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娅从婆婆家出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咸菜。
她站在楼道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刚才饭桌上婆婆那句话,像把钝刀子,来回锯她的心——你说你,一把年纪了连个家都管不好。
你看看你男人那样,瘦成什么了?
还不知道心疼人。
她攥紧咸菜袋子往回走,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
那天晚上,她在贾全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首饰收据。两千三,三天前的日期。贾全从没给她买过一根银链子。
她把收据攥在手心,纸边硌得生疼。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让她活这么累的,不是那些糟心事,而是她脑子里藏了几十年的两个念头。
一个让她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一个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可惜她还没转过弯来。
01
早上六点四十五,刘娅站在厨房里煮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的眼睛却盯着油烟机上的瓷砖缝。
那条缝里有点油渍,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
又换了抹布蘸洗洁精擦,来回擦了三遍,直到那块瓷面反光发亮才停手。
她关火,把面捞进碗里,又切了两片牛肉码好。
“贾全!吃饭了!”
卧室里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刘娅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贾全还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推了推他肩膀,贾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昨晚两点多才睡,让我多躺会儿。”
“面都坨了。”
“那就不吃了。”
刘娅站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心里头忽然就堵上了。
她想起昨晚贾全回来时她还没睡,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跟彭高澹吃饭。
她再问吃的什么,他已经倒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她不是不让他去应酬。
可她就是想不通,怎么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
“就那样”
“说了你也不懂”。他说“说了你也不懂”的时候,是不是嫌她烦?是不是觉得她这人没意思,不想跟她说话了?
刘娅端着那碗面,站在厨房里吃。她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嘴里没味道,心里也没味道。
出门上班时,她又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把鞋带重新系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左脚的鞋带松紧不对,第二遍觉得右脚的蝴蝶结不齐,第三遍系完的时候,她蹲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上面浪费五分钟。
服装厂离她家就十里路,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
刘娅把车停好,走进车间时正好碰上组长冯姐。冯姐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刘娅,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脸色都发黄了。”
“是吗?可能昨晚没睡好。”刘娅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第一件衣服开始检查。
手在摸布料,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冯姐那句话:她说我气色不好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我最近真的老得厉害?
她是不是跟别人也这么说?
是不是大家都在背后说我?
她越想越烦躁,手里的活也慢了下来。旁边的小林喊了她三遍她才听见:“刘姐,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事。”
刘娅把头低下去,继续看衣服的线头。可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她们肯定觉得你不行了,干活也不专注了,说不定哪天就把你调去干杂活了。
下班时她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都没停过。
路过菜市场时她停了一下,想买条鱼回去炖汤,又想到贾全最近老在外面吃,不一定回来,就骑走了。
回到家,屋子空荡荡的。贾全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了。
拿起手机,翻到韩晓雯的微信,想跟妹妹聊聊,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发了个“吃了吗”过去,等了一会儿,韩晓雯没回。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又往下沉了沉。妹妹是不是也觉得她烦?是不是不想回她消息?
刘娅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准备换衣服。她打开衣柜,把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挂回去。挂到一半,手碰到了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她把东西掏出来——一张折叠的小票。
商场的购物票据,首饰专柜,金额两千三百元,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三天前。
刘娅拿着那张小票,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
两千三。
贾全从来没给她买过首饰。
结婚二十三年,连条银链子都没买过。
他们结婚那会儿条件不好,金戒指都是借的,办完酒席就还回去了。
后来日子好了,她也没跟他要过,觉得老夫老妻了,不用那些虚的。
可他也没主动买过。
现在他买了。两千三。三天前。
刘娅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小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日期和金额都没错。然后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盯着那张纸看。
他不是说上周三晚上跟彭高澹吃饭?
怎么跑到商场买首饰去了?
买了给谁的?
刘娅的脑袋里像开了锅,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地冒出来。
她想打个电话问贾全,又怕问出什么来。
她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可能他是买了送客户的,或者是帮彭高澹买的。
可为什么是首饰?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客厅,又走回卧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那天晚上贾全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刘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贾全换鞋时说了句:“还没睡?”
“等你呢。”刘娅的声音有点干,“你这几天咋这么忙?”
“店里的事,老彭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帮他处理。”
“上次周三你不是说跟他吃饭吗?吃什么了?”
贾全愣了一下,然后说:“就随便吃了点,记不太清了。”
刘娅的心往下一坠。她没再问,贾全已经走进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哗哗响着,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记不太清了”翻来覆去地琢磨。
记不太清了?三天前的事就记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那张小票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来回晃,像一根针,越扎越深。
02
刘娅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贾全。
贾全倒头就睡了,呼噜声不大不小,一下一下的,像在她心上敲鼓。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后脑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小票的事。
她想起贾全最近这几个月的反常。
以前他每个月有几天晚归,但都会提前跟她说。
这几个月不一样了,他说都不说,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手机也不离手。
而且他那手机密码,以前是她生日,最近换成了一串不知道什么数字。
她试过他的生日,不对。试了几次,都错了。她没敢再试,怕他察觉。
还有他接电话的习惯。以前他在客厅接,当着她面说话。现在呢?走到阳台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有一回她走过去拿东西,他马上就挂断了。
这些事以前她也想过,但没往深了想。现在那张小票像把钥匙,把她的疑心全打开了。
第二天是周六,刘娅不用上班。
她躺在床上,听着贾全起床的声音。他洗漱完准备出门时,她问了一句:“今天还出去?”
“嗯,店里有点事。”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别等我。”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刘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翻身起床,走到窗前往下看。贾全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小区。
她犹豫了片刻,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她骑电动车跟在贾全车后面,跟了三四里路。
贾全的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他下车,进去买了两份早餐出来。
然后继续开车,到了建材店门口停下。
刘娅远远看着,看见彭高澹的车也停在店门口。贾全提着早餐走进去,彭高澹从店里迎出来,接过早餐,两人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就这?她想多了?
刘娅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贾全和彭高澹在店里说话,一边说一边翻账本。看起来挺正常的,不像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骑电动车回了家,路上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你看你,又想多了。
人家就是去店里做事,你非要跟着,跟个贼一样。
要是让他知道了,怎么想?
可回到家,她一看到床头柜上那张小票,心里那股不对劲就又冒了上来。
两千三,三天前,首饰专柜。这总没错吧?
她拿起手机,翻到韩晓雯的微信。上回发的“吃了吗”,韩晓雯昨晚才回了一句:“吃了,加班呢,姐咋了?”
刘娅想了想,打字过去:“晓雯,你说一个男人,从来不买首饰,突然买了条两千多的项链,是咋回事?”
韩晓雯大概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姐夫买的?送你的?”
“不是。”
“那给谁买的?”
“我不知道。”
韩晓雯这回回得很快:“你别乱想啊,说不定是送客户或者朋友的。姐夫那人你还不知道吗?老实人一个,咋可能乱来。”
刘娅看着“老实人”三个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就是太信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才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可现在这算啥?
她没再回韩晓雯。
那天下午,刘娅在家坐立不安。
屋子收拾了两遍,地拖了三遍,连阳台的瓷砖缝都用牙刷刷过。
手上在做事,脑子可没闲着,她把贾全最近半年的反常行为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像拼图似的拼来拼去,拼出来的画面越来越让她害怕。
晚上贾全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他进门时拿着一份盒饭,说:“店里忙,没顾上吃,带了一份回来。”
刘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坐在茶几前把盒饭打开,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他的样子看起来挺疲惫的,眼袋也重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她问。
“还行吧。”贾全头也不抬。
“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说说。”
“能有啥事,不就是店里那点事。”贾全扒了几口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咋了?怪怪的。”
“我没咋。”刘娅别过头去。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他不跟你说实话。他肯定有事瞒着你。
那天晚上她躺下后,又失眠了。
她侧着身子,盯着贾全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脑子里反复放着各种画面:贾全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笑着接过他送的项链,他帮她戴上,她亲了他一口。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播,她怎么停都停不下来。
她抓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却不觉得疼。
第二天一早,刘娅趁贾全去洗澡时,翻了翻他的手机。密码她试了几次都试不对,最后没办法,只能放下。她感觉自己像个贼,心里又慌又难受。
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上班时她又在车间里魂不守舍,检查衣服时漏了两处瑕疵,被组长骂了一顿。
“刘娅你今天咋回事?这件衣服有两根线头你都没看见,要是流到客户那边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对不起,冯姐。”
“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
刘娅低着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在街上乱转。转到贾全的建材店附近时,她停下来,远远看着店门口。贾全的车在里面,但他人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贾全走出来,上了车,往城东的方向开。刘娅跟在后面,跟了两三里路,看见贾全的车停在一个小区的门口。
他停下车,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女的从小区里走出来,走到贾全车旁边。
刘娅站在五十米外,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那女的侧着身,刘娅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穿了件花裙子,头发烫了卷。
她走到车门边,弯下腰,跟贾全说了几句话。
说话时她伸手指了指路的方向,像是在指路。
贾全点了点头,然后那女的转身走了。
刘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立刻想到了昨晚那些画面,想到了那张小票,想到了贾全换手机密码,想到了他接电话走到阳台。
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不了。
03
刘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骑着电动车,一路骑回家,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女的,花裙子,卷头发,弯着腰跟贾全说话。
虽然隔着远看不清楚,可她就是觉得那女的很年轻,比她会打扮,比她好看。
她一到家就冲进卧室,打开贾全的衣柜,翻他所有外套的口袋。
一件一件翻,什么也没翻到。
她又翻他的抽屉,翻出一沓发票,全是建材的送货单和税票,没一张跟首饰有关。
她又去翻卫生间的柜子,翻他包药的那些小袋子。什么都没翻到。
她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可那个念头就是压不下去。他肯定有问题,他肯定在骗你,他跟那个女人肯定有关系。
她拿起手机,想给韩晓雯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跟踪贾全了?
说我怀疑他有外遇了?
她连证据都没有,光看到他在小区门口跟一个女的说了几句话。
可那张小票呢?小票总没错吧?
刘娅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那天晚上贾全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她背对着他,假装睡了。贾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然后躺在另一边。
黑暗中,刘娅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
刘娅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但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开始注意贾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贾全洗了澡出来,她看他是不是在给手机充电,是不是删了聊天记录。
贾全接电话时她竖起耳朵听,听他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温柔了,是不是在避着她。
贾全说“今晚有应酬”时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说这话时是不是在闪躲。
她说服自己不要再想了,可根本管不住。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脑子里疯长,越长越密。
有一天晚上,贾全回来时衣服上有股香味。
就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刘娅走过去闻了闻,那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是女人用的护肤品。
“你衣服上是什么味?”她问。
“有吗?可能是在店里蹭到什么了。”贾全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
刘娅什么也没说,可心里那片疑云更重了。
有天中午,她趁着午休时间,骑着电动车去了建材店。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停下来,远远看着店里的动静。
店里贾全和彭高澹都在。他们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单据,正在什么什么上签字。看起来挺正常的,就是两个中年男人管店的样子。
可刘娅的目光落在一边的小茶几上——那上面放着一束花。粉红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贾全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他连他们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更别说买花了。
她骑电动车走了,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那束粉红色的康乃馨。
第二天,她又去了建材店。这次她没有停在远处,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贾全看到她走进来时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刘娅笑了笑,眼睛却往四处扫。那束花还在,但不是昨天的粉红色,换成了一把黄色的。
“哟,你还养起花来了?”她故意说。
“老彭买来的,说要给店里加点气氛。”贾全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就爱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刘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走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瞟那束花。
黄色的康乃馨,插在瓶子里,阳光下显得嫩生生的。
她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不要乱想。
可一回到家,那束花的影子就是赶不走。
她开始觉得贾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不爱打扮,头发长了才剪,衣服随便穿。这几个月呢?他理了发,买了新衣服,连皮鞋都擦亮了。他以前从来不擦皮鞋的。
她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串起来,像串珠子一样,越串越多,越串越让人害怕。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是绷不住了。
贾全洗完澡出来,靠在床头看手机。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开口叫了他一声。
“贾全。”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贾全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什么事瞒着你?我能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哪不对劲了?不还是天天在店里忙吗?你咋了?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问?”
贾全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刘娅的心揪了一下。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
她只知道,她脑子里那两个声音越来越响了。
一个在说:你必须证明你猜的是对的,你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另一个在说:他们一定在背后搞什么,你要是不查,你就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这两种念头交替着,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04
国庆节前,婆婆冯玉梅说要来家里住几天。
刘娅一听这消息,心里就先堵了一半。
冯玉梅每次来,她都觉得像在准备“上级检查”一样。
屋子要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要做得像样,说话也要小心谨慎,不能让她挑出半点毛病。
她把家里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厨房擦了油腻,连窗沿上那点灰都拿湿布抹干净了。
刘娅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可心里还是没底。
冯玉梅那张嘴,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
冯玉梅来的那天下午,刘娅去车站接她。
老太太拎着个大包,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一下车就开始念叨:“你们这地方,空气也不如我们那边好。你爸留下的那只老母鸡,我舍不得杀了,让隔壁帮着喂了。你哥那边我说不去,来回太折腾。”
“妈,您先进屋歇会儿。”刘娅赔着笑,帮她提包。
冯玉梅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转了一圈。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的油盒。
“这油盒放这儿,油烟大了容易粘灰。”
“我这就换个地方放。”
刘娅把油盒挪了个位置,冯玉梅又走到卧室,看了看床单:“这床单颜色太花了,显老气。”
“下回换素的。”
刘娅心里已经在冒火了,可脸上还是挂着笑。
晚饭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凉拌豆皮,外加一碗冬瓜汤。她觉得这菜不算差了,冯玉梅过去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
可冯玉梅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皱了皱眉:“排骨咸了。”
“是吗?那我下回少放点酱油。”
又夹了一筷子鱼:“这个蒸的时间长了点,肉有点老。”
“下次我少蒸两分钟。”
刘娅低着头吃饭,筷子攥得紧紧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受气包,可又不敢顶嘴。她一还嘴,冯玉梅就会跟贾全告状,到时候贾全站在哪边还不一定呢。
那天晚上贾全回来得比平时早。他看到冯玉梅来了,叫了声“妈”,然后坐在饭桌边吃饭。冯玉梅当着他的面,又开始念叨刘娅。
“你这个老婆啊,样样都好,就是不会心疼人。你说你天天在外面跑,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妈,我天天有饭吃,挺好的。”贾全夹了口菜。
“好什么好?你看你瘦的,眼袋都快掉地上了。她也不给你炖点补汤喝?”
刘娅坐在对面,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她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来,或者在哭之前先吼出来。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想着冯玉梅那句“不会心疼人”,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天天热菜热饭伺候着,贾全的衣服从来都是她手洗,连内裤袜子都是她帮他晾的。
怎么就“不会心疼人”了?
她越想越气,翻了个身,背对着贾全。贾全睡得跟死猪一样,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第二天,矛盾爆发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冯玉梅早上起来找她的梳子,找了一阵没找到。
她在客厅里翻来翻去,最后看见刘娅在卫生间梳头,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你可别用我的梳子。我怕你头发上有什么东西,传给我。”
刘娅所有的火气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我用你的梳子干什么?”她扔掉梳子,转过身看着冯玉梅,“再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头发上能有什么东西?我就是用了一下我也没病,你至于这么说我吗?”
冯玉梅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大火气吗?”
“你随口一说?你哪句话不是随口一说?我做得再好的菜你都能挑出毛病来,我收拾得再干净的屋子你也能找出不是来。我怎么了?我就是个外人,你就不顺眼是不是?”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犟?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当婆婆的说两句还不行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厉害。贾全从卧室里跑出来,站在她们中间:“好了好了,别吵了。”
“你少站着说话!你妈说的那叫啥话?你听到了没有?”刘娅的声音都变了。
“你喊什么喊?妈就是随口一说,你非要跟她吵,家里就这么大的地方,你们非要闹成这样?”
刘娅愣了一下。
她看着贾全,发现他站在婆婆那边。
虽然他没有明确说“我妈对”,可他也没有说“妈你少说两句”。
他就是站在中间,谁也不帮,可这本身就代表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冯玉梅当天下午就走了,说“住不下去了,在这儿受气”。她走的时候没跟刘娅说一句话,只是拎着包,贾全送她去车站了。
刘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觉得这句话好像是说给她听的。
“你们结婚二十三年了,你妈还看不上我,你也不帮我说一句话。”她想,他是不是也看不上她了?
不然他为什么宁可让她被婆婆欺负,也不站出来替她说句话?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肯定也觉得她不好了,不然他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说话?为什么要买首饰?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贾全回来时看她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不想开。”
“吃饭了吗?”
“不饿。”
贾全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下了碗面,端到她面前:“吃点吧,别饿坏了。”
刘娅看着那碗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委屈,还是哭自己可悲,还是哭自己连碗面都不想吃了。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几口面下去,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05
第二天,刘娅请了假。
她一早起来,贾全出门后,她就骑电动车跟了上去。这一次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要知道贾全每周三晚上到底去了哪里。
她跟着他的车,一路开到了店里。贾全停好车,走进店里。刘娅没进去,就停在路对面,缩在一个角落看着。
上午九点多,贾全在店里忙活了一阵,然后接了个电话。接电话时他走到店后面去了,刘娅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心里急得冒火。
打完电话,贾全出来跟彭高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拎着包走了出来,上了车。
刘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骑着电动车跟上去,两辆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贾全的车拐了两个弯,开到了城东那条街上。再往前走了几百米,停在一家药店门口。
贾全下了车,走进药店。
刘娅远远看着,以为他是不是生病了,或者给他妈买药的。
可她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见贾全出来时手里拎的不是药,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刘娅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那礼品袋上的字。隔得远,她看不太真切,可那个样式像个化妆品的礼盒。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买化妆品干什么?而且是在药店买的?
她跟着贾全的车,看着他开回了店。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坐在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盒化妆品的事。
给谁买的?那个花裙子的女人?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买化妆品了,肯定不是给她买的,因为在药店买化妆品不多见,而且贾全从来没送过她这些东西。
她又在那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今天下午她就到店门口守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四点多,贾全果然又出来了。这次他没开车,而是步行走到了街角那家超市。刘娅远远跟在后面,进了超市后她躲在货架后面看着他。
贾全买了两瓶饮料和一包花生。结账出来时,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刘娅看到他打完电话后,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事。他站在超市门口,喝完了一瓶饮料,然后转身去了旁边那条巷子。
刘娅跟了上去,走到巷子口时她停住了。巷子很深,尽头是一个小区的后门。她看见贾全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一个女人从后门走了出来。
刘娅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又是那个女人。花裙子,卷头发,跟上次在小区门口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她站在巷子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看见那个女人走到贾全面前,贾全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她,那个女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贾全又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后门。
贾全站在原地,把剩下那瓶饮料喝完,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刘娅赶紧躲到墙角后面,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看着贾全从她身边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他走回店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是什么女人?他给她送什么了?是不是那条项链?是不是那盒化妆品?
她有一千个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蹲在墙角,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恨自己为什么看清楚了还要往最坏处想。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回家,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想打电话质问贾全,可她不敢。她怕得到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她也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的那个。
她到底在怕什么?
刘娅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贾全回来时,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表面平静。贾全换了鞋,坐下来说:“今天挺累的,老彭那边又出了点状况。”
刘娅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看他:“哦。”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
贾全没再追问。他起身去洗澡了。
刘娅盯着电视,画面一直在闪,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知道,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把事情弄清楚。她必须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等贾全睡着了,翻身起床,拿起他的手机,走到客厅里。
她又试了一遍密码。她的生日,不对。他的生日,不对。他妈的生日,不对。儿子的生日……
她按下一个数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打开了。
刘娅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手机桌面,打开微信,翻看他的聊天记录。
置顶的第一个是“老彭”,第二个是一个她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头像是一个风景照。
她点开那个微信号的聊天记录,发现里面几乎没什么信息,只有几条语音,都是贾全打过去的。
她点开最近的一条语音,放在耳朵边听。
贾全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你在店里等我,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刘娅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浑身都在颤抖。她确认了,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客户,也不是彭高澹介绍的朋友。他给她送东西,还约好时间地点。
她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贾全起床,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贾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去洗漱,换衣服,出门前说了句:“今天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刘娅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走出家门,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她也跟着出门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很明确。她要看看他在店里跟那个女人是怎么见面的。
06
刘娅骑着电动车跟在贾全车后,这次她跟得很近,不怕被发现。
她心里已经没了害怕,只有一股劲,非要看个清清楚楚。
贾全的车停在了商业街那边的一个商场门口。刘娅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去店里,可他却来了商场。
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步行跟了上去。
贾全走进商场,上到二楼,走到一个柜台前。
刘娅远远地站在角落,视线穿过人群,看见那个柜台是卖首饰的,她手里的小票就是从这儿来的。
她的心又提了一下。
贾全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项链。他看了好一阵,还跟售货员说了什么,指了指其中一条,让售货员拿出来给他看。
刘娅攥着手心,指甲嵌进肉里。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看见一个女人从另一边走过来,走到贾全面前。那个女人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烫了大卷,脸上化了点淡妆。
就是她。贾全给她送东西的那个女人。
刘娅的脑袋一下炸开了,胸口的火气直往上顶。她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贾全身旁,低着头跟他一起看那条项链。贾全伸手把项链拿起来,递给她看。
那女人拿着项链,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笑着对贾全说了什么。
贾全也笑了。
刘娅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那根弦断了。
她冲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女人,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地上拽:“你个狐狸精!你有男人没有?你勾引我老公!”
商场里顿时乱成一团。有顾客尖叫起来,有保安跑过来。
那个女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喊着:“你谁啊?你干嘛!”
“你装什么装!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贾全先是被吓住了,等看清楚是刘娅时,脸都白了:“刘娅!你疯了!”
他冲过去拉刘娅的手。刘娅死死拽着那个女人的头发不放,嘴里喊着:“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她好看!”
“你放手!她是我同学!”
刘娅被贾全这一吼震住了。
她松开手,那个女人才得以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贾全赶紧扶她起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老婆,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亲眼看到你给她送东西,你还在这演戏!”刘娅的声音都变了调。
贾全气得脸都红了:“我送什么东西给她了?我们是同学,她帮我在鉴定那批货!彭高澹给我的那批首饰是假的,我找她帮忙看看真假!”
“什……什么?”
“那是老彭拿来抵债的东西,我怕让人骗了,才找她帮忙看看,她以前在珠宝质检干过!”贾全的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听得见,“你不是总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吗?老彭欠了我十几万,拿一批首饰抵债,我怕你那性子操碎了心才没跟你说!你倒好,跑来闹成这样!”
刘娅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看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站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刘娅,那眼神不是怕,是愤怒,是羞辱。
“你是刘娅对吧?我是贾全初中同学……我帮他看货是看同学情分。你倒好,一上来就抓我头发。”
“我……”
刘娅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视线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到贾全面上。
贾全的脸色铁青,胸膛一起一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指着刘娅,手指也在抖:“你有病,你真有病。”
说完他转身就走。把那个女人留在了原地。
商场保安走过来,问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娅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原谅。
刘娅一个人站在商场二楼,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有人拿出手机拍她,有人小声议论什么。
她的脸火辣辣的,耳根发烫,整个人像被剥光了站在大街上。
她逃一样地跑下了楼,冲进了商场一楼的卫生间里。
她推开一个隔间,跪在地上,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她吐完了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拿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好几遍才打通韩晓雯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晓雯……我完了……我完了……”
“姐,你咋了?你别哭,你慢慢说。”
刘娅断断续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韩晓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娅听了这句话,比刚才被贾全指着骂还难受。她靠在卫生间的隔板上,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接电话,全是贾全打的。她没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骑电动车回到家,开门的一瞬间,看见贾全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撑着额头。他看起来像老了好几岁。
刘娅没说话,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脸。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像是贾全在打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给韩晓雯打电话,或者是在给那个女人道歉。
她的心揪得生疼。
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瓜,一个只会胡思乱想的傻瓜。一个非要把日子过砸了才甘心的人。
她想起曾老师以前在小区里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很多时候不是被事情累死的,是被自己的念头累死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办呢?
07
刘娅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她不吃不喝,也不洗脸。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日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暗,又变黑。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子又闷又黑。
她也不想拉开,阳光刺眼,她受不了。
第三天晚上,贾全敲了敲门,声音很轻:“吃饭了。”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他敲了一下:“面放门口了。”然后脚步声远了。
刘娅躺在床上,听见那句话在耳边转了几转。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给她下的那碗面,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可她现在没有力气起来吃。
第四天早上,她听见有人敲门,但不是贾全。那声音节奏不一样,比贾全敲得轻一些,一下两下,不急不慢。
她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你是?”
“我是老曾,街坊。刘娅在吗?”
是曾涛老师的声音。
她听见贾全说:“她在屋里,好几天没出来了。”
曾老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曾老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刘娅,我买了点橘子,放你们家门口了。你啥时候想吃了,出来拿一下就行。不用急,慢慢来。”
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刘娅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了。
第五天下午,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整个人头重脚轻,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走到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得后退了一步。
里面那个人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脸上蜡黄蜡黄的,眼袋黑得像涂了一层炭,嘴角还起了皮。
这个人是谁?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想起来,这不就是刘娅吗?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又洗了几把,然后回卧室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她走出卧室,看见贾全正坐在沙发上。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出去走走。”刘娅说。
贾全点了点头。
刘娅推开门,走到楼道里。
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是曾老师前几天放下的。
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但没有烂。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门又放回去了。
她走到小区的凉亭里,坐在石凳上。
这会儿是下午,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凉亭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打牌,看见她出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她知道她们在议论她。商场那件事,肯定已经传开了。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蚂蚁洞。
蚂蚁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爬,背着什么东西,爬得很慢,却很坚定。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蚂蚁好看吗?”
刘娅抬起头,看见曾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呵呵地站在凉亭边上。
“曾老师。”
“坐那儿晒着太阳呢?挺好。这会儿的太阳最养人。”曾涛走到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递给她一个橘子,“橘子虽然放了好几天了,但还能吃。”
刘娅接过橘子,放在手心里,没说话。
曾涛喝了一口茶,也不着急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那边打牌的吆喝声。
过了好一阵,曾涛忽然开口说:“刘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累?”
刘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觉得累是因为别人对你不好吗?”
刘娅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说法。”曾涛放下茶杯,看着她,“你觉得你老公对你不好?”
“还行吧。”
“你觉得你婆婆故意跟你过不去?”
“……也不是。”
“那你觉得你这个人不够好?”
刘娅愣了一下,没说话。
曾涛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你看啊,你这个人,活了几十年,一直活在两个念头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必须做到一百分,大家才会喜欢我’。第二个念头是‘别人肯定在挑我的刺,看不起我’。你信不信?”
刘娅的手指抠着橘子皮,指甲陷到软软的皮里面。
“你从小到大是不是这样?考试考不好,你就觉得你这个人不行,爸妈肯定不喜欢你。工作做错一件事,你就觉得自己丢人了,同事肯定在背后笑你。你老公晚回来五分钟,你就觉得他肯定是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你。”
刘娅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不好,你也不是不行。你是被这两个念头骗了几十年。这俩念头,就像是两个不靠谱的导游,老把你往死胡同里带。你天天跟着它们走,能不累吗?”
曾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说完了,你自己琢磨琢磨。”他端着茶杯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橘子要是酸,就放两天再吃。有些事也是,别急着想明白,放一放再说。”
刘娅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酸得她眉头都皱起来了。可这酸里头,又带着一点甜。
她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一次细细嚼了好长时间才咽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李夏莲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那时候她觉得她妈是嫌弃她。现在想想,好像她妈说的是真的。她不仅爱钻牛角尖,她还往里面钻了半辈子,钻到出不来了。
她坐在凉亭里,一直到太阳下山。
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打牌的老太太散了,四周静了下来。
贾全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他隔得远远地看了她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贾全开了一句口:“曾老师说……你是不是需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病。”刘娅说,声音很轻。
“他说不是那个医院。他说是看看心理科。”
刘娅没回答。她看着路灯下的飞蛾,飞来飞去,一会儿扑到灯泡上,一会儿又飞开。
“你觉得我有病?”她问。
“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我想让你好过一点。”
刘娅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她说:“那你陪我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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