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四年，魏军十八万南下伐蜀。不到半年，蜀汉亡了；可参与这场大胜的将领，往后一个个倒在成都、三造亭、万斛堆和武威。
这场仗最反常的地方，不是蜀汉亡得快。
而是赢的人，也没能真正走出去。
司马昭下令时，盘子摆得很清楚：邓艾、诸葛绪各领三万余人，钟会领十余万，从斜谷、骆谷等道入汉中。另有卫瓘持节监军，带着符节，盯着邓艾和钟会。
纸面上，这是灭国之功。
可兵马一进巴蜀，功劳、兵权、猜忌，就一同压到了将领头上。
先倒下的，反而不是蜀将。
钟会大军入蜀前，牙门将许仪领先锋开道。许仪不是普通军官，他是许褚的儿子，身上还背着父辈旧功。
路桥出了问题，钟会的马陷进坑中。
钟会没有宽贷。
军中刀斧落下，许仪被斩。许褚当年护曹操，名震军中；到了儿子这里，只剩一条军令。
这是第一个。
真正撬开蜀汉门户的，是邓艾。
阴平道七百余里，山路险绝。邓艾带兵穿过无人之地，凿山通道，造作桥阁，一路压到江油、绵竹。
绵竹城外，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列阵迎战。邓艾把儿子邓忠派到一翼，把司马师纂派到另一翼。
头一阵，两路不利。
邓艾大怒，几乎要斩邓忠、师纂。两人再战，蜀军终于崩了。诸葛瞻、诸葛尚、张遵等战死，成都门户洞开。
邓忠和师纂从刀口下捡回一命，也从这一仗里挣出灭蜀之功。
可这命没捡多久。
刘禅降了以后，邓艾站在成都，开始承制封拜蜀汉君臣。他以灭国功臣自居，书信和言语里都显出骄气。
钟会看见了机会。
钟会手里兵多，心也大。邓艾先入成都，功劳最亮；钟会如果要独占蜀中，邓艾就是挡在前面的石头。
于是，邓艾谋反的罪名被送到司马昭面前。
符节握在卫瓘手里。
夜色压着成都城，卫瓘奉命去收邓艾。他兵少，却打出诏命，告示邓艾部下：只收邓艾，余人不问。
邓艾父子进了槛车。
钟会以为石头搬开了。
他错了。
景元五年正月，钟会在成都朝堂召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将吏，又聚集蜀中故官，为郭太后发丧。堂上挂着丧仪，堂下却是兵变的影子。
钟会要起兵。
姜维也在旁边。
可魏军诸将不愿跟他走。胡烈被关押后，把消息传给儿子胡渊。城中兵士翻动起来，刀兵冲入，钟会、姜维一同死在乱军之中。
钟会四十岁。
成都刚换了主人，地上又倒下一批人。
邓艾父子的槛车还没走远。钟会既死，邓艾旧部想迎回主将。卫瓘害怕邓艾回来后追究自己，便派护军田续追上去。
三造亭。
邓艾和儿子邓忠被杀。跟着邓艾立下绵竹之功的师纂，也死在这场清算里。
一场灭国大战，两个主帅先后横死，邓艾、邓忠、师纂三人死在同一条余波里。
卫瓘活下来了。
胡烈也活下来了。
胡渊更年轻。钟会之乱时，他才十八岁，带兵响应父亲，杀入成都，算是替司马氏解了蜀中之危。
可活下来，不等于善终。
胡烈后来做秦州刺史。泰始六年，西北鲜卑秃发树机能起兵，胡烈在万斛堆作战，兵败被杀。
又一个灭蜀将领，死在边塞。
牵弘的结局也在西北。
牵弘是牵招之子。牵招这个名字，和刘备还有一段旧缘。碑文里说，牵招与刘备少长河朔，英雄同契，为刎颈之交。
也就是说，灭蜀将领里，有一人竟是刘备早年结义旧友的儿子。
牵弘没有死在成都内乱里。他后来镇边，与胡人作战，被围于青山，战死。
这层关系，放在蜀汉灭亡的名单里，格外刺眼。
刘备已死多年，他的旧友之子，却站到了灭蜀一边。天下换手时，故人情分挡不住军令，也挡不住后来那一场边地兵祸。
杨欣的名字不如钟会、邓艾响。
可他也在灭蜀大军体系之中。到咸宁四年，鲜卑若罗拔能等在武威作乱，杨欣与之交战，兵败而死。
武威风沙里，又添一人。
卫瓘熬得最久。
他从成都乱局里脱身，入晋以后位至三公。可元康元年，洛阳宫廷政变骤起，楚王司马玮奉矫诏杀太保卫瓘。
卫瓘没有死在巴蜀刀兵里。
他死在自家王朝的权力漩涡里。
那一天，卫瓘七十二岁。儿子卫恒、卫岳、卫裔以及孙辈等九人同被害。灭蜀时握着符节监军的人，最后连家门也没守住。
胡渊也没躲过八王之乱。
当年成都城里，十八岁的胡渊冲向钟会；多年后，诸王互相攻杀，他卷入兵事，兵败投降后被杀。
少年斩乱，晚年死乱。
名单合起来，冷得很：许仪被钟会斩，钟会死于成都兵变，邓艾、邓忠、师纂死于三造亭，卫瓘、胡渊死于西晋内乱，胡烈、牵弘、杨欣死在西北战场。
他们赢下的是蜀汉。
吞下他们的，是功劳之后的猜忌、边患和司马氏宗室的内斗。
成都城门打开时，邓艾看到的是灭国之功；钟会看到的是割据之机；卫瓘看到的是符节与诏命；胡烈、胡渊看到的是活路。
可到了最后，许仪的桥、绵竹的阵、三造亭的槛车、万斛堆的沙、洛阳卫家的门，一处一处，都成了他们各自的终点。
参考资料：
陈寿《三国志·魏书·邓艾钟会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陈寿《三国志·魏书·许褚传》及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
房玄龄等《晋书·卫瓘传》《晋书·胡奋传》《晋书·武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魏纪十》，中华书局点校本。
《初学记》引《孙楚牵招碑》有关牵招、刘备旧交记载。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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