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疾病更名倡议正更新我们对女性多囊的认识。
5月,一篇发表在医学顶刊《柳叶刀》的论文呼吁,将“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为便于理解,下称“多囊”)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PMOS)”,并将推动其正式更名,使之成为全球共识。
倡议发起人、莫纳什大学健康研究实施中心主任兼内分泌学家海伦娜称:“多囊卵巢综合征这一术语并不准确,它暗示着病理性卵巢囊肿,掩盖了多种内分泌和代谢特征,导致诊断延迟、医疗服务碎片化和患者遭受歧视,同时也限制了相关研究和政策制定。”
一篇发表在医学顶刊《柳叶刀》的论文呼吁,将“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PMOS)”
焦点之中的多囊,影响了全球约1.7亿育龄妇女的健康。据国家妇产科临床研究中心的流行病学抽样调查, 2020年,中国女性多囊患病率为7.8%,预估约有2400万女性受此影响。
近年来,多囊备受关注。围绕诊疗体验、病耻感、并发症、信息焦虑,多囊成为互联网上讨论热度颇高的女性健康话题。
其中,单身未婚未育女性尤为敏感的是,她们奔着健康前来求医问药,却频繁被问及“生不生孩子”,诊疗被卵巢和生育议题主导,不仅造成了诸多误解,也影响了医患双方对干预时机和方式的选择,也在后续出现并发症时,引发患者不满和焦虑。
“实际上多囊不是单单一个卵巢的病,改名字的初衷,就是想扭转病人和医学专业人士对这个病的误解。”中山大学孙逸仙医院生殖内分泌专家杨冬梓对南风窗指出,她曾参与中国以及国际多囊卵巢综合征诊疗指南的制定和更新。
在诊疗时,多囊有时会被卵巢和生育议题主导,造成诸多误解/图源:Mayo Clinic
杨冬梓特别提醒,国际上,新名称“PMOS”尚未得到正式认可,而在中国,对于是否需要改名、如何措辞,尚有争议,专家也在讨论之中,不宜马上直接采用新命名,造成新的误解。“我们也做了同行调查,(对改名)目前是一半支持,一半反对,”杨冬梓说,“不是说改了名字,整个的医疗诊疗规范就改了。”
眼下,多囊改名的倡议提供了一个契机,它有助于拓宽我们对女性健康的视阈。
人类对疾病的认识仍是沧海一粟。而在医患的共同关切中,多囊的现实挑战在于,一个病因不明、跨多个系统、因人而异的疾病,如何在实践当中,在“不重视”和“太焦虑”之间寻求平衡,以恰当的健康管理,减轻患者的身心负担。
从“不用管”到糖尿病前兆
确诊多囊5年之后,坨坨才第一次在三甲医院得到转诊建议,看完妇科再去内分泌代谢科看看。
而这一查,便查出了胰岛素抵抗。胰岛素抵抗是二型糖尿病的前兆,她如临大敌。
“我不止一次去医院看,但是没有一个医生告诉我,我这个病拖到最后会是二型糖尿病。”坨坨告诉南风窗。
和五年前相比,她的症状并无不同:月经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胃口不受控地变大,吃完碳水就像脚底踩了棉花一阵眩晕,体重增加异常。不同的是程度,今年这一次问诊时,情况变严重了。
再对比前几年在妇科的两次就诊,她才终于意识到,当时说不上来的异样感从哪里来。因为医生关心的不是她为什么越来越胖、为什么总是疲惫无力,而是围绕一个议题打转:有没有考虑后面要小孩?
“当时医生只跟我讲,如果要小孩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对你要小孩是有影响的;你要是不想要小孩,你就不用太去管它。”坨坨复述道。而当时19岁的她甚至还没谈恋爱,只觉得这个病和自己关系不大,连同胃口、体重、精神状态的异常,都被她一并忽视掉,“我就没把它当回事”。
《大饿》剧照
今年她才第一次意识到,从生育视角给出的医疗建议,遮蔽了多囊的多重并发症风险。
“难道我作为一个人,我身体的作用就只有生孩子吗?作为一个患者,作为一个人,我难道不应该有最基本的知情权吗?”坨坨说,“很多女生和我一样不知道这个病会有并发症,觉得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就没必要治。”
这样的经历,并非个案。
海伦娜在《柳叶刀》的论文中援引研究指出,约85%的多囊患者存在胰岛素抵抗或代偿性高胰岛素血症。而在类似坨坨的经历当中,不少患者直到多年后才发现问题,意识到多囊远比想象中复杂和有害。
对此,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医师窦攀感触更深。她长期从事多囊营养管理,作为多囊多学科联合门诊的一员,她遇到不少后知后觉的患者。
“以前很多患者是因为月经不规律去妇科,查出多囊也只看妇科。限于过往我们对多囊的有限认知,有时,妇科一般只做超声、性激素,确诊之后调月经或促排、做试管(辅助生殖),”窦攀告诉南风窗,“像胰岛素抵抗、糖化血红蛋白、血脂、肝功能这些关键代谢指标,很多人没有查过。”
澳大利亚内分泌学家海伦娜·蒂德(Helena Teede)教授牵头推动此次更名/图源:MONASH University
同时,代谢异常往往是全身心的、潜伏的。早期的胰岛素抵抗、轻度血糖异常、血脂异常,患者没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如果没有主动全面筛查,很容易被忽略,从而错过早期干预时机。而熬夜、高糖摄入、久坐不动等生活方式都会加重内分泌代谢紊乱,也使得疾病往往在中后期才得到重视。
这也正是海伦娜倡议为多囊改名的一个原因。
“长期以来,PCOS主要被认为是一种妇科或卵巢疾病;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和国际指南表明,PCOS的根本原因是胰岛素、雄激素、神经内分泌激素和卵巢激素的内分泌紊乱。”该论文主张,“多囊卵巢综合征”这一名称长期将医生和公众的注意力局限在卵巢和生育上,掩盖了疾病真正涉及的多个系统的风险。
多囊不仅可能影响月经、排卵和子宫,还与肥胖、血糖异常、2型糖尿病、高血压、脂肪肝、睡眠障碍,以及焦虑、抑郁、痤疮、脱发、多毛等健康风险相关。
在窦攀的观察里,今天门诊里的患者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越来越多前来就诊的是年轻女性乃至青少年,她们二十岁上下、尚未结婚、生育计划整体延迟。她们关心的不只是未来能不能怀孕,还关心自己的面部痤疮、体重、月经、代谢、心理和长期健康。
“如果医生还是根据要不要生孩子,来判断患者要不要治病,这个观念已经落后了。”窦攀说。
多囊命名九十余年,卵巢何以独大?
既然多囊卵巢综合征影响的不只是卵巢,过往九十余年里,临床诊疗的视阈为何局限于此?
窦攀和杨冬梓在回溯多囊简史中,部分揭示了系统性偏见如何产生。
1935年,两位美国妇科医生首次系统描述这种疾病。在那个没有B超和激素检测技术的年代,他们通过体外观察总结症状:月经紊乱、不孕等症状成为综合征的具体内涵。
之后,激素检测技术和超声技术普及,医生在前述症状的患者卵巢里,发现了多个卵泡像串珠一样排列,将其命名为“多囊卵巢综合征”,以更直观可见的方式体现医学对这一疾病的认识,多囊也在疾病分类系统里面有了专门的编码,医保报销、健康数据统计、电子病历都基于此,沿用至今。
“当时科研水平有限,大家确实只能看见它的月经问题、生育问题,还看不到背后的全身风险。”窦攀说,直到近10年来,对多囊的研究才有了新进展,多系统的内分泌代谢问题才被更多研究揭示出来。
图源:视觉中国
认知的历史局限、信息更新不及时,叠加学科壁垒,塑造了临床诊疗的路径依赖。
患者因为月经紊乱走进妇科,医生检查超声、性激素,重点放在调经、促排卵和备孕上;而那些没有生育计划的年轻女性,则更容易被妇科医生告知“先观察”,保守治疗,乃至遗漏对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的诊治。
“命名的偏差反映了认知误区和不全面,部分医生也可能忽视了非生育需求的患者。”窦攀说。
海伦娜提倡的新名称,“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在保留卵巢的同时,把内分泌代谢提到更显著的位置,有意弥补过往的结构性忽视。论文进一步提出:内分泌代谢异常更接近多囊的根本,卵巢功能异常是标志性特征,引导医生和公众将注意力转向多个器官和系统,而非卵巢单一器官。
论文进一步提出了,内分泌代谢异常更接近多囊的根本/《市子》剧照
此外,新名字也主张剔除“囊肿”字眼,因为多个卵泡并不意味着病理性囊肿,以减轻公众误解和恐慌。
“这不是单纯换一个名字,最大的实质性的改变就是更新我们的认知,让我们更全方位地去治疗它。”窦攀认为。
上海市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段涛分析指出,未来医生会从单纯看卵巢的B超、性激素,转向更全面的内分泌代谢的风险评估,更重视血糖、血脂、心理状态等指标,不再只盯着来不来月经,生不生孩子。不只是妇产科,内分泌代谢、临床营养、运动医学、皮肤科、心理等多个学科将介入管理。
改名之后,人人都要“重新看病”?
窦攀常被患者问:医生,我不就是一个多囊吗?怎么要做这么多检查?
她需要反复解释,内分泌代谢的系列筛查是不能少的。“我们很早就意识到多囊是全身内分泌代谢紊乱的问题,初诊全面筛查其实是为患者好,”窦攀说,“但很多人不理解。”
窦攀也寄希望于改名有助于患者理解这些检查的必要性,避免因为遗漏筛查延误诊疗。
但杨冬梓发现,改名也给另一部分患者造成新的困惑和焦虑。
不少患者已经习惯了“多囊卵巢综合征”这个名字。改名消息出来后,有人担心是不是自己过去一直看错了科,也可能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全新的疾病,甚至因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这个更长的名字,觉得自己的病情一下子变严重了,加重恐慌,“但这个病其实容易控制”。
“不用纠结名字。”杨冬梓认为,改变认知、引起重视,让大家知道多囊不只是卵巢病、月经病,是必要的。“这其实是科普力度的问题,不是一定只能通过改名达到。就像糖尿病、卡尔曼综合征,我们很多病的名字也不是准确反映它的特征的,也没有改名,因为有个名字,知道它是这件事情就行了。”
图源:图虫·创意
患者该挂哪个科的号是个实际问题。窦攀所在的多囊多学科联合门诊,集中了同样专长于多囊的内分泌科、营养科、妇产科、生殖中心、皮肤科,除此之外,有运动锻炼需求的患者可以寻求运动医学或康复医学科的帮助。
全面筛查问诊固然让人安心,但如果没有医疗资源不足或负担太重,又该怎么办?
现实中,基层多囊专科医生尚且不多,有条件设立联合门诊的医院更是数量有限。杨冬梓认为,多囊虽涉及多个系统的综合征,并不意味着每位患者都要接受更多检查、辗转更多科室。
从患者的认知习惯来看,患者往往不是通过名字,而是通过自身的症状和医生的解释认识疾病的。就像许多患者仍然是因为月经异常、排卵障碍或备孕来到妇产科;青春期女孩可能首先因为痤疮去了皮肤科;血糖、体重异常增加的人,可能先出现在内分泌门诊。
杨冬梓提醒,多囊患者高度异质性,个体差异大,不同年龄阶段、体型、症状,风险重点、发展轨迹都不一样。因此,多囊不是一套固定的治疗方案,需要因人而异分层管理。
多囊不是一套固定的治疗方案,需要因人而异分层管理/《我,许可》剧照
对大多数患者而言,许多监测指标,并不需要靠医院。
体重有没有在短时间快速增加,腰围是否超过80厘米,BMI指数是否超标,月经周期是否规律,或者出现黑棘皮,多毛,备孕一年以上仍未怀孕……都是身体发出的信号。
“这些指标很容易观察,也都是不用花钱的。”杨冬梓说。当这些指标发生明显变化时,再及时就医,接受进一步评估。
第一次就诊时,医生往往需要安排较全面的检查,是为了建立一份完整的健康基线,判断疾病目前处于哪个阶段,又有哪些风险已经出现。
“我们对患者做过8年的随访,从一开始完全正常,到8年以后我们再来看她的资料,大约1/3的人发展到糖代谢异常(即胰岛素抵抗)……在广东,我们很多患者不胖,但BMI指数达到23,我们就发现她有血糖血脂问题了。”杨冬梓告诉南风窗,发现胰岛素抵抗也不必紧张,它和糖尿病仍有距离,是可逆的。
《大饿》剧照
无论从哪个科室进入诊疗,关键都不在于重新“分配”患者,而是首诊医生能否识别疾病的全貌,在必要时完成风险评估,并进行转诊和长期随访。
“不是说改了名字,整个的医疗诊疗规范就改了。“杨冬梓指出,《多囊卵巢综合征中国诊疗指南(2018)》其实没有忽视内分泌代谢异常的问题,对暂时没有生育需求的患者如何诊疗,亦有明确规定。
只是从指南到门诊,实践仍有差距。
“我们的培训体制还做不到同质性,就像同样是妇产科医生,大家的水平还是有很大差距。”杨冬梓说,多囊也是如此。有多囊专科经验的医生更对口,但基层医院缺专科医生。
与多囊长期相处
浙江女孩阿鹤与多囊缠斗了8年。
这些年,她辗转妇科、内分泌科、中医院,也接受过心理咨询,尝试过各种治疗方案,如今仍在服药。
医生告诉过她,每一种药都有明确目的:有的是为了降低子宫内膜癌风险,有的是为了改善胰岛素抵抗,有的是为了帮助建立规律月经周期。但持续依靠外力扬汤止沸,阿鹤总觉得“其实治标不治本”。
每每感受到药物副作用时,即便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但药物依赖、见效缓慢的切身感受更加强烈。她不得不接受,“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并由此沮丧:“我好像对它束手无策。”
患者最能理解患者。多囊的确不像癌症那么可怕,可医生也没法像对待感冒一样治好它,它像个幽灵挥之不去。一如坨坨所说,胰岛素抵抗日日提醒她,吃饭和水果得格外小心,她要过一种自律的、隔绝压力的生活。
比长期用药更煎熬的,是不知道这个病什么时候是个头?阿鹤抛出她的关切:“它可能会随着我一辈子吗?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后期要怎么去跟它相处?”
如何和多囊相处,是许多患者面临的难题/《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现代医学还不能从源头上满足她们的诉求。
“从临床的角度,靠实验室检测、卵巢影像,我们对这个病的认识是比较成熟了,但是从发病机制的角度,我们还没法像地中海贫血一样,找到明确的基因异常。”杨冬梓说。这意味着,人们暂时还无法像面对某一种单基因遗传病那样,通过一个明确靶点根治。
同时,主流观点认为,多囊卵巢综合征有遗传倾向,但发不发病,跟后天的生活方式相关。而这意味着多囊的预防乃至诊疗有赖于长期管理。
“多囊是个慢性病,有的病人一听就会觉得很沮丧,实际上现在很多问题都是慢性的,是长期存在的健康问题,”杨冬梓宽慰道,“现在体检手段这么普及,生活方式也变了,没有谁真的100%健康。一个人长期关注自己的健康没有错,不必紧张。好好管理,可以避免很多并发症。”
慢性病并不可怕,关键在于前文业已提及的,了解疾病的发展轨迹和潜在风险,知道什么时候该警惕。
更多时候,管理发生在医院之外。
窦攀发现,有时患者会把医生说的“注意饮食,少熬夜,多运动”理解成一句礼貌性建议,有时也把“暂时不用吃药”等同于“不用治疗”。但事实上,诊疗指南明确,生活方式管理是首选的基础治疗,包括饮食和运动。
生活方式管理是多囊患者首选的基础治疗,包括饮食和运动/《我,许可》剧照
有患者问她,为什么已经吃了控制血糖的药物和补剂,效果还是不好。她的答复是:药物作用有上限,调整内分泌代谢离不开饮食、运动、睡眠、情绪。尽管长期严格执行并不容易。
近年来,营养治疗越来越受到关注,但窦攀坦言,它仍是多囊诊疗体系中相对薄弱的一环,正规的营养医师不足,有时患者也低估了营养治疗的专业性。
窦攀指出一个误区:国际指南提出“没有证据表明任何一种特定饮食适用于所有多囊患者”,并不意味着营养治疗不重要,而是需要个体化管理。不同患者的体重、代谢状态、胰岛素抵抗程度、肌肉含量不同,很难用一套网红食谱解决问题,运动方式也有讲究。
去年末,阿鹤开始运动减重,她的医生称之为“最难的那条路也是最安全的路”,眼下,或是因为个体差异,或其他代谢类基础疾病干扰,指标居高不下,阿鹤也不敢停药、单纯依靠生活方式,她需要更多耐心,学习和多囊和平共处。
多囊改名,由此显出它的意义与局限。它带来一波科普,拓宽我们的认知视阈,但面对一个跨越生殖、内分泌代谢、皮肤、心理多个系统,且认识仍然有限的病,最先需要改变的,是我们理解慢性病、理解健康,以及理解自身的方式。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
作者 |施晶晶
编辑 |赵佳佳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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