈德江知道之后,没说什么。他把存折拿过去,翻了翻,又还给我了。我说你咋不问问我把钱花哪儿了,他说:“闺女的事,你说了算。”

那之后我跟沈德江的日子就更紧了。他还差两年才退休,我又多兼了几份家教。礼拜六礼拜天也不歇着,骑着自行车满城跑。

有一次冬天特别冷,我骑车去学生家,半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一个洞。

我从地上爬起来,推着车到路边,蹲下来看了看伤口。

血把秋裤都染红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沈德江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自己关节炎犯了,走路都不利索,打给他也是白担心。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来,沈德江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姜汤。他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没说话,把姜汤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喝完了那碗姜汤。

那年过年,沈梓晴没回来。

她说李晟睿家里要办喜事,走不开。

我在电话里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拿出来翻了翻。

上面的数字少了一大截。

沈德江过来坐下,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说了句:“钱花了还能再挣。”

我没接话。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沈梓晴怀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土鸡、排骨、红枣,大包小包地往她家送。

到了她家楼下,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妈你别上来了,我正开会呢,东西放门卫那儿就行。我说好好好,我放这儿了。

我把东西搁在门卫那儿,站在楼下看了看她家的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着。

我转身走了。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沈梓晴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小孩躺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我看了好几遍,放大缩小,眼睛都看花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看孩子。她说等满月吧,现在还太乱。

满月那天,我一大早就坐车过去了。

到的时候李晟睿他妈已经在了,抱着孩子不撒手,一口一个“我孙子”。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

沈梓晴给我倒了杯水,说了句:“妈你坐。”

我坐下了。

孩子一直哭,李晟睿他妈哄不住。我伸手想接过来,她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转了个身,说:“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我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那天我在那儿待了三个小时,抱了孩子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家,沈德江在客厅里看电视。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04

今年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看到那条朋友圈之后,一宿没睡好。

凌晨三点多,我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沈德江在旁边睡得挺沉,呼吸声均匀。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里。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白晃晃一片。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然后我退出来,翻了翻我跟沈梓晴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我三天前发的:“今年回来过年不?”

她回了两个字:“再说。”

我再往上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我发了三四条,她回一条。我发的长,她回得短。时间隔得越来越长。

我又翻到她给李晟睿他妈买羊绒衫的那条截图。那个截图她是发在朋友圈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包括我。

我能想象她打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应该是笑着的。因为那是给她婆婆买的。

窗外忽然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张玉芬说过的那句话:“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

那天早上,沈德江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他坐下来喝了口粥,看了我一眼,说:“眼睛肿了。

我说:“没睡好。

他没再问。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屋子。

从阳台的衣服收到卧室的衣柜,一件一件叠好。

抽屉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沈梓晴上大学那年拍的。

她站在校门口,扎着马尾,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了。

下午我下楼去买菜,在楼道里遇见了李姐。李姐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问:“赵姐,你家闺女今年回来不?

我说:“还没定呢。

李姐点点头,没再说啥。我听见她走远了之后跟她老公说了一句:“你看赵姐家,闺女一年到头都不回来一趟……”

我没听下去。上了楼,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手一滑,打碎了一个碗。瓷片溅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着血发了一会儿呆。

沈德江走过来,拉过我的手看了看。他去翻创可贴,回来给我贴上。我说没事,他说:“别捡了,我来。”

他蹲在地上捡瓷片,腰不太好,捡一片歇一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背也驼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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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六早上,我给移民中介王姐打了电话。她说材料都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去办签证。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阳光挺好,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沈德江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两个人的护照、身份证、户口本。他说:“我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笑了笑,说:“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

我没说话,把档案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下午我跟沈德江去了中介那边。王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她翻了翻材料,说没问题,加急签证大概三四天就能下来。

出了中介的门,我站在路边,忽然有点恍惚。沈德江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沈梓晴发了条微信。我说:“闺女,过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

她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多说几句,会问我身体怎么样,会让我多穿点衣服。现在只剩一个字了。

我关了手机,去洗了个澡。水很热,淋在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

腊月二十七,签证下来了。

王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我跟沈德江的衣服,一个装一些零碎东西。

我翻来覆去地挑,最后只带了这么点东西。

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能带走的就这么多。

我给李姐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家里的钥匙麻烦她帮忙照看。李姐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闺女那儿。她说行,你放心去吧。

我没说真话。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跟沈德江起了个大早。我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空了,阳台上的衣服收了,最后一次把地拖了一遍。

走之前,我站在沈梓晴房间门口看了看。

窗帘拉着,阳光透进来,光线有点暗。

墙上还贴着她初中时候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

书桌上那盆仙人掌还在,我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坐下来写了一封短信。

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只写了几行字。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跟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出门的时候,我把信封交给了李姐。

“小年帮我扫一次灰就行。”我说。

李姐接过去,看了看我,问:“赵姐,你啥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沈德江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电梯口了。他回头看了看我,说:“走吧。”

我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最后一道缝,看了看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门还没关上,客厅里的灯光透出来,落在地板上。

电梯开始往下走。

我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得很快。沈德江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06

除夕那天,悉尼的天气特别好。唐人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我跟沈德江找了一家粤菜馆,点了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菜心。

菜上来了,我看着盘子里的鱼,忽然想起每年过年都包饺子,今年没包。

沈德江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尝一口,挺鲜的。”

我夹起来尝了尝,确实挺鲜。可嘴里没滋没味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梓晴”两个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沈德江也看见了,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我按掉了。

很快又来了条微信:“妈,刚才给您打电话没打通,新年快乐。”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嗯,新年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沈德江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虾剥了壳,放到我碗里。我吃了,虾肉很嫩。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悉尼这边也放鞭炮,比国内的秀气多了,砰砰几声就没了。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悉尼的除夕夜天空干净得很,看得见几颗星星。风不大,吹在脸上温温的。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枚一枚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黄的蓝的,一簇一簇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沈德江在屋里泡了两杯茶。他端了一杯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烫手。他靠在阳台栏杆上,跟我并排站着。我们俩看着远处的烟花,谁也没说话。

那晚我睡得很早。躺下来的时候,沈德江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他躺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里挺好的。

我说:“是啊,挺好的。”

他又说:“明年,咱们还在这边过。”

我侧过头看了看他。灯光暗,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忽然想起来,往年这时候,我正在包饺子。面粉沾了满手,沈德江在旁边剁馅。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大大的。两个人,一屋子的热闹。

今年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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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下午,沈梓晴开始慌了。

她给我打了六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开始发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发。

“妈?怎么不接电话?”

妈你手机没信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