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成绩公布前的那个下午,周然坐在同学聚会的角落里,指尖捏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彻底融化,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她听见林晚的声音从包厢那头传过来,清脆、笃定,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我估了698分,今年的数学压轴题其实比去年简单,我就最后一问扣了步骤分。”
包厢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和惊叹。
“卧槽,林姐,698?清北稳了吧?”
“你这也太恐怖了,我们班最高分估计就是你了。”
林晚笑了笑,手里转着奶茶吸管,语气轻描淡写:“还行吧,发挥正常。对了周然,你之前不是说估了650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周然身上。
周然抬了抬眼。班长林晚坐在沙发正中间,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这种眼神周然太熟悉了——从高一到高三,三年了,每一次考试排名贴出来,林晚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像在确认一个永远不会超过自己的坐标。
“嗯,650。”周然说。
声音不大,包厢里嘈杂的音乐都盖过去了,但离得近的几个同学还是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声笑已经足够。
“650其实也很厉害了,”林晚善意地补充,“一本线去年才五百出头,你肯定能走个好学校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安慰,底下的意思却清清楚楚——650和698之间差了48分,一本线和清北线之间隔着天堑。
周然握了握杯壁,冰水已经变成常温,指节有些发白。
“谢谢。”她说。
“对了,”林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歪了歪头,“我记得你好像还报了光华大学的强基计划?那个初审是不是挺严的?我查过,他们去年数学强基最低入围分好像都六百八十多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学交换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光华强基?那不是全国才招十几个?”
周然把杯子放在桌上,玻璃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林晚:“嗯,我报了。”
林晚眨了眨眼,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那祝你顺利呀,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六百五能走个不错的211了,真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两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站起来说去加饮料,把话题岔开了。周然对面的陈雨——她高中三年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意思是别在意。
周然没有在意。
她只是看着林晚,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那天下着大雨,晚自习结束后她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林晚折返回来拿忘带的伞,看见她桌上摊着的数学竞赛题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周然你还在刷这个啊?听说今年强基的题比竞赛还难,你真准备冲啊?”
周然说试试看。
林晚撑着伞站在教室门口,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她看了周然几秒钟,说了句“那你加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周然回到家,翻开那本竞赛题集,发现夹在里面的一张草稿纸不见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夹在了别的书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草稿纸上写了什么来着?
一道解析几何的完整推导过程。最后一步的结果,她用了整整三页纸才解出来。
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班主任李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省教育考试院提前开放部分通道查询成绩,请大家自行登录,明天正式下发成绩单。
群里瞬间炸了锅。
“卧槽现在就能查了?”
“我手在抖……”
“林姐你查了跟我们说一声,让我们膜拜一下。”
林晚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配了个笑脸。
有人开始拿手机刷页面,包厢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周然也拿出手机,登录了考试院的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两圈。
服务器拥挤。
她关掉页面,没有继续刷新。
林晚已经先一步查到了,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总分——698,和估分一分不差。
包厢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
“太牛了!真的698!”
“清北招生组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林姐以后去北京了别忘了我们啊!”
林晚被围在中间,笑着摆手说“低调低调”,但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光。她被人簇拥着站起来,走到周然面前,举了举手机:“周然你查了吗?650准不准?说不定还能多几分呢。”
她说话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698三个数字大剌剌地对着周然。旁边几个同学都看着,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录像,说要记录这个“历史性时刻”——全班第一和全班第二之间的对话。
周然靠进沙发里,看着林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丝周然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而她就是那块石头。
“我还没查,”周然说,“等下再查。”
“别紧张嘛,”林晚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裙摆扫过沙发边缘,“估分有时候确实会不准,但一般也就差个十分二十分的,你这个分段差不了太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柔的。
但周然听出了那层温柔底下的东西——林晚在等她查成绩,等那个“650”被官方数字印证,然后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稳这个班级第一、年级第一的位置,最后一次,在所有同学面前,完成这个三年来的固定仪式。
周然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不是因为林晚,而是因为这三年来她扮演的那个角色。一个沉默的、刻苦的、永远追赶不上第一名的第二名。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食堂吃饭都带着错题本,所有人都知道她拼命,所有人都觉得她差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她高三下学期偷偷做了多少套光华大学往年的强基真题。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张消失的草稿纸上推导出来的那道解析几何题,后来出现在全国数学联赛的决赛试卷上。没有人知道她之所以估了650,是因为她把数学答案空了三道大题没写进去。
“我查一下。”周然说。
她重新拿出手机,点开查询页面,输入信息。这一次加载圈只转了两秒。
页面跳出来了。
周然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微微一缩。
林晚凑过来:“多少?六百五……”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在大声聊着报志愿的事,陈雨在另一边喊周然要不要吃果盘。但这些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只有林晚脸上的表情是清晰的。
她看着周然的手机屏幕,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凝固,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东西。
周然的成绩单上写着:
总分:702。
林晚盯了三秒钟,又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702,白纸黑字,官方页面,省教育考试院的红头还印在上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指尖还有些发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砸在胸腔里。
包厢里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安静,探过头来问:“查到了?多少?”
林晚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她“嘶”了一声,手机差点脱手。她没有回答那个同学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着周然,脸上那层维持了三年的从容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然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恐惧的困惑。
“你……”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明明说你估的……”
“我估的是裸分,”周然抬起头,看着她,声音稳得出奇,“不含加分。”
林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加分?什么加分?”
包厢里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们两个,有人手里的奶茶忘了喝,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的手僵在半空。
周然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打开来,里面是教育部发的全国数学联赛决赛一等奖证书,下面还有一行附加说明——获奖者可获高校强基计划校测满分认定,并享受相关院校加分政策。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晚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拿的一等奖?”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周然站起来,把证书放回口袋,平静地看着她,“很多。”
她拿起桌上的书包,朝门口走去。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张草稿纸,你还留着吗?那道解析几何题最后一步的答案,和我联赛决赛的附加题解法,一模一样的那个。”
林晚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周然没有等她回答,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她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深深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成绩查到了?我们这边也收到消息了。顺便说一句——你拜托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你被从保送名单里撤下来的那条内部推荐记录,签字的老师,姓林。需要我把全名发给你吗?”
第2章
周然盯着那条短信,走廊顶灯的白光打在屏幕上,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眼睛里。
姓林。
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她被从保送名单里撤下来的那条记录。她当年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落选了,学校给出的理由是“综合素质评定未达标”,她信了,也认了。毕竟那年保送名额只有三个,竞争激烈,她排第四,她觉得自己确实差了一点。可那个“内部推荐记录”是什么?为什么签字的人姓林?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回一条“全名发我”,但指尖顿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包厢门被推开,陈雨探出半个身子:“周然?你没事吧?里面现在……”
周然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我没事,先走了。”
“哎你等等——”陈雨追上她,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走之后林晚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她坐在那脸色煞白,一句话不说,问什么也不回答。有人问她你考了多少,她就盯着手机发呆,像没听见一样。”
周然脚步没停。
“还有,”陈雨跟在她身边快步走着,“你那个一等奖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啊,你什么时候去比的赛?”
“去年十二月。”周然推开商场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夏日燥热扑面而来,“赛程三天,我请了病假。”
“病假?你那次不是感冒——”
“嗯,”周然打断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雨,“是感冒,只不过感冒的时候顺手考了个一等奖而已。”
陈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人站在商场门口,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周然拉了拉书包带子,朝公交站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陈雨,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三年前中考保送的事,你还记得吗?”
陈雨愣了一下:“记得啊,咱们年级四个候选人,最后保送了三个,你落选了。当时你还哭了一晚上,我陪你坐在操场看台上到凌晨两点。”
“你觉得我落选正常吗?”
陈雨犹豫了,咬了咬嘴唇:“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觉得挺奇怪的。你一模二模全都是年级前三,竞赛奖状一摞一摞的,综合素质评定你也没挂过什么科目。但你那个‘未达标’理由写得含含糊糊的,教务处也没给具体说明。”
“那个评定的签字老师是谁,你有印象吗?”
“好像是……”陈雨皱着眉想了想,“那年是林主任负责的初三毕业工作。就是林晚她爸。”
周然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林主任。林晚的父亲。三年前主持中考保送评定工作的教务处副主任,两年前调任到市教研院,据说现在职位还不低。而林晚——她三年来的同班同学、竞争对手、那个永远笑着对她说“加油”的班长——她的父亲就是当年亲手把周然从保送名单上划掉的人。
周然想起那条短信里的话:签字的人,姓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怎么了?”陈雨看她脸色不对,“你该不会……”
“没事。”周然扯了扯嘴角,“我先回去了,明天学校发成绩单,到时候再说。”
她转身上了正好进站的公交车,靠窗坐下,车子启动后她才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信人她认识——高中三年唯一帮她查过竞赛资料的那个往届学姐,叫宋曼,目前在省教育考试院的实习岗位上,手里握着不少她本不该接触到的内部资料。
周然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全名发我。”
消息发出去后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紫红。她闭上眼睛,三年前那个夏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天她收到落选通知时正好是中午,父母都不在家,她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只有两行字,大意是“经综合评定,您未达到此次保送选拔录取标准,感谢您的参与”。她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湿透了。
她打电话给班主任问原因,班主任支支吾吾说“这个评定流程是教务处统一做的,具体标准我不太清楚”。她后来又去教务处问过一次,值班的老师翻了翻档案,告诉她“综合素质评定有一项指标未达标”,但具体哪一项指标、为什么未达标,对方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评定结果。
她当时没再追下去。父母那段时间工作忙,她不想让他们操心,而且她心里那个“差了一点点”的想法根深蒂固——她确实排第四,保送名额只有三个,落选也说得通。她后来上了现在这所重点高中,依然拼命学习,三年里她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次保送是公平的,是自己不够好。
可现在呢?
公交车刹车减速,周然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家附近的站点。她下了车,沿着老旧的居民楼往前走,口袋里那张一等奖证书的纸边硌着掌心。三个月前她参加全国联赛决赛的时候,在考场上看到那道解析几何附加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道题和她半年前丢了草稿纸的那道题,几乎一模一样。题干里只有一个常数变了,解题逻辑、推导路径、最后落点的答案结构,全都能对上。她当时在考场上用了四十分钟把它完整推了出来,交卷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她一直没想明白那道题为什么会出现在决赛试卷上。全国联赛的命题流程极其严格,题目从出题到终审要经过至少五轮筛选,出题人名单保密到考前一天。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草稿纸怎么可能出现在命题组的桌上?
除非有人把她的解法泄露了出去,而那个人拿到的,是那张丢失的草稿纸。
周然推开家门,客厅里灯亮着,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宋曼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林建平。
周然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林建平,林晚的父亲,三年前教务处副主任,签字把她从保送名单上撤下来的那个人。而他的女儿,林晚,高考估分698,在她面前笑着说“六百五能走个不错的211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宋曼:“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三年前保送名额那三个学生后来去了哪吗?两个去了市一中,一个去了省实验。但那三个人的中考成绩,比你的低了平均十二分。”
周然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她正想打字回什么,房门被敲了两下,母亲在外面说:“然然,你电话响了,一直在震动。”
周然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没有来电。她打开房门,母亲把她的旧手机递过来,那部她淘汰下来放在家里当备用机的老年机,此刻屏幕亮着,显示的来电号码她没有存过,但区号是北京。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你好,请问是周然同学吗?我是光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姓张。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你的高考成绩和强基计划校测数据了,想和你沟通一下录取意向的事,方便现在说话吗?”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方便。”她说。
“好的,首先恭喜你,你的综合成绩在我们今年强基计划的候选人里排名非常靠前。我想确认一下,你对光华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强基计划是否还有明确的就读意愿?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进一步谈一下后续的流程。”
周然听见自己说了“有”,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对面笑了笑:“好,那我加你个微信,详细资料发给你。另外有件事提前和你说一下,今年强基计划公示期提前了,后天就会在网上公布拟录取名单,你注意关注一下。”
电话挂断后,周然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发麻。
后天公示。
她想起明天学校要发正式的高考成绩单,全班同学都在,班主任要逐一核对每个人的分数并录入系统。林晚也会在,会坐在教室第一排,会在众人面前接过那张写着她698分的成绩单。
而周然的成绩单上,写的是702。
她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了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教室集合发成绩单啊!李老师说还准备了鲜花,咱们班考得特别好!”
底下瞬间跟了一排欢呼和表情包。
林晚也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
周然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林晚今晚在包厢里说的一句话。林晚说:“我查过,光华强基去年数学入围分最低都六百八十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够不到的”的笃定。
可林晚不知道。
她不知道周然的校测考了多少分。她不知道周然那一等奖的证书上写的什么。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周然的手机里有一条来自光华大学的录取意向确认通话记录。
林晚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早上的教室里,当她拿到那张写着她自己名字的成绩单,再拿到那张写着周然名字的成绩单,她要怎么解释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加分”?她要怎么面对三年来一直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突然翻到头顶的事实?她要怎么告诉她父亲——那个三年前签了字的林主任——你当年划掉的那个名字,现在考了702分。
周然把窗帘拉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宋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后天公示之前,你应该能收到一份东西。到时候看了你就明白,为什么那张草稿纸会出现在联赛试卷上。”
周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周然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日光灯惨白,吊扇呼呼转着,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值日生擦了一半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0天”被擦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0”。课桌上摆着几束班主任李老师带来的鲜花,粉色康乃馨和白色百合扎在一起,插在从办公室借来的塑料花瓶里,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周然走到自己座位上,第三排靠窗。
同桌陈雨已经在了,正低头刷手机,看见她来了凑过来小声说:“林晚来得特别早,七点半就到了,一直坐那不动,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太搭理。李老师刚才来了一趟,她也没出去。”
周然没转头,只是把书包挂好,拿出笔袋摆上桌面:“成绩单什么时候发?”
“九点整,李老师说等教务处那边把打印好的单子送过来就发。哎你昨晚……”
“没事。”周然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什么。
她知道陈雨想问什么。昨晚在商场门口那段对话之后,陈雨肯定回去琢磨了一晚上。但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深了,三年前的保送评定、那张丢失的草稿纸、联赛试卷上的题目、林晚父亲的名字……她连自己都还没理清,现在告诉任何人都不合适。
前排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林晚从第一排靠门的位置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接了一杯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没有扎,披散着,脸色比昨晚在包厢里还差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她端着水杯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周然的方向,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除了周然自己没人注意到。
但周然看清了。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昨晚那种困惑——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似的沉默,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整夜的话,而她听了,也信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晚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没有再看任何人。
教室里喧闹起来,有人在讨论报志愿的事,有人在拿手机拍黑板上那个残存的“0”,还有人拿着昨晚打印的高考分数截图互相炫耀。陈雨指着前排一个男生的手机说“他考了六百四,正搁那吹呢”,周然笑了笑没接话。
八点五十八分,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教务处打印的成绩单就装在信封里,每个学生一份。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微秃,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总带着笑,但今天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他把信封放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周然和林晚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
教室里很快静下来,所有人坐直了身体。
“恭喜大家,高考成绩都已经出来了,咱们班整体考得非常好,全年级平均分第一,高分段人数也是最多的。”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容像是绷着什么东西,“尤其是几位同学,成绩非常突出。今天发成绩单主要是留个正式的纸质记录,大家签个字确认,然后商量一下报志愿的事。”
他说着开始念名字发信封。
第一个念的就是林晚。
林晚上去领了信封,没有当场拆开,拿回来放在桌上。但前排几个同学凑过去看她成绩单上那个“698”,小声议论着,语气里全是羡慕。
李老师又念了几个名字,陈雨考了六百分出头,笑呵呵上去领了。然后他念到周然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咽了咽口水:“周然。”
周然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李老师把信封递给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恭喜你,考得很好。”
周然接过信封,抬眼看了看李老师。李老师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去坐下。
周然回到座位上,没有急着拆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桌面,正面朝上,余光瞥见林晚已经拆开了自己的那份,正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看,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动。
教室里有人喊:“李老师,咱们班最高分是不是林晚啊?698诶!”
李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捧着最后几个信封,听到这话抬头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嗯……林晚确实考得很好。不过还有一个同学也考得不错,大家等下自己看吧。”
“谁啊?又是谁闷声发大财了?”
“别卖关子啊李老师!”
李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发了剩下的信封。发完之后他站在讲台前,拍了拍手:“好,成绩单都拿到了吧?大家先自己核对一下信息,等会儿挨个上来签字确认。”
教室里响起一片拆信封的沙沙声和压低声音的惊呼、叹气。周然端坐在座位上,感受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她还没有拆,但有人已经开始好奇了——昨晚在群里林晚说的那番话大家还记得,说周然估了650,让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可现在李老师的态度明显不对劲,表情里那种欲言又止的微妙感,让敏感的人闻到了味道。
“周然,你拆开看看嘛,”前排的男生转头笑着说,“你多少啊?李老师说还有一个考得不错的,该不会是你吧?”
周然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先响起来了。
“你们别催她,”林晚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她自己会看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但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善意还是恶意,但和昨晚在包厢里那个笑盈盈说“六百五能走个不错的211了”的她判若两人。
周然看着她后脑勺披散的长发,没有作声。她伸手拆开自己的信封,抽出那张打印好的成绩单。
纸上白底黑字,总分702,排位省前二十,各科明细清晰地列在下面。数学145,语文132,英语138,理综287。
她盯着数学那一栏看了两秒。
145分。她估算裸分的时候,故意把数学答案空了三道大题没算进去,只给自己估了个接近满分的下限。但实际成绩出来,数学扣了五分,其中最后一题扣了三分,前面两处过程各扣一分。那三道空着的大题她其实全都做出来了,只是在估分阶段没有计入。
而那道附加题——和联赛决赛试卷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那道解析几何题——她不仅做出来了,而且拿到了满分。18分。
她正看着,前排那个男生已经凑过来了:“卧槽你多少啊?给我看看——”
他脑袋一伸过来,目光落在成绩单上“702”的数字时,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七、七百零二?”他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周然你考了七百零二?”
教室里瞬间炸了。
“什么?七百零二?省前多少名?”
“不可能吧?她不是估的六百五吗?”
“卧槽那咱们班最高分不是林晚了?”
“七百零二比林晚还高四分?我靠——”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然那张铺开的成绩单上。有人站起来探着脖子看,有人拿手机对准了想拍照,陈雨在旁边激动得直晃周然的胳膊:“你疯了!你七百零二!你这分数上光华稳了啊!”
周然被晃得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的林晚身上。
林晚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绷着,手搭在桌面上,那只握着成绩单的手指节泛白。她面前摊开的那张纸上,“698”三个数字清清楚楚,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教室里的喧闹声里,不知道是谁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林姐你不是说周然估的六百五吗?怎么差这么多?是加分了还是你估错了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
笑声、议论声、追问声混在一起,有人替周然高兴,有人替林晚尴尬,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伸长脖子等着看林晚的反应。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抬手示意安静,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林晚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直直落在周然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眶微微发红,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她看着周然,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书包里,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晚拎着书包,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经过周然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侧头的动作都没有。但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周然看见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眼角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她低头的动作遮住了。
教室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老师追了出去,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林晚”,那声音越来越远。教室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嘈杂,内容却变了方向。
“林晚怎么直接走了?”
“是不是受刺激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全班第一吧……”
“人家考了698,放在哪都是顶尖分数,她有什么好受刺激的?”
“你不懂,她本来可以在周然面前炫耀的,结果人家比她高,她还是班长呢,面子上过不去呗。”
周然没有参与任何一句议论。她把成绩单收好,放回信封,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束百合花上,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香气清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曼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图片是一份扫描文件的局部截图,上面是几行手写的文字和签名。
签名栏那里,三个字清晰可见:林建平。
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正是保送评定名单最终确定的那段时间。文件内容被截得只剩一小段,但那一小段上写着:“因名额调整,建议将原初选名单第四顺位考生替换为第五顺位考生,综合评定指标差异已通过内部修正程序处理。”
“内部修正程序”六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但周然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当时教务处的另一个老师的笔迹。批注写着:“理由不充分,程序不完整,建议重新审核。”
但这行批注下面打了叉,旁边加了另一行字:“已核,按建议执行。林建平。”
周然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捏着手机边缘,指甲陷进塑料壳里。教室里的吵闹声、花束的香气、窗外刺目的阳光,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重又稳。
然后她关上手机,站起来,拎起书包,也朝门口走去。陈雨在后面喊她,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李老师和林晚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周然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手机又震了。她以为还是宋曼,低头一看,却是林晚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你昨天说的那张草稿纸。你丢了多久了?”
周然站住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在包厢门口她对林晚说的那句话——“那张草稿纸,你还留着吗”——林晚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也没有说“什么草稿纸”。
她只是脸色变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然慢慢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半年。你怎么知道丢的是多久?”
对方的输入状态亮了几秒,又灭了。再亮,再灭。最后发过来一行字:“来天台。我一个人。”
第4章
天台的门没有锁,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阵风,带着夏日早晨的燥热和远处操场上草坪修剪过的青草气。
周然推开门走上去的时候,林晚正靠在围栏边,背对着她。天台的视野很好,整个校园尽收眼底,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教学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国旗在旗杆顶端猎猎翻卷。但这些林晚都没在看,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围栏上,指尖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周然走近了几步,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来了。”林晚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
“你说的一个人,”周然把书包放在脚边,“我来了。”
林晚转过身来。阳光直直照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青色的阴影照得更加明显,眼眶红了一圈,但已经没有泪了。她看着周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得很难看:“你昨天在包厢门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查到了。”
“查到什么?”
“查到我爸。”林晚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周然,“你先看这个。”
周然接过来。纸页泛黄,边缘卷着,明显被翻阅过很多次。这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是“保送选拔考生综合评定调整说明”,里面详细记录了三年前那次评定流程的每一步,包括初选名单、复筛标准、最后一次会议纪要。周然的目光飞速扫过去,在最下面一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第四顺位——拟调整”的字样。
但真正让她瞳孔一缩的,是下面附着的另一段文字。那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周然认识,是林晚的。
“我要求重新审核周然同学的评定材料。经对比,该生各科成绩、竞赛获奖、综合素质三项指标均高于第五顺位考生,调整理由不成立。如无合理解释,此调整应视为无效。”
日期比那份签字文件早了两天。
周然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晚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知道你被刷掉之后,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去翻了我爸办公室的材料。那份调整说明是盖了章的正式文件,但我找到了初稿,初稿里根本没有什么‘内部修正程序’,是后来加进去的。我写了一份说明,想让他重新考虑。”
“他考虑了吗?”
林晚的嘴唇抿紧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衬衫领口微微翻动。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没有。他把我的说明退回来了,说我不懂流程,让我别管这些事。后来……后来名单就定了,你被刷了。”
周然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收紧。
“你当时知道是你爸签的字?”
“我知道,”林晚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看着她,“但我没想明白为什么。我爸和你没有任何过节,他以前还夸过你数学好,说你聪明。我找他要说法,他只说了一句‘名额分配是综合考量,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点东西’。”
“然后你就没再问了?”
“我问了,”林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意,“我问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都不说。后来他调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直到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草稿纸,那张纸……”
她说到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周然看着她:“那张草稿纸,在你手里?”
林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张纸是我拿的,”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我折回去拿伞,看见你桌上摊着那本竞赛题集,有一张纸夹在里面,上面写了好多推导过程。我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到你如果真考上光华了,我可能这辈子都追不上你了。我就把它抽出来塞进了书包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天台上一片安静。远处操场上的跑步声隐约传来,几个体育生在喊口号,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周然站在原地,看着林晚垂下去的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张纸现在在哪?”她问。
林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就是那张草稿纸,摺叠的痕迹清晰可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周然的笔迹,解析几何的推导过程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最后一步的答案被圈了两道圈。
“我拿回去之后本来想藏起来,但后来我发现……”林晚顿了一下,“那张纸背面还有字。你看第二张照片。”
周然划了一下屏幕。翻到第二张照片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草稿纸背面果然还有内容,但不是她的笔迹,是另外一个人的,蓝色圆珠笔,字迹仓促潦草,像是临时记上去的。上面写着一串联系人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备注:“联赛命题组联络——韩老师,数学竞赛组委会,题目终审前最后一轮可替换。”
周然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张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张纸你翻过背面?”
“我拿回去当天晚上就翻了,”林晚抬起头,眼圈更红了,“我当时看到这行字就知道不对劲。你那张草稿纸上为什么会写着命题组的联系方式?这根本不是你会写的东西。”
“我没写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写。”林晚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这东西是我爸写的。那天下雨他来过学校,在我去教室之前。他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处理东西的时候顺手拿了你的草稿纸写备注,然后没放回去,夹在了你的题集里。我拿的时候没注意背面,回去才发现的。”
周然觉得脊背发凉。
林建平。三年前把周然从保送名单上划掉的男人,半年前出现在她的草稿纸背面,写了命题组的联系方式。那张草稿纸后来被林晚拿走了,但内容——那道解析几何题的完整解法——却出现在了全国联赛决赛的试卷上。
“你爸,”周然的声音沉下来,“和联赛命题组有联系?”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最后变成了一个轻轻的点头:“他两年前调到市教研院,负责和全国数学竞赛组委会的对接工作。联赛题目最后一轮终审之前,各省教研院会有一个内部讨论环节,名义上只是形式审查,但实际操作中……”
“实际操作中,”周然接上了她的话,“可以接触题目?”
林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风忽然大了起来,灌进天台,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周然攥着手机,那张照片上的蓝字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眼睛里。她想起三个月前在联赛考场上看到那道解析几何题时的震惊,想起自己用了四十分钟把推导重新写了一遍交卷时颤抖的手,想起拿到一等奖证书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她的解法提前被看到了。被一个能接触到命题组的人看到了。而那个人,三年前亲手把她从保送名单上划掉,理由不明。
“你爸为什么要做这些?”周然看着林晚,“划掉我的保送,又泄露我的解题过程给联赛命题组。他图什么?”
林晚咬住嘴唇,指尖在围栏上抠出几道白印:“我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回去问他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他先是发火,说我在外面胡说八道,然后我给他看了那张纸背面的照片,他就……”
“就什么?”
“就不说话了,”林晚的声音在风里几乎破碎,“他一句话都没说。我妈在旁边问怎么回事,他也不回答。后来他把我叫到书房里,关了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然等着。
林晚抬起头来,眼角终于滚下一滴泪,她抬手飞快地抹掉了,但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他说,‘你以后别跟周然来往了。这件事你不要管,更不要告诉她。’”
周然胸口猛地一缩。
“然后呢?”
“然后我跑出来了,”林晚说,“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就来学校了。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想发消息给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你刚才给我回消息说‘来天台’,我……”
她的声音断了。风灌进来,她偏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周然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和她斗了三年的女孩。林晚哭得狼狈,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衬衫领子歪了一边,眼眶鼻子全红了,和昨晚包厢里那个从容笑着端奶茶的班长判若两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晚今天早上在教室里说的那句“你们别催她”,不是难堪,也不是尴尬,是真的在替她挡那些追问。因为林晚已经知道了,她知道那张草稿纸的事,知道她父亲的签字,知道所有事情的线头缠在一起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而她现在当着周然的面,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交了出来。
周然走过去两步,在天台围栏的另一侧站定,和林晚并肩,隔着半米的距离。
“你昨晚为什么没直接找我?”她问。
林晚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我……我以前对你那个样子,跟你比成绩,在所有人面前压你一头,你肯定觉得我是为了保我爸才把纸藏了半年的。”
“你是吗?”
林晚转过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周然,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半年前看到那张纸背面的时候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我藏着,是想等你什么时候考完了再说,等我爸那边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后来你比赛拿了奖,高考又考了这么高……我跟我爸说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解释。今天早上在教室里,你拆开信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件事绕不过去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折成长条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周然面前:“这是那张草稿纸原件,我带来了。”
周然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纸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浮上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看着信封口露出的那张泛黄草稿纸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半年前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心血。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曼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周然,你看到我发的图了吗?签名那个。”
“看到了。”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翻档案的时候又找到一份东西,是那年保送评定之前的内部邮件截图。邮件里有人提议把某个考生的竞赛加分‘调整’给另一个考生,操作理由是‘保证本校名额利用率最大化’。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你本校教务系统的,收件人是外部的。”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绷紧了:“发件人是谁?”
“名字被抹了,但邮箱前缀的缩写我查了一下,是‘LJP’。林建平的首字母。而且周然,那份邮件的日期,比你落选通知早了一个月。”
周然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结束。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林晚。林晚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看见周然的表情变化,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怎么了?”
周然把手机翻面扣在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操场上方那片澄澈的蓝天。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林晚,”她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爸让你别管了,也别告诉我。”
“嗯。”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
林晚愣了一下。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她偏过头看着周然,眼眶还红着,但眼神里那层疲惫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因为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说,“你考了七百零二,你拿了一等奖,你三年都是第二名但从来没放弃过。这些跟我爸做了什么没关系,跟我怎么对你的也没关系。你本来就该是第一名。”
周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伸手把那个装着草稿纸原件的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朝天台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后天公示之前,你把那张照片存好。”
“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推开天台的门,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依然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折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周然下了两层楼,走到二楼的拐角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还是宋曼,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我是林建平。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学校对面那家茶餐厅见面。有些事,你父母都不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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