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期末考了年级第二,老师打电话说这孩子如果辍学太可惜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桌上老婆的工资条,两千八。
父亲床头的药瓶空了三天,我没钱去买。
大舅哥生日那天,我拎着一箱奶去,他把奶随手搁在门口,转身对别人说,我妹夫现在什么活都接,送外卖呢。
满屋子亲戚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碰了壁的苍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脖子上挂了二十年的玉佩取下来,搁在手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潘家园。
01
工厂倒闭那天,天气挺好。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铁门一点点拉下来,门卫老刘把那串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广进,往后咋弄?”
我说,再找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话是这么说,心里没底。
我在那家机械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技术员,手上磨了多少层茧子自己都数不清。
厂里最好的时候有三百多号人,食堂早饭能出五种花样。
后来一年不如一年,订单越来越少,工资拖了三个月,大家心里都明白,撑不住了。
倒闭前那天晚上,车间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把那台跟了我十年的机床擦了又擦,油泥蹭得满手都是。
主任经过门口,说了句,别擦了,明天就不是咱的了。
我停下手,愣了半天。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老婆孙蔓还没睡,坐在客厅里对账。茶几上摊着一堆单子,她拿着笔,眉心拧成一团。
桌上那张工资条我看见了,两千八。
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就这点钱。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按了半天不出水。
“明天我去修修。”我说。
老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那一眼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不是抱怨,是那种……攒了太多事不想说的疲惫。
女儿沈雨菲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墙上贴满了奖状,从一年级到初二,一张都没落下。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爸的药快没了。”老婆头也没抬。
我说,明天我去买。
“你有钱?”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她睡觉总爱蜷着身子,像一只缩起来的猫。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昨天投的那二十份简历。
都石沉大海。
第二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人才市场。里面乌压压全是人,有比我年轻的,也有头发全白的。我挤到几个招工窗口前,人家一看年龄,问,什么学历?
我说高中,干过十五年机械。
对方点点头,把简历收下,说回去等通知。我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那几份简历就像扔进了无底洞。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大舅哥韩永寿。
“广进啊,明天我搬家,你过来搭把手。”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旁边还有人在笑。
我说好。
“早点到啊,别磨蹭。”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大舅哥家。
他在城东新买了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装修挺气派。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几个我不认识的男的,还有姑妈、表叔。
大舅哥站在客厅里指挥,跟个工头似的。
我换了鞋,开始搬东西。
家具、箱子、袋子,一趟一趟往楼上扛。大舅哥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小心点别磕着了。我擦了把汗,继续搬。
干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
快到饭点的时候,大舅哥招呼大家吃饭。我洗了把手,走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还有几瓶好酒。
我端起酒杯,想敬一圈。
走到第一桌,那几个人聊得正热,没人注意到我。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旁边有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夹菜。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
大舅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广进啊,听说你厂子黄了?”
我转过身,他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呵呵地看着我。
“还在找。”我说。
“要不你来我厂里?”他吸了口烟,“看大门,活不累。”
桌上几个人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笑,把酒杯放下来。
老婆孙蔓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舅哥正跟人碰杯,笑得很大声。
电动车骑到一半,老婆突然说,你先回去吧,我去超市买点菜。
我说行。
她下车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睛有点红。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父亲沈洪福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端着一个搪瓷茶杯。
“回来了?”
“嗯。”
他坐在我对面,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里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别去求亲戚。”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求了也没用。”
我抬头看着他。
他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真想翻盘,就对自己狠点。”
说完,他站起来,慢慢走回房间。
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那句话我琢磨了一整夜。
02
父亲说的“狠点”,我当时没完全明白。
直到第三天,我在街上碰见一个人。
那人姓刘,以前在街道办当科长,挺神气的一个人。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西装革履,腰板挺得笔直。那时候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刘科长。
他蹲在菜市场门口,面前摆了一堆青菜。
我停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瘦了很多,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蹲在那里,跟周围那些卖菜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也看见了我。
“沈师傅。”他先开口,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刘科长。”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别叫科长了。”他摆摆手,“早不干了。现在卖菜,自己种的,新鲜。”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菜。青菜叶子挺绿,确实新鲜。
“生意咋样?”
“还行,够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没再问。买了三斤青菜,付了钱。他接钱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四十多岁的人,蹲在路边卖菜。
那些菜能卖几个钱?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父亲那句话。
对自己狠点。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父亲。
他血压又高了,住院观察。我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我把水果放在旁边,坐下来。
“没事,住两天就回去。”他说。
“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不碍事。”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我摸了摸脸,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护士进来换药,我趁她出去的时候,去缴费窗口问了一下。
押金还要补三千。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就剩五百块。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闭上眼睛。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褶子,心里堵得慌。
在医院走廊里,我给马永寿打了个电话。
马永寿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干建筑,当了包工头。
“喂,广进。”
“永寿,能借我点钱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千。”
“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马永寿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两万。”他说,“你先拿着用。”
我愣住了。
“我就要三千。”
“拿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急。”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谢了。”
“谢啥。”他笑了笑,“当年在厂里,要不是你帮我,我那条胳膊就废了。”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刚进厂,操作机器的时候差点出事,我一把把他拽开,自己胳膊蹭掉一块皮。
“行,那我走了。”他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广进,有啥事说话。”
车开远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小红点。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老婆看见了,问哪来的。
“跟马永寿借的。”
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会抽,但那一刻就是想点一根。
父亲的玉佩挂在我脖子上,二十多年了,温温的,贴着胸口。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块老玉,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但父亲一直很宝贝。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从柜子底层翻出来,戴在我脖子上。
“这是咱们家的东西,好好留着。”
我一直好好留着。
可现在,我觉得留不住了。
潘家园我以前来过,跟着朋友逛过几次。真真假假的东西摆了一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正经的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我把玉佩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师傅,帮我看看这个。”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掂了掂。
“祖上传的?”
“想卖?”
他放下玉佩,看了我一眼。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八千,卖不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千块,比我想的多。
“卖。”
他数了八千块钱,递给我。我把钱装进口袋,走出了店门。
走出去十几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店。
脖子里空荡荡的,轻了很多。
我摸了摸那里,什么都没有。
转过弯,我去了工业技术学校。
学校不大,教学楼有点旧,但机器挺新。招生办的人带我参观了一下实训车间,几台进口的工业机器人摆在那里,跟电视里看到的一样。
“这个培训多少钱?”
“全科,半年,一万二。”
我看了看那些机器,又看了看口袋里的钱。
“我报名。”
03
培训班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几个看着三十左右。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个小伙子打量了我一眼。
“叔,你也是来培训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我懂。
老师姓王,五十多岁,退休工程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站上讲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今天咱们先讲基础,机器人的构造原理……”
我把笔记本翻开,认认真真开始记。
王师傅讲课挺细,从最基本的关节坐标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讲。我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一刻没停。
下课的时候,王师傅走到我桌边,看了眼我的笔记本。
“底子不错。”
“干过十几年机械。”
他点点头:“学过编程吗?”
“没。”
“后面要学。”他说,“现在这行,不会编程不行。”
那天下课,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脑子里全是那些机械臂的画图。走到半路,老婆打来电话,说爸出院了,让我去接。
我赶到医院,父亲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病床上等我。
“走吧。”他站起来,步子有点慢。
我拎着东西,跟在他后面。
出了医院大门,他突然停下来。
“培训咋样?”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挺好的。”
“那就好好学。”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妈走的时候,那块玉我本来想放她棺材里,后来想了想,留给你了。”
我没说话。
“没了就没了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睛有点涩。
回家之后,我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白天去培训班,晚上回来帮老婆干家务,等他们睡了,我再拿出教材看。那些编程的符号起初一个都看不懂,我就一个一个记,背到滚瓜烂熟。
王师傅看我挺拼,有时候下课了还多教我一会儿。
“你看这里,这个指令的意思是让机械臂以特定的速度转动……”
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演示,我看着屏幕,脑子里把那行代码跟实际动作连在一起。
“懂了。”
“你不笨。”他说,“就是基础薄了点,多练就好。”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老婆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就是吃少了。她不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但没再追问。
有一天晚上,我从培训班回家,经过以前那个厂子。铁门锁着,里面黑漆漆一片。我停在门口,看了很久。
墙上的厂牌已经拆了,只剩一个空架子。
我扭过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培训班结业的时候,王师傅给了我一沓资料。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回去好好研究。”他说,“要是有机会实践,上手会更快。”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王师傅,谢谢您。”
“别谢。”他拍拍我的肩膀,“这行靠本事吃饭,有本事,到哪都饿不死。”
可是,本事学来了,哪有地方用?
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了。培训班学费花了一万二,父亲的药费、生活开销,全靠老婆那两千八的工资撑着。
女儿沈雨菲问我,爸,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我说,爸在学东西。
她没再问,只是低着头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说,我想出去找活干。
“你不是刚学完吗?”
“嗯,但没经验,人家不认。”
“那你打算干啥?”
我想了想,说,先去当学徒。
“当学徒?”她抬头看着我,“你四十多了,去当学徒?”
“学东西嘛,不怕年纪大。”
她没说话,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其他声音。
我打电话给马永寿。
“永寿,你能帮我找个活不?机械厂,累点的都行。”
“你想干啥?”
“学徒工,啥都行。”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我帮你问问。”
两天后,马永寿打来电话。
“有一家厂,在城北,做配件加工的,缺一个普工。活重,工资低。”
“干。”
“你想好了啊,那家厂环境不太好,车间里又吵又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厂。
厂房确实挺旧,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地上到处是铁屑。
车间主任领我到工位上,指着一台车床说,你先干这个。
“行。”
我换上工装,站在那台车床前,开始干活。
十五年没干过这种活了,手心很快就起了泡。我咬着牙,继续干。
旁边一个工友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以前干过啥?”
“也是这行。”
他笑了一下:“那怎么又干回来了?”
我没回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车间门口,嚼着一个馒头。
手机响了,是大舅哥。
“广进,听说你去了城北那家厂?”
“咋想的?那厂都快倒闭了,工资还没我妹在超市挣得多。”他笑了一声,“要不你还是来我这看大门吧,好歹轻松点。”
我咬了一口馒头。
“不用了。”
“啧,你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回车间。
04
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看教材。
半个月下来,手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终结成一层硬硬的茧子。老婆看到我的手,没说话,转身去给我找创可贴。
“不用,没事。”我说。
她把创可贴放在桌上,进了房间。
女儿沈雨菲期末考试完,成绩单拿回来,又是年级第三。她把成绩单递给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爸,我这次数学考了满分。”
“好。”我摸了摸她的头,“想要啥奖励?”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要,爸你赚钱辛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想干什么都行,别把自己累死了就行。”她说。
我没接话。
她说的“干什么都行”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往下想。
第二天去上班,车间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我站在那台车床前,脑子里却在想培训班学的那些东西。
旁边一个工友老陈说:“小沈,你最近咋老走神?”
“没,在想点事。”
“想啥呢,干活就好好干,别等会儿出了事。”
那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一台新设备,是进口的工业机器人,用来做零件焊接。几个技术员围在那里,调试了半天没弄好。
厂长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怎么还不行?”
“厂里没人会用这个。”一个技术员说,“得找厂家的人来。”
“厂家的人过来要三天。”厂长皱着眉,“这三天产量怎么办?”
我在旁边听着,犹豫了一下。
“让我试试。”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
厂长打量了我一眼:“你会?”
“学过一点。”
“行,你试试。”
我走过去,站在那台机器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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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机器工作。
三分钟,焊接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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