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吕武贵入土第三天,继子吕冠霖就来了。

他进门没跟我打招呼,直奔主卧,弯腰就往床底下钻。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鞋子、纸箱、旧棉被一件件往外掏。

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可手底下一点没停。

“冠霖,你找啥?”

他没抬头。

宋梦瑶靠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姨,爸走得急,有些东西怕是忘交代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吕冠霖从床底拽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锈得厉害,锁扣都拧不开了。他拿改锥撬开,里面滚出一张旧银行卡。

他捏着那张卡,转过来看着我:“妈,这卡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

那卡看着眼熟,可我确实没见过。

几天后,我揣着那张卡去了银行。柜员刷完卡,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阿姨,这卡里余额是90万。”

90万。

我站在柜台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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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全亮。我起来给老伴上香,刚把香点上,门就被人拍响了。

开门一看,是吕冠霖。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宋梦瑶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冠霖,这么早?”

他嗯了一声,侧身挤进门来。

我赶紧去厨房烧水。等我端着茶杯出来,就看见吕冠霖站在主卧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妈,我想进屋看看。”

我说看呗,家里东西又没动过。

他就进去了。

主卧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桌子,外加墙角堆的那些零碎东西。老伴生前舍不得扔,什么都往床底下塞。

吕冠霖先是拉开衣柜抽屉,把里面翻了个遍。几张老照片、一摞旧衣服,还有老伴揣了大半辈子的工作证。

宋梦瑶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倒不小:“爸那些年攒的钱呢?留着给姨养老的?”

这话说的,像是怕我藏了似的。

我心里堵得慌,可嘴上没说什么。跟年轻人计较这些干啥。

吕冠霖没理他媳妇,蹲下身,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几只鞋盒、一床旧棉被、几本泛黄的杂志,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被压在最底下。

他趴在地上,使劲够,才把那盒子拽出来。

盒子锈得厉害,锁扣都锈死了。吕冠霖找来一把改锥,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东西不多。

几个老信封,是当年老伴在厂里上班时跟工友往来的信件。

一本发黄的户口簿,封面都卷边了。

一个装着结婚纪念章的小布包。

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

吕冠霖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面已经磨花了,可上面的银行logo还看得清楚。

妈,这卡你见过吗?

我凑近看了看,摇头。真没见过。

“爸平时去哪家银行存钱?”

“就镇上那家农村信用社。”我说,“你爸退休金不高,每个月取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存一起。”

吕冠霖捏着那张卡,眉头皱起来。

宋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卡不会是爸另外办的私房钱吧?外面养——”

“你闭嘴。”吕冠霖瞪了她一眼。

宋梦瑶撇撇嘴,不吭声了。

吕冠霖把卡递给我:“妈,这卡你先收着。回头去银行查查。

我接过卡,手指上还沾着盒子上的铁锈。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老伴生前从没跟我提起过这张卡。

我跟老伴过了十年,他的退休金多少我一清二楚。

每个月两千出头,去掉生活费、药费,能攒下几个钱?

再说了,老伴一辈子节省惯了,袜子破了补了又补,哪舍得往外掏钱办卡?

可这张卡又是咋回事?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02

第二天早上,我正熬粥呢,门又被人敲响了。

我以为是吕冠霖又来了。开门一看,是邻居曾桂云。

曾桂云比我大两岁,住在对面楼。我跟老伴刚搬来时,好多事都是她帮忙照应的。她人热心,就是嘴快了点。

“秀珍,听说冠霖昨天来翻东西了?”曾桂云一进门就问。

我给她倒了杯水:“嗯,翻出张银行卡。”

“银行卡?你老伴藏的?”

“说是没见过的。”

曾桂云啧了一声:“你这继子可不省心。你老伴走了才三天,就来翻箱倒柜。传出去不好听。

我说他也是紧张他爸留下的东西。

“紧张?”曾桂云哼了一声,“他是怕你把钱独吞了。我跟你说,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

曾桂云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起这些年的事。

我跟吕武贵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年我45岁,前夫走得早,女儿程艺昕刚出嫁,我一个人守着那三间老屋过日子。

有人介绍吕武贵给我,说他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已经成家,一个人在县城生活。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我这把年纪了,也折腾不动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有个伴。

我那会儿就想着,人老实就行。

结婚后,我搬进了他住的那套老居民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带着个小院子。我每天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吕武贵有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我学着给他泡药酒,用热水袋焐膝盖,拔火罐。

他爱吃饺子,我就隔三差五包,韭菜馅的、白菜馅的。

自己舍不得吃好的,省下来的钱全给他买营养品。

吕冠霖刚开始还叫我“阿姨”,后来直接叫“姨”。逢年过节来坐坐,吃顿饭就走。除了过年,他很少在这过夜。

宋梦瑶更别提了。

每次来都带着一张嘴,除了挑三拣四就是说风凉话。

有一回我在院子里晒被褥,宋梦瑶跟隔壁邻居说话,声音大得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爸找那老女人图啥?还不是图有人给他端茶倒水。”

邻居说啥我没听清,只听见宋梦瑶又说:“嫁给我爸,还不是图那点退休金和这套房子。”

我当时蹲在院子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没进屋,怕老伴看见。

这些事我从没跟老伴说过。他夹在中间也为难,血压高,不能生气。再说了,夫妻之间有些话说了反而添堵。

可我心里委屈啊。

人家说的也没错。我嫁过来十年,没名没分,没挣过一分钱。老伴走了,他的退休金没了,这套房子是吕家的,我还能住几天?

要是有一天,吕冠霖让我搬出去,我能去哪?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中午喝了碗粥,我把那张卡从抽屉里翻出来,攥在手心里,出门往银行方向走。

路上碰见曾桂云,她问我干啥去。

我说去趟银行,查查那张卡。

要不要我陪你?

我说不用。

银行离得不远,走路十多分钟。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人声嘈杂,三轮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贴着墙边走,心脏咚咚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啥。

就是觉得,这张卡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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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镇上的农村信用社不大,进门就是三个柜台。中午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太太在办业务。

我拿了号,坐在等候椅上等着。

手心全是汗。

等了四五分钟,轮到我了。我走到柜台前,把卡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看着挺面善。她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

我心里一紧:“姑娘,卡里有钱吗?

她没回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然后她站起来,说:“阿姨您稍等,我请我们经理过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接过卡,又刷了一遍,然后转向我:“阿姨,这张卡是您的吗?

“是……是我老伴的。”

“您老伴呢?”

“刚走。”我说,声音有点抖。

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张卡目前额度是90万。”

我站在柜台前,整个人像被打了一闷棍。

嗓子眼发紧。我说不出话。

经理把卡递过来,又说了一句:“阿姨,您要是想取钱,需要带您老伴的死亡证明和继承权手续。”

我点点头,机械地把卡接过来。

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才两千多,这90万从哪来的?

我走出银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街上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靠着一棵行道树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高兴。是害怕。

老伴瞒着我,偷偷存了90万。说明他一直在瞒着我。我们过了十年,他背着我攒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这卡藏在床底下的饼干盒里。说明他不怕我找到,甚至可能是留给我的。

那他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蹲在马路边,脑子乱成一锅粥。

90万啊。我在老家种了大半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两万块。老伴这一下子,顶我种一辈子的地。

可是,这笔钱要是被吕冠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我把卡锁进抽屉里,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老伴的遗照上。他笑着看我,一如既往地不说话。

“吕武贵,你到底瞒了我啥?”我小声说。

没人回答。

晚上,我给女儿程艺昕打了个电话。

程艺昕远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打小跟我过苦日子,从小就知道心疼我。

这些年我在吕家受了委屈,她全看在眼里,心里一直觉得我当初嫁亏了。

“妈,啥事?”电话那头传来程艺昕的声音。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妈,你嗓子咋了?哭过了?”

我说没有,可能是感冒。

程艺昕不信:“妈,你别瞒我。是不是吕家人又欺负你了?”

“没,”我说,“真没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

90万的事,不知道该跟谁说。

老伴生前最铁的工友老陈,我认识。他跟我老伴在厂里一条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老伴有啥事都会跟他说。

要不,我去找他打听打听?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车去了老陈住的那个小区。

老陈住在城东,离镇上七八里路。我拎了两斤苹果,敲门进去。老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有点意外。

“嫂子,咋来了?”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坐下来:“老陈,我来问你点事。”

“啥事?”

“老吕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别的事?”

老陈脸色变了变:“嫂子,你指的啥事?”

钱的事。

老陈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好一会儿才说:“嫂子,老吕他……是给你留了点东西吧?”

“你咋知道?”

“因为,”老陈叹了口气,“那房子是他让我帮忙找的人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啥房子?”

“老家的那套老宅。”老陈说,“他卖了。”

老宅。

吕武贵在乡下有套老宅子。

那房子是吕武贵年轻时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吕冠霖从小在那长大,对那房子感情很深。

逢年过节回老家,吕冠霖都要去老宅看看,说等爸走了,把房子翻修了,他回乡下养老。

可老陈说,那房子去年就被吕武贵卖了。

“卖了多少钱?”

“八十多万。”老陈说,“再加上你老伴这些年攒的钱,凑整存进了卡里。他跟我说,怕自己走得太急,来不及交代。就把这笔钱留给你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他为啥不告诉我?”

“他怕告诉你,你不同意。”老陈说,“老伴说你是个要强的人,要是知道他把老宅卖了,肯定拦着。可他心里惦记着你,怕自己哪天走了,你一个人在城里没着落。”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陈也红了眼眶:“嫂子,老吕这辈子不容易。他走之前那几天,还拉着我的手说,秀珍是个好人,我走了她咋办。他说那90万,是他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了。让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从老陈家出来,我一路走一路哭。回到家里,我把老伴的遗照抱在怀里,眼泪把他的脸都打湿了。

老伴啊老伴,你这辈子对我够好的了。

我就伺候了你十年,你就把老宅都卖了。

卖了儿子的念想,给我留后路。

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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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门又被拍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吕冠霖。

他脸色不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身后没跟着宋梦瑶,就他一个人。

“冠霖?”

他没说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吕冠霖站在客厅中间,盯着墙上老伴的遗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妈,我去村里了。”

我没说话。

“村里人说,我爸去年就把老宅卖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查了,卖了八十多万。钱去哪了?”

我看着他,心里刀割似的疼。

可我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卡,放在桌上。

“冠霖,钱在这张卡里。90万。你爸存的。”

吕冠霖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什么陌生东西。

“他把老宅卖了,就是为了存这90万?”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他问我,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知道他卖老宅的事?”

我的心一颤。

我……我是查了账才知道的。

“查了账?”吕冠霖冷笑一声,眼睛却更红了,“你查了账,知道卡里有90万,可你没告诉我。”

“冠霖……”

“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这十年,我怎么对他的,他怎么对我的,全涌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楼下邻居嫌吵上来了。开门一看,是老陈。

老陈几步走进来,看到吕冠霖,开门见山:“冠霖,你别冤枉你姨。”

吕冠霖转头看他:“陈叔,你也知道这事?”

“知道。”

吕冠霖的脸色更难看了:“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你爸留给你的。”

吕冠霖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我看着那纸,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那是老伴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

吕冠霖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我看不到纸上写了啥,只能看到吕冠霖的脸,先是铁青,然后是通红,最后变白了。

他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抱着那张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对不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