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盯着手机银行那个转账成功的提示。

八万块,卡里只剩两千了。

舅舅的病情拖不得,我存了三年,总算能帮上忙。

手机还没放下,家族群就炸了。

“八万块钱够干啥?做个化疗都不够!”表姐在那头尖酸刻薄,“曼妮你开店赚那么多,就舍得出这点?”

我愣了。八万是我全部家当,在她嘴里成了“这点”。

群里亲戚跟着起哄,说我有钱装穷,说舅舅白疼我了。我什么都没说,默默点开转账记录。

一个电话先打进来,是表姐夫,醉醺醺的:“钱呢?你表姐说今晚到账,钱呢?”

我挂断电话,把转账截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按下“撤销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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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件事过去快半个月了,我每次想起,胸口还是堵得慌。

超市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坐在收银台前,把手机银行翻来覆去地看。

余额显示2036块,连进货的钱都不够。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曼妮,关门了还坐着干嘛?”

老公何星睿从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他在机械厂上班,三班倒,今天刚好轮休。

“没事,算账呢。”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

“还在想那事?”他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钱没了可以再赚,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不是心疼那八万块,我是心寒。

舅舅丁德昌是我妈唯一的弟弟,从小到大对我好得跟亲闺女似的。

我考上中专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舅舅二话没说,把家里唯一一头猪给卖了。

“曼妮想读就让她读,钱的事舅来想办法。”他拎着卖猪的钱,塞到我妈手里,“姐,别委屈孩子。”

那八百块钱,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后来我考了会计证,在县城开了这家小超市,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站住了脚跟。

何星睿虽然工资不高,但过日子精打细算,两个人省吃俭用,三年存了八万块,原本打算把超市门面扩一扩。

结果舅舅病了。

胃癌中期,县医院说要尽快手术,费用保守估计要十五万。

表姐丁雅静在家族群里急得团团转,说手术费还差八万,求亲戚们帮帮忙。

我听到消息那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钱转过去。

何星睿知道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拿主意就行。”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毕竟那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攒的。但他没拦我,因为他知道舅舅在我心里分量多重。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表姐会那样对我。

“八万块钱够干啥?”她在那头说得理直气壮,“曼妮你店开那么大,一出手就这点?你也好意思发出来?”

群里其他亲戚也跟着起哄,说我小气,说舅舅当年卖猪供我读书,如今我翅膀硬了,人情淡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埋怨:“曼妮,你是不是真的只转了一千?你表姐说截图是P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了又能怎样?她们信吗?

我挂掉电话,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撤销。

机器那边传来提示音:“转账撤销成功,资金已返还至原账户。”

我关掉手机,把卷帘门拉下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何星睿从后面抱住我,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就想,这个家,大概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02

表姐丁雅静比我大七岁,从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

她高中毕业后去城里打工,后来开了家美容院,嫁了个包工头,在亲戚们眼里风光无限。

逢年过节回娘家,她总爱在家族群里发红包,动不动就几百块,亲戚们夸她有本事。

但我妈私下跟我说过,表姐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你表姐夫王刚豪,好赌。”我妈压低声音,“你表姐美容院赚的钱,一半搭进去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家没点糟心事呢?

可自从那次转账事件后,我开始留意了。

取消转账的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店门,正在理货,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消息跟着弹出来:“曼妮,你什么意思?钱怎么退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没回。

紧接着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曼妮,你表姐说钱退了,怎么回事?”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真的就转了一千?”

“妈,我转的是八万。”我说,“但表姐非说是八百,我就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表姐能看错?那截图我看了,明明就只有八百。”

“妈,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但……”我妈叹了口气,“算了吧,钱退就退了,你再转一次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我不转。”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妈急了,“那是你亲舅舅!

“我知道是亲舅舅。”我咬着嘴唇,“但表姐要我转钱之前,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她到底拿这笔钱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把前天晚上表姐夫打电话来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转钱,让舅舅的救命钱打了水漂。”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乱成一团。

何星睿下班回来,看我还在出神,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他听完,皱了皱眉:“你怀疑表姐夫想动这笔钱?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表姐那天的反应太反常了。她平时那么爱面子,怎么会当着全家族的面骂我?除非她是故意的。”

“故意把你说成抠门,让你下不来台,逼你再转一次。”

对。

何星睿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妈那边的消息。”我说,“她应该会去问舅妈。”

果然,第二天傍晚,我妈打电话来了。

“你舅妈说……你表姐夫确实欠了三十万赌债。”我妈的声音发颤,“债主前几天上门,把你表姐美容院的玻璃都砸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这钱要是转过去……”

“恐怕到不了你舅舅手里。”我妈叹了口气,“曼妮,你做得对。”

挂掉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何星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太多了,你做了该做的事。”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舅舅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着他卖猪给我凑学费的那个画面,想着表姐在群里骂我的那些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后来那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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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取消转账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闹大了。

表姐丁雅静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某些人虚伪得要命,装模作样说要帮舅舅筹钱,结果转了一千块钱还到处显摆,被我戳穿了又把钱要回去了。真是笑死人了。”

消息一发出,群里立刻炸了锅。

二姨夫第一个跳出来:“曼妮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

三表哥跟着附和:“就是,舅舅当年对她那么好,如今就值一千块钱?”

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亲戚也都冒了出来,七嘴八舌地数落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页一页往上翻,心里像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地割。

何星睿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别看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翻。

表姐又发了一条:“我是真的没想到,有些人表面看着老实,其实心眼比谁都多。”

我妈在群里说话了:“雅静,你别这么说曼妮,她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表姐秒回,“舅妈你说说,她转了一千块钱被我发现了又要回去,这算什么?”

她转的是八万。”我妈说。

八万?舅妈你也被她骗了吧?”表姐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截图我还留着呢,你们谁要看?

我愣住了。

我转的明明是八万,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八百?

我把手机递给何星睿:“你帮我看看,我那天发的截图,到底是多少?

何星睿接过去,翻到转账记录的页面。

“八万没错啊。”他把屏幕亮给我看,“你看,这是银行的短信记录。”

可表姐在群里传的截图,却显示是八百。

我盯着那张被P过的图片,心里一沉。

原来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把截图P成八百,故意在群里骂我抠门,故意逼我把钱要回去解释。

只要我解释了,她就说我心虚。

我不解释,她就坐实了我抠门。

无论我怎么选,她都赢了。

何星睿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她P了图。”我把手机递给他。

何星睿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眯了起来。

“这女人,够毒的。”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年我对表姐一直客客气气,逢年过节给她家孩子包红包,她美容院开业我送了花篮,她每次回娘家要车送我都二话不说。

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何星睿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别想了,她就是想逼你再转一次。”

“那我转不转?”

“你问我?”何星睿看着我,“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不想转。

不是舍不得那八万块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她这样对我,我还要主动送钱上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舅舅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舅舅虚弱的声音:“曼妮,你表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舅舅……”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舅舅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心里有舅舅,舅舅心里有数。”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舅舅,那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舅舅还能想办法。”他咳嗽了几声,“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舅舅说能想办法是在安慰我。

一个快七十岁的胃癌病人,他能想什么办法?

04

那几天,我连店门都不想开。

何星睿看我不对劲,主动接过了超市的事,让我在家休息。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眼睛却盯着手机发呆。

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我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心寒。

那些平时见面点头微笑的亲戚,背地里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翅膀硬了就忘了本”,还有人说我老公没本事,所以我才抠门舍不得花钱。

我看着那些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年,他们谁家有红白喜事,我哪次没随礼?谁手头紧了找我借,我哪次没帮过?

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就一个“抠门”的人。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摁掉了。后来她发了条消息:“曼妮,你在家吗?妈过来看看你。”

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嗯”。

一个小时后,我妈过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后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曼妮,你还好吧?”

“没事。”我笑了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妈知道你心里委屈。”

我没说话。

“你表姐那边,确实是做得过分了点。”她顿了顿,“但都是一家人,别闹太僵了。”

“妈,我没闹。”我说,“是她闹。”

“我知道。”我妈点点头,“但你舅舅那边,你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我妈说的对。表姐是表姐,舅舅是舅舅。

我对表姐有气,但舅舅是无辜的。

“妈,舅舅的手术费,到底还差多少?”

“我问了你舅妈,说现在凑了七万多,加上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还有一些缺口。”

“多大缺口?”

“至少还要四五万。”

我咬了咬嘴唇:“我想办法。”

我妈看着我:“你能想什么办法?那八万块钱不是让你表姐搅黄了吗?”

“我可以再攒。”

“攒?”我妈摇头,“你舅舅等得了那么久吗?”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胃癌中期不是等不起,但不能拖太久。医生说最佳手术窗口期就在这一个月,错过了就不好说了。

可是让我再转一笔钱给表姐,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曼妮,妈不是逼你。”我妈握住我的手,“妈就是觉得,你舅舅这辈子不容易,别让他最后走得不安心。”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妈,我知道了。”

送走我妈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何星睿傍晚回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也没多问。

他炒了两个菜,端上桌,两个人默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我明天去跟厂里支点钱。”

“什么钱?”

“你不是要给你舅舅筹钱吗?”他夹了一筷子菜,“我找财务问问,看能不能预支半年的工资。”

我愣住了:“不行,那是你的工资。”

“什么你的我的?”他抬头看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

何星睿性子闷,平时不爱说话,但每次我遇到事,他从来不推脱。

我放下筷子:“星睿,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自作主张转了八万,又让我表姐搅黄了。”

他想了一下:“说实话,有点怪。”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他看着我,“你舅舅对你咋样,我心里有数。要是你不管他,你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曼妮了。”

我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擦了擦我的脸,“吃饭吃饭,明天我去厂里问问。”

那晚我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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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店里理货,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声音急得发抖:“曼妮,你快来医院!”

“怎么了?舅舅出事了?”

“你表姐和你表姐夫来了,在医院闹起来了!你舅妈给你舅舅办出院手续,护士不让,你表姐就骂人家……”

我脑袋嗡的一声,二话不说把店门一关,打车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表姐去闹什么?舅舅还在住院,她就不怕把他气着?

到了医院,远远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大声喊叫。

“我没钱交住院费!你把手续办了,让我爸回家养着!”

是表姐的声音。

我快步走过去,看到走廊里围了不少人。表姐丁雅静站在护士站前面,脸红脖子粗地跟护士吵架。

表姐夫王刚豪站在她旁边,梗着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我舅妈刘翠花蹲在病房门口,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挤开人群,走到舅妈面前:“舅妈,怎么了?”

舅妈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舅舅早上胃出血了,医生说不能出院,可你表姐非要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舅舅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能出院?”

我抬头看向表姐:“丁雅静,你疯了?”

表姐转过头看到我,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把舅舅往火坑里推的。”

她瞪着我:“你少在这装好人!你要真关心我爹,那八万块钱倒是转过来啊!”

“不是你搅黄了吗?”

“我搅黄?”她冷笑一声,“你自己截图造假,现在还有脸怪我?”

“截图我造假?”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敢不敢当着你爹的面,把那天晚上你老公打电话让我转钱的事再说一遍?”

表姐的脸色变了。

“什么电话?”王刚豪皱着眉头问。

“就是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问钱到没到账。”我看着他,“你说你老婆说今晚能到账,你等着用钱。”

王刚豪的脸也白了,瞪了表姐一眼:“你跟她说啥了?”

表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啊。”我看着她,“你不是挺能说吗?”

走廊里的人慢慢围拢过来,有病人,有家属,还有护士和保安。

表姐的脸涨得通红:“你别听她胡说,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但王刚豪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表姐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把老子的事说出去了?”

表姐拼命挣扎:“你松手!你个废物,除了打我你还会什么?

“我废物?”王刚豪的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