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派出所户籍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发黄的结婚证。

外面的雨不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柜员敲着键盘,我等着她盖章,办好就回去,妈还在医院等着。

“陈先生,您确认是2008年8月15日离境的?”

“没错。”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有什么麻烦吧。

“这个人的户口,”她抬起头,声音压低了,“系统显示2008年9月3日就销户了。死亡销户。”

我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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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8月12号晚上,我家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把存折、借条、现金一摞一摞码在桌上。何姝帮我点钱,点了一遍又一遍。

“三十万,这是你姐夫的私房钱,别让他知道。”

“两万,隔壁王叔给的。”

“五万,刘主任借的。”

我听着这些数字,手心全是汗。100万,够在这条街上买两套房子了。

安娜从里屋出来,看着那堆钱愣了好一会儿。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刚哭过。

“别担心,爸会好的。”我走过去拉她的手。

我们结婚九年,安娜的变化我看在眼里。刚结婚那会儿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狐狸。她会做俄式的土豆泥,会包饺子,会给我织围巾。

她爸伊万反对过我们的事。老头是个俄罗斯工人,觉得女儿该找个本国人。安娜没听他的,还是嫁了过来。

婚后她改了中国名字,叫薛雅雯。我姐说她这名字取得好,有文化。

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委屈,和我妈处得像亲母女,把晓雨带得白白胖胖。街坊都说我好福气,娶了个洋媳妇不娇气,还顾家。

磊哥,对不起。”安娜忽然抱住我,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说什么对不起,你爸就是我爸。”

那晚她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晓雨的房门发呆。我以为她担心父亲,没多想。

何姝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这100万不少,你得留个心眼。”

“她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她是什么人,我是说钱的事,多留个心眼。

我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九年的夫妻,谁骗谁都有可能,安娜不会。

那几天安娜精神不太好,吃得也少。我问她是不是胃不舒服,她说没事。我又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摇头。

“看爸要紧,我这点小毛病没事。”

我想也是,岳父那边催得急,说是人已经住院了。安娜有个舅舅打电话来,说老头子想见女儿最后一面。

8月14号晚上,我给安娜收拾行李。她把结婚证放进行李箱,我逗她:“带这个干嘛,怕我不认账啊。”

她没笑,只是看着结婚证发了一会儿呆。

“磊哥,你后悔娶我吗?”

“后悔啥呀,捡了个大便宜。”

“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不后悔。”

那天晚上,她给我泡了一杯茶,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很久。我抽烟,她就那么看着。我说你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

02

8月15号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骑摩托车带着安娜去机场。

她坐在后座上,手紧紧搂着我的腰。风吹过来,她的头靠着我的背,没怎么说话。

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候机大厅里人不多。安娜换了机票,我们就站在安检口前面等。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爸那边要是钱不够,你再跟我说。”

“够的。”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妈那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晓雨的学习你别担心,我跟老师说好了,让她帮忙盯着。”

安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磊哥,我对不起你。”

“又说傻话。”

她转身去排队。过了安检口,她回头看我一眼,又看第二眼,第三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我在机场外面抽了三根烟,看着她那趟飞机起飞。

回到家,我妈正在收拾安娜的房间。她哭了,说安娜孝顺,舍不得她走。

我说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你别担心。

晓雨那时候九岁,上小学二年级。她问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看外公了。晓雨说外公生病了吗,我说是的。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那是我最后一次对女儿说“很快”。

安娜走的第一周,每天给我打电话。她说爸的情况时好时坏,她在医院陪护,吃不好也睡不好。我说你照顾好自己,钱的事别省。

第二周,电话少了,两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她说医院不让用太多手机,信号不好。

第三周,一周一次。她的声音很虚弱,说是累的。

第四周,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我等了一个小时,又打。还是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熬到凌晨两点,手机攥得发烫。终于通了,是安娜她爸接的。

“伊万叔叔,安娜呢?”

“她睡了,在医院照看我,累坏了。”

“让她接电话。”

“明天吧,她刚睡着。”

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安娜的父亲声音很苍老,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很累。

第五周,我又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

我急了,让我姐帮忙打。何姝打过去,通了,安娜接的。

“姐。”

“安娜,你咋不接电话呢?陈磊都快疯了。”

手机坏了,刚修好。

“你爸咋样了?”

“稳住了,还在观察。”

“那你啥时候回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等我爸好一点。”

然后就挂了。

何姝把电话内容告诉我,我心里不舒服。安娜说话的语气不对,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可能压力大,你别多想。”

我说好吧。

但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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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第三个月,我的电话安娜已经不怎么接了。

打过去十次,能通一两次。通了也是她爸接,说安娜在忙。我说我找安娜,他把电话递过去,安娜说两句话就挂了。

有时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机器在响。我问安娜那是什么,她说医院的仪器。

“要不我过去看看?”

“别折腾了,你还要上班,晓雨也要照顾。”

我想你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低低的哭声。安娜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磊哥,忘了我吧。”

我打回去,关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忘了我吧?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何姝知道了,骂我窝囊:“你赶紧过去,看看她到底咋了。”

我请了假,办好签证,买了去莫斯科的火车票。

走之前,我跟我妈说我去看看安娜,很快就回来。我妈说你去吧,孩子我带着。

火车上坐了六天五夜,从北京到莫斯科,一路上都在想安娜。

我记得她做饭的样子。她系着围裙,哼着俄语的歌,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她做的红菜汤很好喝,比上海餐厅里的都地道。

我记得她教晓雨写作业。她不凶,晓雨不会她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着急。

我记得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拉开窗帘看看天气。如果天气好,她就高兴;如果下雨,她就说:“又下雨了,磊哥你多穿点。”

到莫斯科那天,我没先去酒店,直接按地址找了过去。

安娜家住在北边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楼道的灯坏了,楼梯上全是灰。我上到四楼,敲了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隔壁出来一个老奶奶,用俄语问了我一堆我,我听不懂。

我用手比划着问薛雅雯在不在,她摇头,说了一大堆话,我只听懂了“搬家”和“不知道”。

我又敲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开。

我只能去当地大使馆打听。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说安娜的签证延期过,但最近没有出入境记录,她应该还在俄罗斯境内。

我试着找当地华人帮忙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留了电话。等了一周,没人联系。

临走那天,天上下着大雪。我站在安娜家门口,最后一次敲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的,已经湿得看不清字了。

我贴在灯下面看,隐约能看出几个中文:“别找我”。

笔迹像安娜的。

那天下着大雪,我站在楼下很久,头上身上全是白的。旁边的华人朋友劝我走,别冻坏了。

我蹲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抽完了一包。心里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为什么让我别找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04

2009年春天,我第二次去了莫斯科。

这次我打听到安娜的父亲伊万曾经工作的工厂,问了以前的同事。

工厂已经倒闭了,以前的老工人都散了。有个老工人记得伊万,说老伊万有个女儿,很漂亮,后来嫁到中国去了。

“这两年回来看过没有?”我用半生不熟的俄语问。

老工人摇摇头,说没听伊万提过。

我留了联系方式,请他帮我留意。老工人说行,有消息通知我。

回到上海的火车上,何姝打电话过来:“妈住院了,高血压,你快点回来。”

我妈是在超市晕倒的。晓雨放学回来发现奶奶不在家,吓哭了。

我在火车上急得不行,又没办法。

何姝说妈没大事,但情绪不好。她老提安娜,说安娜不是那种人,不会骗钱的,肯定是有苦衷。

“你别提她,一提妈就来气。”

我心里难受。妈妈一直很喜欢安娜,每次提起她都红着眼眶。

到家后,我妈拉着我的手:“陈磊啊,你别折腾了,她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你还有晓雨要养,别把钱搭进去。

“妈,那是我老婆。”

“我也当她是儿媳妇,可她都一年没消息了。你看晓雨,只字不提她妈。”

我看看晓雨,她坐在沙发上写作业,低着头。

安娜走后,我尽量不在晓雨面前提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看着她写作业。晓雨从不多问,偶尔在我翻相册的时候站住了,看一眼,又走开。

日子就这么过着。

2010年的时候,晓雨开始学钢琴。安娜以前弹钢琴很好,教过晓雨几个月。晓雨弹得不错,但很少弹她妈妈教过的曲子。

有一次我喝酒回来,听见晓雨在弹一首俄国的民谣,是安娜教她的。我在门外站着,听完了,擦擦眼睛才进门。

“你弹你妈妈教的曲子?”

“随便弹的。”

“想妈妈吗?”

不想。

她转过头,手里的琴谱捏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在说谎,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想妈妈。

2011年那年,我第三次去俄罗斯。

这次我待了半个月,跑遍了莫斯科的所有医院。我一家一家问,查安娜的住院记录。

有家医院的护士告诉我说,2010年有个符合描述的中国女人住过院,但没登记中文名字,用的俄文名。

我问登记的是什么病,护士说,不好意思,病人隐私不能透露。

我拿着安娜的照片给护士看,她说很像。

“她还在吗?”

“早就出院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莫斯科的小旅馆里,看着墙上剥落的墙纸发呆。窗外下着雪,街上冷冷清清。

我盯着安娜的照片看了很久。她瘦了,照片上的人不像从前那么圆润,下巴尖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从俄罗斯回来的路上,我在火车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安娜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粉红色的围裙,回头看着我笑。我说你回来吧,她说回不去了,磊哥对不起。

我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那时我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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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1年冬天,萧长健约我喝酒。

他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十几年了,比亲哥还亲。小年夜,他拎着两瓶白酒到我家。晓雨去了外婆家,就咱俩。

菜摆了一桌,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萧长健开了酒,先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满。

“陈磊,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没空想。”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举着杯子,“心里还放不下?”

我不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安娜八成是不会回来了。”

你咋知道?

“你自己琢磨琢磨,”萧长健掰着手指算账,“她都失踪三年了。一百万的巨款,还有你给她的钱,够她在俄罗斯生活很久了。”

“人是会变的。”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喉咙辣得发疼。

“再说了,就算她还在,那也是个骗钱的主。”萧长健话越来越难听,“你想想,你和她结婚九年,她爸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你凑够了钱她就病。还刚好叫你凑了一百万。”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晚我喝了一斤白酒。萧长健比我喝得还多,走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嘴里还念叨着“报警”什么的。

我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安娜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甜。我在她身边,也笑着。

“我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样!”

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疯子。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回音,没人回答我。

我拿起安娜的围裙,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还留着洗衣粉的味道。不知道是残留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把围裙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然后又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一场。

第二天醒来,头很疼。我看着堆在角落里的烟头和空酒瓶,把围裙放回原处,叠好。

从那以后,我不怎么提安娜了。

厂里的人知道我的事,都小心翼翼绕着走。有人介绍对象,我都回绝了。

何姝有时候急了:“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说:“有晓雨就行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不是犟,”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打火机,“是放不下。”

“她都骗你一百万了你还放不下?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习惯了吧,习惯了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她,习惯了那张脸上的笑容,习惯了听她用带着口音的中国话说“磊哥,吃饭了”。

三年能改变很多事情,可改变不了那些日日夜夜积累起来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