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重逢

雨夜,萧家大院。

堂屋里煤油灯晃得人眼疼。老爷子李长海拄着拐杖,站在正中间,脸黑得像锅底。地上碎了一个搪瓷茶杯,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你给我跪下!”

一个年轻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碎花布衫,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爷爷,求您成全。”

“成全?”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跟那个修自行车的穷鬼,让我萧家在庄上怎么做人!”

“他是好人,我能看准的。”

“啪!”

大哥萧惜文一巴掌甩过来。姑娘嘴角渗出血丝,愣是没哭。她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萧孝琳,你不要脸,萧家还要脸!”大哥咆哮着。

母亲萧桂英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住女儿:“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姑娘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她慢慢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站了起来,背起角落里的旧包袱。头也不回,冲进雨里。

三十年。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车后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窗外。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嫩,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旁边坐着她十三岁的女儿。

“妈,这就是你说的老家?”

“嗯。”

“怎么不进去?”

女人没说话。她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村口,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辆陌生的车。

车牌号有点眼熟。

忽然,他的手抖了。

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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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年前的雨格外大。

萧孝琳跪在堂屋里,从下午跪到天黑。膝盖下的青砖又硬又凉,两条腿早就麻了。可她硬挺着脊梁,没歪一下。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啪嗒啪嗒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烟味呛得满屋子都是。

大哥萧惜文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二姐萧惠珍躲在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爷爷,我跟蒋高峻说好了。”萧孝琳说,“他去镇上邮局找了个活儿,一个月能挣二十块。我俩合计过了,能过日子。”

“二十块?”老爷子哼了一声,“够买几斤肉?”

“慢慢来,总会好的。”

“好什么好!”大哥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你知道他家什么底细?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弟弟还小!一屁股烂账,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萧孝琳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哥,我自己选的。”

“你选个屁!”

大哥气得直转圈。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碎茶杯瓷片,冲到妹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你才多大?十八岁!见过什么人?那个姓蒋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给我灌迷魂汤。”萧孝琳平静地说,“他就是个老实人。他肯吃苦,有本事。”

“有本事能有本事到哪儿去?”

老爷子忽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萧孝琳面前。

他低头看着孙女,声音发沉:“丫头,爷爷活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种穷小子,一辈子翻不了身。你要是跟了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不怕。”

“你怕不怕的,我不管!”老爷子用拐杖戳着地,咚咚响,“我管的是萧家的脸面!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说我萧家的女儿,连个修自行车的都看得上!”

“爷爷……”

“别叫我爷爷!”老爷子撂下一句话,“你要是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我爷爷。我李长海,没你这个孙女。”

萧孝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咚。

“爷爷,您的话我记住了。可这路,我还是要走。”

说完她站起来,膝盖都麻了,差点没站稳。扶着墙稳住身子,走到里屋,拿起桌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包袱。

包袱里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萧桂英偷偷塞的两百块钱。

她掏出一张,放在桌上。

“妈,这钱我不能全拿。您留一百,家里还要用。”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眼睛哭得通红:“你拿上,都拿上!”

“不拿。”

她背上包袱,走出堂屋。

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萧孝琳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噼里啪啦的雨点,吸了一口气。

忽然门帘被掀开,大哥追了出来。

“萧孝琳!”

她回头。

大哥一巴掌扇过来。

啪!

萧孝琳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哥,打完了没?”

“你……”

“打完了我就走了。”

她转过身,一个跨步冲进雨里。雨水浇得浑身透湿,碎花布衫贴在身上。她没回头,大步朝村口走去。

身后传来邻居吴玉芬尖利的嗓门:“哎哟喂,还真走了!这闺女,也太不争气了!”

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孙女消失在雨幕里,没有说话。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手里的拐杖握得咯吱响。

吴玉芬站在自家门口,撑着伞,看着萧孝琳远去的背影,嘴就没停过:“这萧家也是,养了个什么闺女哟。跟个穷小子私奔,传出去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嫁出去,那还不被人笑话死。”

她咂咂嘴,一脸嫌弃。

旁边有人问:“玉芬嫂子,那个姓蒋的小子,真有那么差?”

“差?那叫差?”吴玉芬冷笑,“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听说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买。萧孝琳要真跟了他,我把我这双鞋吃了!”

这话说得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萧孝琳不知道这些议论。

她走着走着,雨小了。走出村子,上了大路,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

是蒋高峻。

他撑着一把破伞,浑身也淋得透湿,见到萧孝琳,蹭地站起来:“琳琳!”

“你家里人……”

别问了。”萧孝琳走到他面前,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吧。

蒋高峻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眼眶发红:“我……”

“别说了。”萧孝琳打断他,“从今往后,我跟你过日子。穷也好,苦也好,我自己选的。”

蒋高峻没再说话。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虽然外套也是湿的。

两个人沿着大路往前走。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村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萧孝琳没回头。

她知道,这一走,大概很久都回不来了。

可她不怕。

02

第七天,两人到了广东。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硬座,腿都坐肿了。下车时萧孝琳几乎站不稳,蒋高峻一把扶住她:“就快到了,再忍忍。”

他们投奔的是蒋高峻一个远房表叔。表叔在建筑工地上做饭,给两口子找了个临时的活。蒋高峻搬砖,萧孝琳给工人洗衣裳。

一块砖两分钱,一件衣裳五分钱。

一天下来,两个人能挣两块五。

铁皮棚子搭在工地边上。

夏天热得像蒸笼,里面闷得喘不过气来。

地上铺着几块木板,上头垫两层旧棉被就是床。

蚊子嗡嗡的,一巴掌能拍死好几个。

萧孝琳没抱怨过。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拎着桶去水管接水,蹲在地上搓衣裳。手搓得又红又肿,破了皮,泡在水里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蒋高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铁皮棚子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琳琳,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萧孝琳靠在门框上,用毛巾擦着手,“我自己愿意的。”

“可你跟着我吃苦。”

“吃不吃苦,我自己说了算。”

蒋高峻转过头看着媳妇,眼睛红红的:“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我等着。

那年腊月,萧孝琳瞒着蒋高峻,去镇上的血站卖了两百毫升血。

换了三十块钱。

回来路上头晕得厉害,差点一头栽进水沟里。

她扶着电线杆站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回家她把钱塞在枕头底下。

蒋高峻晚上回来,发现枕头下有钱,问哪里来的。

“借的。”萧孝琳说,“快过年了,给妈寄点回去。”

你借谁的?

“你别管。”

蒋高峻盯着媳妇看了半天,没再追问。他知道萧孝琳脾气倔,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时,他忽然说:“琳琳,我想去考个证。”

“什么证?”

“项目经理证。考上了,一个月能挣两三百。”

“好。”

“可我没文化,怕考不上。”

“试试再说。”

蒋高峻买了书,白天搬砖,晚上就着路灯看。工地上的人都笑话他:“老蒋,你这么大学问,还想当项目经理?”

他不吭声,一页一页翻书。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萧孝琳捡起来,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第二年开春,蒋高峻攒了两个月工资,报了夜校。一下班就去上课,回来接着看书。萧孝琳洗衣裳,洗到半夜,起来给他热饭。

有天晚上,萧孝琳蹲在地上搓衣裳,搓着搓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疼,不是累。

是心里憋得慌。

她想起爷爷那张脸,想起大哥那一巴掌,想起村里人背后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她使劲搓,使劲搓,把手都搓破了。

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蒋高峻回来,看见媳妇蹲在那里哭,心里一惊:“咋了?

没事。

“到底咋了?”

萧孝琳站起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是想家了。”

蒋高峻沉默了很久。

他走过来,把媳妇搂在怀里:“明年,明年咱们回去。”

谁要回去?”萧孝琳推开他,擦了把眼泪,“我萧孝琳,没混出个人样之前,不回去。

那次哭过之后,她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第三年秋天,蒋高峻考上了项目经理证。

消息传到工地上,所有人都呆了。

那个搬了三年砖的穷小子,竟然真考上了。还是全市第三名。

蒋高峻拿着证书的手直抖。他跑回铁皮棚子,一把把萧孝琳抱起来,在棚子里转了好几圈。

“琳琳!我考上了!考上了!”

“知道了,快放我下来!”

咱们有盼头了!

那一天,铁皮棚子里又哭又笑。

两口子抱在一起,哭得跟傻子似的。

当天晚上,萧孝琳去镇上买了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铁皮棚子门口,对着天上的星星碰杯。

琳琳,我答应过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一定会做到。

萧孝琳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啤酒很苦,但她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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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高峻当上项目经理后,日子慢慢好起来。

公司接了个大工程,在城郊建一片住宅楼。蒋高峻从开工到竣工,天天泡在工地上。人瘦了一圈,脸晒得漆黑,但眼睛里有了光。

萧孝琳也没闲着。

她在工地上帮忙记材料、计数目。

本来就是个初中毕业,没多少文化,但她脑子活络,老板教的那些东西,一说就懂,一记就会。

没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年建筑。他见萧孝琳能干,就把她调到办公室做预算员。

预算这行当,说白了就是算账。

按图纸算水泥、钢筋、沙子、人工。少算一分,工程就亏。多算一分,甲方不干。萧孝琳刚上手时,天天算到凌晨,眼睛都快熬瞎了。

有一次算错了一个数据,公司多花了两万块钱。老板没骂她,只是说:“下不为例。”

萧孝琳难受了好几天。

她偷偷去买了一本厚厚的《建筑工程预算》,一页一页地啃。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

那些公式看得她脑袋发蒙,但她硬是一遍一遍看,直到背下来。

三个月后,她成了公司最准的预算员。

老板都在工地上夸:“萧孝琳这个人,就是个做事的料。”

第五年,蒋高峻不想给别人打工了。

他跟萧孝琳商量:“我想出来单干。”

“有把握吗?”

“有。”

“那就干。”

两人掏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些钱,租了个小办公室,买了两张旧桌子和一部电话。蒋高峻出去跑工程,萧孝琳守在家里算账。

头一年,只接了两个小工程。

一个是给一家工厂修围墙,赚了八千。一个是给一栋居民楼贴外墙砖,赚了一万二。钱不多,但够还债,还有富余。

第二年春天,机会来了。

县里要修一条公路,公开招标。

蒋高峻去报名,发现竞标的公司有十几家,规模都比他的大。

他心里没底,回来跟萧孝琳说:“算了,咱争不过人家。”

“争都不争,怎么知道争不过?”

“人家都是大公司,几千万的资本。”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摊子,小公司有小公司的灵活。”萧孝琳说,“你把价格压下来,人工费算得紧一点,咱就能干。”

蒋高峻沉默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带着资料去竞标了。

结果出来了,十几家公司,只有三家入围。蒋高峻的公司在第三名。

开标那天,甲方代表说:“你们三家的资质我们都看过了。蒋总的报价最低,但规模最小。我们要考虑风险。”

“你们放心,”蒋高峻说,“我就是这个县的人,在这片地方干了几年,人品谁都知道。工程质量我负全责,出了问题,我拿命赔。”

甲方代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天后,通知下来了。

蒋高峻中标了。

那天两口子在办公室里抱头痛哭。

哭完之后,蒋高峻擦干眼泪:“好,开工。”

那条公路修了整整八个月。

从炎热的夏天,修到寒冷的冬天。蒋高峻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不成人样,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

她在工地上做饭,帮工人洗衣服,顺带记账本。最忙的时候,她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

工程竣工那天,甲方来验收。

质量合格,工期提前了七天。

付完工程款,刨去成本,净赚二十三万。

两口子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二十三万。

够在县城买两套房子了。

“琳琳,咱们有钱了。”

“你后不后悔,当年跟我私奔?”

萧孝琳看着蒋高峻,笑了笑:“后悔。后悔当初没早点走。”

那天晚上,蒋高峻喝醉了。

他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可嘴里一直在念叨:“琳琳,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萧孝琳坐在床边,看着丈夫满脸通红的醉相,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爷爷那张铁青的脸,想起大哥那一巴掌,想起吴玉芬那些刻薄的话。

那些画面像刀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怨。

就是一种委屈。

她想问问爷爷:当年你要是不拦我,不骂我,不打我,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还想问大哥:你那一巴掌,打的是我的脸,还是你自己的心?

可她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没有用。

人都要往前走。

她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给蒋高峻掖了掖被角。

“睡吧。”

十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公司从两个人,变成了两百多号人。

从修围墙的小工程,做到了几千万的大项目。

蒋高峻成了县里排得上号的建筑老板,萧孝琳也成了业内出名的预算能手。

日子越来越好。

可回家的路,却越来越远。

萧孝琳不是没想过回家。

有好几次,她开车到了村口,远远看着村头那棵老槐树,心就慌了。踩油门的脚怎么也踩不下去。

她怕。

怕爷爷还生气。

怕大哥还拉不下脸。

怕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眼神。

更怕的是,她回去之后,发现家里人已经不认识她了。

那种感觉,比当年那一巴掌还疼。

她没进去。

掉头,开回县城。

一拖,又是好几年。

04

第十五个年头,日子彻底翻过来了。

蒋高峻的公司做大了,接了一个跨市的公路项目,总投资两千万。两口子盘算着,等这个项目做完,就在省城买套大房子,把家搬到城里去。

萧孝琳却高兴不起来。

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是三年前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琳琳啊,你爷爷病了。大夫说是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严重吗?”

“住院了,说是要动手术。手术费……”

“差多少钱?”

差的倒是不多。村里给报了五万,剩下的我们自己凑凑就行。你哥……

“妈,您别说了。钱我来想办法。”

“别告诉爷爷是我出的钱。”

“为啥?”

“爷爷知道是我出的钱,心里肯定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萧桂英轻轻说了句:“傻丫头。”

那通电话之后,萧孝琳让蒋高峻以公司的名义,给爷爷的医院账户打了一笔钱。十万元,备注写的是“企业慈善捐款”。

爷爷不知道这笔钱是孙女出的。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嘴里念叨:“好人哪,这个社会好人多。我一个不相干的人,人家还愿意拿钱给我治病。”

母亲在旁边听着,眼眶发红。

她好几次差点把真相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年的手术很成功。

爷爷出院后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半边身子还是不太灵便,但生活能自理了。萧孝琳听说爷爷好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可她还是不敢回家。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去,爷爷问起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说好吧,爷爷觉得自己没面子。她说不好吧,爷爷会心疼。

怎么都不对。

她干脆不回了。

日子一天天过。

公司又一个项目开工了。蒋高峻天天往外跑,半个月不回一趟家。萧孝琳在办公室算账,算得昏天黑地。

女儿蒋慧颖上了初中,成绩不错,长得也漂亮。

日子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可萧孝琳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什么呢?

她说不清。

直到那天,她无意中在财务室看到一份报表。

报表上是一笔“医疗救助专项款”的明细账。她随手翻开,看到某个名字,目光停住了。

李长海。

李家庄。

住院日期,三年前。

手术费,十万元整。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那笔钱,从来不是什么慈善捐款。是母亲以她的名义,打到公司账户上,让财务以公司名义转交的。

“妈……”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一直在替她周全。

不是让她还钱。是让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当那个“不回家”的女儿。

萧孝琳坐在椅子上,看着报表上的数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咋了琳儿?

“那笔钱……”

“什么钱?”

“爷爷治病的钱。”

“你知道了?”

“你爷爷不知道是你出的,你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

“妈,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母亲哭了。

“回来吧,丫头。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头天天盼着你回来。”

萧孝琳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哭了好久。

她决定回家。

可还没等她动身,母亲又来了电话。

“琳琳,你爷爷又病了。这回严重,大夫说心脏不好,要搭桥。”

“我马上回去。”

你别急,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不,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萧孝琳叫上蒋高峻,收拾东西就往外走。

“琳琳,车开慢点。”

“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脚却踩在油门上,把车开得飞快。

一路上,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爷爷摔茶杯。

爷爷骂她“不要脸”。

爷爷说“别叫我爷爷”。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翻。

她以为那些事早就忘了。

可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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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停在了村口。

萧孝琳没急着进去。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世界,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粗了一圈,树下的那块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小时候在上面坐着等爷爷赶集回来。

村里新修了水泥路,但路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

她盯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妈,你怎么不下去?”女儿蒋慧颖在旁边问。

“妈不敢下去。”萧孝琳说。

“不敢?”

“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女儿说这个。

大概是因为憋了太多年了。

“我想让你见见你太姥爷,让他看看我现在过得很好。”她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又怕他看了,心里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当年他觉得妈不争气,嫌妈丢人。”

蒋慧颖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没再问。

这时候,吴玉芬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她还是那个模样,头发白了些,背驼了些。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准备去菜园。

她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看见车子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吴玉芬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哎哟我滴个天……”她愣在那里,“萧……萧孝琳?”

“婶子,是我。”

吴玉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萧孝琳,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