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我裹紧棉袄加快脚步,路过刘桂芳家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她婆婆孙念娣扯着嗓子骂:“你这扫把星,我儿子娶了你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刘桂芳蹲在灶台边。
她低着头捡碎碗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没哭,也没吭声。
只是攥着那片碎碗,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被婆婆指着鼻子骂的女人,会在三十年后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01
那是1991年的腊月二十三。
刘桂芳刚从镇上集市回来,手里拎着半斤五花肉。她想给孩子们包顿饺子,大半年没沾过荤腥了。
脚还没迈进门槛,婆婆孙念娣就冲了过来。
“你个败家娘们,我儿子的钱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孙念娣一把抢过那半斤肉,瞪着眼珠子骂:“你看你那个样子,出去卖肉呢还是出去勾引男人?”
刘桂芳抿着嘴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
她男人宋德胜在镇上砖厂上班,一个月挣二百多块钱,工资全被婆婆攥在手里。她想买包盐都得跟婆婆伸手,每次都要被骂半天。
但今天这肉,是她在镇上帮人洗了一上午衣服挣的。
她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
可这话她不敢说,说了又是一顿打。
孙念娣见她不说话,更来气了,一把把那半斤肉摔在地上:“你哑巴了?我跟你说话呢!”
肉裹着灰尘滚到了墙角。
刘桂芳赶紧弯腰去捡,被婆婆一脚踢在手上。
“娘,别打了。”
说话的是宋德胜。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声音跟蚊子似的:“她这不是给孩子买的吗?”
孙念娣一听这话,火更大了:“你向着她?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宋德胜缩了缩脖子,把茶杯放桌上,转身进屋了。
刘桂芳蹲在地上,把肉捡起来拍了拍灰。
她没哭。
她早就习惯了。
站在门外的我,是住隔壁的郭玉娥。我跟刘桂芳从小一个村长大,她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我推门进去,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肉皮。
“没事吧?”
她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肉上的灰:“能咋办,日子还得过。”
我看了看她手上的血口子,叹了口气:“你婆婆这脾气,她也得改改。”
“改啥改,我都认了。”刘桂芳把肉搁在案板上,“算命的说我命硬,旺夫,前半辈子吃点苦正常,后辈子就好了。”
“你信那个?”
她没回答,拿着刀开始切肉。
那天晚上,刘桂芳包了六十多个饺子。
孙念娣吃了二十个,宋德胜吃了十五个,她三个孩子吃了三十个。
她自己一个都没吃。
她把剩下的几个饺子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锁起来。
那是明天早上孩子们的口粮。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刘桂芳家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是她。
她一个人蹲在灶房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哭完了,她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洗了把脸。
第二天一早,她又开始磨豆腐。
那时候村里的女人们都说,刘桂芳这辈子算是完了。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变成那样。
02
要说刘桂芳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嫁给了宋德胜。
宋德胜这个人,不能说坏。
但他身上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听他娘的话。
在孙念娣眼里,儿媳妇就是用来使唤的。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带孩子,样样都得刘桂芳干。要是干得不好,轻则一顿骂,重则一顿打。
有一回刘桂芳洗衣服,把婆婆的一条红内裤洗掉了色,孙念娣拿着扫帚追着她打了一条巷子。
刘桂芳躲到我家,我给她倒了碗水:“你婆婆这脾气,再忍下去你身子都要垮了。”
她喝了口水:“我不忍能咋办?孩子还小。”
“你那个男人,他也不管管他妈?”
刘桂芳苦笑了一声:“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他娘管怕了,现在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我认识宋德胜也有十几年了。
说实话,年轻时的宋德胜也还行。他追刘桂芳那会儿,天天到村口等她,给她买糖葫芦,帮她把自行车推到坡上。
结婚第一年,他也帮刘桂芳说过话。
有一次孙念娣骂刘桂芳,宋德胜刚说了句“娘,你别这么说她”,孙念娣就躺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白养了你这个儿子!你为了个女人气死你娘!”
宋德胜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来给娘磕头赔罪。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帮刘桂芳说过一句话。
村里来了个算命的大娘叫赵秀贞,那年秋天在村口支了个摊子,给人看生辰八字。
刘桂芳也去看了一回。
赵秀贞捏着她的生辰八字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面相,说:“你是腊月生的吧?”
刘桂芳点点头。
“腊月生的女人,命都硬。”赵秀贞放下手中的纸片,“旺夫,前半辈子苦,后辈子儿女孝顺。”
刘桂芳问:“苦到什么时候?”
赵秀贞闭着眼睛算了算:“四十岁之前,你是黄连命,四十岁往后,慢慢就好了。”
刘桂芳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那几年她过得太苦了,有时候真觉得活着没意思。
但赵秀贞这句话,像是一根绳子,拽着她往前走。
孙念娣知道这事以后,翻了个白眼:“还旺夫?把我儿子的福气都给这个女人占完了!”
她当着刘桂芳的面说:“你这辈子,就是个苦命人。别做梦了。”
刘桂芳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捏着围裙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刘桂芳这个女人,看着老实,心里头其实有一团火。
只是那团火一直压着,没烧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
1993年,大儿子宋志强六岁了,大儿子懂事早,也知道疼娘。他五岁就学会了烧火,每天早上起来帮刘桂芳添柴火。
女儿宋晓梅四岁,小儿子宋志刚才一岁多。
三个孩子,两张嘴,刘桂芳拼了命地干活。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磨豆腐,五点半出去卖。卖完豆腐去砖厂搬砖,中午回来做饭喂猪,下午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缝衣服做手工活。
一年到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村里有人问她:“你不累吗?”
她擦了把汗:“能不累吗?但有啥办法,孩子要吃饭,要上学,我不能让他们跟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穷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跟平常那个沉默寡言的刘桂芳,完全不一样。
我后来才明白。
刘桂芳这辈子,从来不是为了她自己活着。
她吃苦受累,全都是为了那几个孩子。
03
1994年冬天,宋志强病了。
那天晚上,孩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额头烫得吓人。
刘桂芳摸着儿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娘,志强发烧了,得去医院。”
孙念娣坐在炕上嗑瓜子,头都没抬:“小孩子发烧正常,捂捂汗就好了。去啥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不是一般发烧,烫得吓人。”
“你懂还是我懂?我生了四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刘桂芳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她回到房间,看见宋志强嘴唇都烧干了,小脸通红通红的,嘴里说着胡话:“妈……我难受……”
她转身去敲宋德胜的门:“德胜,起来,送孩子去医院。”
宋德胜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怎么了?”
“志强烧得厉害。”
宋德胜看了看外面的天,下着雨夹雪。
“这大半夜的,等天亮了再去吧。”他说,“我娘说得对,小孩子发烧正常的。”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屋里。
把宋志强裹进棉被里,背在背上,推开门就往外走。
“桂芳!”宋德胜在后面喊她,“你去哪儿?你这疯女人!”
刘桂芳没回头。
外面的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泥泞路滑得很,好几次差点摔倒。她死死护着背上的孩子,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也不知道。
县城医院在山那边,走路要三个小时。
刘桂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儿子不能死。
一路上,宋志强迷迷糊糊地喊妈。
她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乖,别睡,跟妈说话。”
“妈在呢,妈在这里。”
“等你好了,妈给你买糖葫芦吃。”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在哭。
鼻涕眼泪掺着雨水雪水,糊了一脸。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值班医生一看孩子,脸色就变了:“你们怎么现在才送?烧到四十度了,再晚来两个小时,孩子就烧成肺炎了!”
刘桂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夫,救救他,求求您了。”
医生把宋志强推去了急诊。
两个小时后,孩子退烧了。
刘桂芳蹲在走廊里,靠着墙,浑身哆嗦。
她一夜没合眼,身上全是泥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村里的李婶也在医院,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桂芳,你怎么搞成这样?”
刘桂芳笑了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没事,孩子好了就好。”
傍晚的时候,宋德胜和孙念娣来了。
孙念娣一进病房,就指着刘桂芳骂开了:“你这个败家娘们,大半夜跑出来,知道我们多担心吗?你要是把孩子折腾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刘桂芳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的雨夹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
刘桂芳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她忽然想起赵秀贞说的话。
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孩子再过她这种日子。
一个都不能。
04
宋志强病好以后,刘桂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什么都不争不抢,婆婆说什么她听什么。从那以后,她把三个孩子的户口本、学籍证明、往年的成绩单全都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上了锁。
孙念娣骂她,她低着头不说话,但该干的活一样不耽误。
宋德胜说她变了,她笑了笑:“是变了吗?我觉得跟以前一样。”
1995年,宋志强要上小学了。
报名费五十块钱。
刘桂芳跟婆婆伸手:“娘,志强要报名了,给我五十块钱。”
孙念娣斜她一眼:“上什么学?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上的?”
“志强是儿子。”
“儿子也不用上,能干活就行。”
刘桂芳站在那儿,没有走。
她说:“这孩子不上学不行。”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我是他妈。”刘桂芳抬起头,看着婆婆的眼睛,“他是我生的,我有资格。”
孙念娣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打骂了六七年的儿媳妇,竟然敢顶嘴。
宋德胜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你反了天了!”孙念娣一拍桌子,“这家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刘桂芳没退。
她知道,如果这一次退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钱。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
五十三块钱。
是她这半年来偷偷攒的。
孙念娣看见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给人洗衣服挣的。”刘桂芳把钱攥在手里,“娘,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就想让孩子上学。”
孙念娣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后,那五十块钱算是给了。
但孙念娣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这个女人不省心,以后有她受的。”
刘桂芳管不了那么多。
她把大儿子送去了学校,又把女儿也送去了。
小儿子还小,留在家里,她给他买了识字卡片,每天教他认字。
宋德胜有一次看着她教孩子写字,说:“你这么折腾有啥用?她就是上了学,以后还不是嫁人的命。”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他:“嫁人也不能睁眼瞎。”
宋德胜没再说话。
那时候的刘桂芳,每天凌晨三点半就起来磨豆腐,白天去砖厂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做手工缝纫活做到十一二点。
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子,冬天一碰水就钻心地疼。
但她从来不叫苦。
有一回我在井边洗衣服,看见她蹲在那儿洗一盆衣服,手冻得通红。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桂芳,你要是不行就别撑了。”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撑咋办?三个孩子,我不能让他们跟我一样苦一辈子。”
“你男人呢?”
“他就那样,指望不上。”她擦了擦眼泪,“我算想明白了,这辈子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那天晚上,她蹲在河边洗了很长时间的衣服。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洗完了最后一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
一转身,看见大儿子宋志强站在她身后。
“妈,回家吃饭。”
刘桂芳擦了擦手:“嗯,走。”
宋志强没有动。
他看着母亲的眼神,说:“妈,我以后不让你受委屈。”
刘桂芳笑了:“行,妈等着。”
那时候她没有当真。
小孩子的话,谁会当真呢?
可她没想到,宋志强后来真的做到了。
05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
1998年,大儿子宋志强小学三年级,成绩全班第一。
女儿宋晓梅也上了学,也是好学生。
小儿子宋志刚调皮捣蛋,天天在外面打架。
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喊过苦,没有一个说不上学。
那时候,刘桂芳已经干了五年豆腐生意,攒了两千多块钱。
她瞒着婆婆,在家里挖了个地窖,把钱藏在里面。
后来她告诉我,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摸那个地窖口的砖。
“因为那是我的底气。”
2000年,大儿子考上县一中。
报名费二百八十块钱,还有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要四百多。
刘桂芳从地窖里掏出五百块钱,偷偷放在柜子里。
孙念娣发现以后,跟疯了似的:“你个败家娘们,攒了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刘桂芳说:“娘,志强考上的是县一中,全县最好的初中。”
“最好的初中有啥用?能当饭吃?”
“能。”
孙念娣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但刘桂芳已经不在乎了。
她把钱给了宋志强,目送他坐上去县城的班车。
宋志强坐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回去吧。”
刘桂芳点点头:“好好学,别跟人打架。”
“嗯。”
班车开走了,刘桂芳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才转身往回走。
2003年,宋志强要考高中了。
刘桂芳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儿子要上高中了。
但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她。
那年秋天,宋志强从学校回来,把一摞通知书搁在桌上。
“妈,我不上学了。”
刘桂芳正在剁猪草,手一抖,菜刀差点砍到手指上。
“你说什么?”
“我不上了。”
“为啥?你成绩那么好,为啥不上了?”
宋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刘桂芳放下菜刀,走过去,看见通知书上印着:宋志强同学,恭喜你被县一中高中部录取,请于9月1日前到校报到。
她笑了:“你这是录取了,怎么不去?”
“家里没钱。”
“有。”
“妈,你别骗我了。”宋志强抬起头,“我知道你是卖血供我上学的。我都看见了。”
刘桂芳愣住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婆婆摔断了腿住院,家里拿不出钱,正好宋志强开学要交学费。刘桂芳没办法,去镇上医院卖血,卖了三百块钱。
她以为儿子不知道。
但宋志强那天正好去镇上买资料,在医院门口看见了母亲的背影。
“妈,我不读了。”宋志强把通知书推了回去,“我出去打工,挣钱给你花。”
刘桂芳站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
她忽然抬手,打了宋志强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妈这辈子最怕什么?”
宋志强捂着脸,眼眶红了。
“妈最怕的就是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吃没完没了的苦。”
“我不怕苦。”
“但妈怕。”刘桂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妈怕你要走妈的老路。你才十六岁,你应该去上学。”
“可是家里……”
“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母子两个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
最后,宋志强说:“妈,我跟你保证,我一定考上大学。”
刘桂芳摸了摸他的头:“妈信你。”
宋志强读高中那年,刘桂芳开始去砖厂干活。
每天四块钱,一个月一百二。
她手上的茧子更厚了,身体也更瘦了。
但她从来不抱怨。
有一回我在砖厂门口碰见她,她累得直不起腰来。
“桂芳,你别干了,你这身子扛不住。”
“没事,还扛得住。”
“你图啥?”
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我图啥?我图我儿子以后不用像我这样。”
2005年,宋志强考上省城大学。
刘桂芳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不是高兴,她是委屈。
她终于可以把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放下去了。
06
2006年秋天,天气冷得特别早。
刘桂芳有一天在砖厂搬砖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憋得慌,喘不上气来。
她蹲在砖堆旁边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
那个周末,她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去了县医院。
医生让她做胃镜。
结果出来以后,县医院的医生说:“你这个情况不太对,我建议你去市里看看。”
刘桂芳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有声张。
她把病历塞进衣服口袋里,坐车回了家。
路过村口的时候,赵秀贞正坐在那里晒太阳。
“桂芳,你这脸色不对啊。”
刘桂芳笑了笑:“没事,就是累的。”
赵秀贞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刘桂芳晚上经常睡不着觉。
她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了。
但当时,小儿子宋志刚正要考高中,女儿宋晓梅也在准备高考。大儿子宋志强刚大二,学费生活费一年一万多。
她不能倒下。
她把病历压在老衣柜的最底层,告诉自己是慢性胃炎,吃点药就好了。
2007年,宋志刚考上了省城的高中。
学费五千多。
刘桂芳咬咬牙,把那笔钱凑了出来。
那一年夏天,她的胃疼越来越频繁,但她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
有一回,小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呻吟。
他推开门,看见刘桂芳躺在床上,满头是汗。
“妈,你怎么了?”
刘桂芳赶紧坐起来:“没事,老毛病了,胃疼。”
“去医院看看吧。”
“去过了,医生说是胃炎,吃点药就好了。”
宋志刚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悄悄在母亲的枕头底下留了两百块钱。
那是他暑假打工挣的钱。
刘桂芳看见那两百块钱,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她后来跟我说:“我三个孩子都懂事,我就觉得这苦没白吃。”
2008年夏天,宋志刚高考。
刘桂芳撑了两年,终于撑不住了。
那一年她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都没光了。
她去医院复查,医生的脸色很严肃:“你之前那个病,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扩散?”
“扩散?”
“你不知道?你上次检查结果就没出来全,我建议你去市里大医院重新查一次。”
刘桂芳拿着那张单子,愣了半天。
她最终还是去了市里。
结果出来是胃癌,中期。
医生说:“马上住院,做手术,还有治愈的希望。”
刘桂芳问:“手术多少钱?”
“两万。”
她沉默了。
两万块钱。
那时候,宋志刚大二,学费一年八千。
宋晓梅大专毕业,刚工作一年,工资不高。
宋志强刚结婚,也要花钱。
她欠不起这个世界。
“我不做手术。”刘桂芳说,“给我开点药就行。”
医生急了:“你这是拿命开玩笑!”
“大夫,我家里三个孩子还没长大,我得活着。”
医生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桂芳从医院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
天很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她把病历塞进口袋里,擦了擦脸上的汗,坐上了回家的车。
那个夏天,她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桂芳把那些药埋在了老院子后面的枣树下。
她告诉自己:我能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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