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槐叶黄了,一阵风吹过,叶片像花瓣纷纷飘落,地上铺满金色的毯子。
老公开着轿车,我坐在副驾驶,哼着小曲儿,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回乡探望我的老爸老妈。
“吱嘎”一声,老公停下车,高大阔气的门楼,气势非凡的大门,显示出这户人家过得非常殷实。
我刚伸出一条腿,邻居胖婶,就跟我热情地打招呼,“哎呀,三凤回来了呀!你可是大贵人!”
不等我回话,胖婶像一个圆滚滚的球,飞速从我身边掠过,冲进我家大门。
胖婶高声喊,“二哥二嫂,怪不得喜鹊喳喳叫,你家来贵客啦!三凤和她女婿回来了。”
胖婶的声音好似高音喇叭,唤醒了半个村子,一个个农家小院涌出老老少少。
三大娘凑上前说,“你爹娘真有福气,你这个闺女,既孝顺,又有出息,比儿子还强!”
自家二堂嫂满脸堆笑,“三凤,你这次从城里回来,在家里住两天不?我们都很想你呢!”
我笑着回答,“我探望一下爹娘就走,单位还有事情呢,太忙了!过年时,我争取住几天,多陪陪我爹娘。”
二堂嫂拍着巴掌说,“可不是嘛,三凤可出息了,当了市一中校长,管多少老师和学生啊?”
我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工作。”
老公在旁边,面容刚毅,气度不凡,微笑着看着我和大家寒暄。乡亲们对他有点发怵,只偷偷瞧着他。
乡亲们窃窃私语,“三凤女婿也可厉害了,听说刚提了法院院长,三凤跟他相比,谁的级别高呀?”
有人回答说,“不晓得呀,反正挺厉害!三凤家的祖坟冒青烟儿了,咱们村都跟着沾光,让别的村高看一眼。”
透过人群,在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孤独地立在风中,满头白发,被风吹得跟乱草一样。
我俩的视线遥遥相对,火花四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仇恨,有胆怯……
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我跟她早已是陌路人,再无瓜葛,往事随风而去,我早已经释然了。
二堂嫂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哎哟,那不是燕子吗?对了,三凤,小时候,你俩关系可好了,还是同学吧?”
有人摇头叹息,“燕子混得可不咋地,听说,拉了一屁股债,跟三凤相比,天上地下!”
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错,我跟孙小燕,是从小学到初中的8年同学,还是形影不离的好闺蜜。
就是这个好闺蜜,从背后捅了我一刀!不过,我要谢谢她,要不是她改了我中考的志愿,还没有我的今天呢!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我们孙家屯有300多户人家,姓孙的占了80%,虽然地处平原,但因为天灾人祸,有一半时间填不饱肚皮。
我妈一口气生了三位姑娘,我上面有两个姐姐,村里人重男轻女,我家没少受欺负。
爸妈没有嫌弃我们是女孩,照样如珠似宝地把我们养大,还勒紧裤腰带,供我们上学。
可惜,我家的聪明灵秀都集中在我身上,两个姐姐没有念书的天分,初中毕业,就不再上学了。
说起来,小燕还是我本家的姐姐,没有出五服,她比我大一个月,上面有3个哥哥,在家里极受宠爱。
我俩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我们都是聪明人,成绩顶呱呱,成绩甩了别人三条街。
我跟小燕一直是同班同学,我是万年第一,她是万年老二。不知咋回事,我的成绩总压她一头,总比她多几分。
小燕跟我很亲热,我俩形影不离,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焦赞和孟良,二人是《杨家将》里的结义弟兄,常形影不离)。
上课,我俩一起探讨问题,我对她毫不保留。下课,我就算有一块烤红薯,也要分一半给她吃。
那年月,粮食非常稀缺,买粮食要凭票供应。能把嘴里的粮食分给别人一半,关系匪浅。
小燕感动地搂着我的脖子说,“三凤,你真好,我没有亲姐妹,你比我的亲姐妹还亲。”
我捶了她一拳说,“哈哈,小燕姐,咱俩就跟亲姐妹一样啊,我早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了。”
初中,我俩都考进了县一中,要多巧有多巧,我俩分到了一个班,住在一个宿舍,还是同桌。
当时,我们县是有名的贫困县,县一中的条件真差呀,教室跟破大寺一样!
夏天,没有电扇,教室热得像蒸笼。冬天,没有暖气,教室冷得像冰窖。在教室听课,勉强还能忍受。
宿舍条件更差,女生住着一个个大平房,平房都很破,里面是一排排大通铺,一个屋子挤着30多位女生。
晚上 ,透过房顶,能看到星光灿烂。阴天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宿舍的木门有一指多宽的大缝,连耗子都挡不住。
一到冬天,小北风嗖嗖地刮,被窝冰凉,需要咬着牙钻进去。早晨,脸盆里的水都冻冰了,用暖壶倒开水,把冰化开,才能洗脸。
别看我们是县一中,班里除了极少数女生是城里人,大部分女生是农村户口,大家学习都很拼命。
考大学,就别想了,我们县高中升学率极低。6个高中班级,一年能考上两三个,就不错了。
我们更看重中考,初中毕业,如果能考上小中专,那就是鲤鱼跳龙门,立马能捧上铁饭碗。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三凤啊!你的成绩考上高中没问题。可是,高中三年,万一考不上大学呢?你要是能考上小中专,能走就走吧!”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爸,我一定努力读书。我的愿望是考上商校,能进百货公司就好了。”
我爸笑着说,“三凤就是有志气,你要是能进了百货公司。全家人都跟着沾光,你知道,东西有多难买吗?”
80年代,有一个顺口溜:商业部门一枝花,粮食部门胖娃娃。卫生部门好点点,教育部门穷到家。
学习优秀的同学,都愿意报考商业学校,一毕业就能挣大钱,不喜欢报师范,因为挣钱少啊!
说是刻苦用功,我也没有多刻苦,我只是学习效率很高,从来不熬夜,晚上10点,下晚自习,我就回宿舍睡觉了。
小燕就不一样,专门买了蜡烛,点灯熬油,至少要学习到12点,班主任再三催促,她也不肯去睡觉。
我们班这样的女生很多,悬梁刺股,废寝忘食,奇怪的是,她们的成绩依然不如我,小燕使出浑身力气,依然只考第2名。
当时,我天真烂漫,没有意识到同学们嫉妒的眼神,也没看到小燕铁青的脸色。我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只是,我的书本和笔记,隔三差五,总是莫名其妙丢失。我家里条件不好,买书买本都要花钱的,我气得要命,告诉了班主任。
我是班里的尖子生,班主任很重视,明察暗访。无奈小偷很谨慎,小心翼翼,没有被发现。班主任找不到证据,只能作罢。
中考前一夜,小燕很紧张,在大炕上辗转反侧,我打着哈欠说,“放松一点,睡个好觉,明天才能发挥好。”
小燕轻轻“嗯”了一声,黑暗中,我瞧不起她的脸色。随后,我就呼呼大睡了,一夜无梦。
第2天,大清早,我神清气爽起床。大家跟打仗一样,赶紧洗脸刷牙,到食堂打饭,匆匆奔向考场。
我忽然发现,我的考试用具不见了,我放在一个小布袋里,里面有钢笔、尺子、圆规、橡皮等。
幸亏我把准考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没有笔,怎么考试啊?就好比士兵临上战场,枪却丢了。
我满头大汗,跑向考场,向监考老师报告,“老师,我的考试用具找不着了,怎么办呀?”
一个胖胖的中年老师板着脸,批评我说,“这位小同学,你怎么这么马虎呢?”
他嘴里说着批评我的话,把备用的笔给了我,还帮我借齐了一套学习用具,我感激涕零,心放回到肚子里。
随后几场考试,我特别小心,东西再也没有丢,我顺利考了下来,自我感觉良好。小燕貌似考得也不错,很开心的样子。
我翘首以盼,就等着分数下来。我家离县城有20里地,我和小燕每天跑到教育局门外,看看有没有张榜公示。
那一天,还不等我去县城,大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进门就喊,“中考成绩下来了,三凤超过分数线35分!”
大姐在县城的理发馆当学徒,每天也关注着中考的动向,她由衷替我高兴,全家人都乐开了花儿。
我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心飞到了云端之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跟小燕骑着自行车,直奔县城,远远看见,大红榜前挤着一堆人。
我拼命挤过去,上面赫然写着,“孙建凤,528分!”
我还不忘看小燕的成绩,“孙小燕,522分!”小燕只比我差6分,考得也很棒啊!
我欣喜地说,“小燕,咱俩美梦成真,肯定都能考上商校,没准还能当同学呢!”
小燕的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丝笑,我不知道,嫉妒的火焰,早已把她烧得面目全非。
我们随后报志愿,我和小燕一起郑重地填报了商校。然后,我拉她一起去逛街,小燕说还有点事,我只好自己走了。
日盼夜盼,我们一家人盼着通知书的到来。当通知书送到我手里,我一打开,顿时愣住了,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冰水。
我的通知书上为什么写着“师范学校”?我明明报考了“商业学校”啊!
我放声大哭,差点把通知书撕烂了。
我爸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去,他安慰我说,“三凤,就算是师范学校,也是铁饭碗,比种地强呀。”
我妈和两个姐姐轮番劝我,“三凤,我们已经很羡慕你了。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很光荣。”
没办法,我不想再复读了,也没想上高中。家里为我付出很多,我不能不懂事,我只能捏着鼻子,去读师范了。
还别说,我干一行,爱一行。喜欢上了教师这个职业,每天和朝气蓬勃的孩子们打交道,要多快乐,有多快乐。
我中专毕业后,去镇里的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只不过,教师的工资真心很低呀,我每月才挣50块钱,只够喝西北风的!
再说说小燕,让我羡慕得直流哈喇子,人家顺利考到了商校,毕业后,顺利分到百货大楼,一月工资能拿100块钱。
小燕儿见到我之后,扬眉吐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要是想买点啥,尽管找我。”我冲她感激地点点头。
后来,因为我表现突出,领导给了我进修的机会,我去师大读了本科。我也算是老牌的本科生了。
90年代初,本科生凤毛麟角。我讲课生动活泼,引人入胜,年年被评为优秀,还有很多人来观摩。
我由镇一中,调到县一中,又调到市一中,简直是步步登高,一步一个台阶。
除了上课,我还干行政,先是当班主任,后来提了年级主任、副校长、校长,工资早就拿到了1万多。
那一年,我认识了我的老公,他是法学本科生,我俩喜结良缘,伉俪情深,又生下了我儿子,一切都顺风顺水。
可是,小燕就倒霉了,她老公也在百货公司。县百货公司风光了几年之后,效益越来越差,后来,干脆关门了,小燕儿两口子双双下岗了。
我听说,小燕什么都干过,卖过菜,拉过货,摆过摊,做过小买卖。
她老公为了一口吃个胖子,贷款做生意,赔了大钱,被人追着屁股讨债。他们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回了乡下。
那次,我回娘家,碰到小燕,吓了我一跳,她头发蓬乱,面黄肌瘦,手跟枯树皮一样,好像老了20岁。
我特别担心她,真心想帮一把,我关心地问,“小燕,你有什么困难吗?用不用我帮你?”
谁知道,她怒目圆睁,竭斯底里地说,“你看我变成这样,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得意?”
我顿时愣住了,莫名其妙地说,“小燕,你怎么了?咱们是好闺蜜,我只是想帮帮你呀!”
她咬牙切齿,指着我哈哈大笑,“我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是不是知道我改你中考志愿的事儿了,故意来奚落我!”
晴天霹雳!那件事儿居然是她做的?我的心像是漏了一个大洞,凉风直往里灌,她可是我的好朋友啊!
小燕笑得很癫狂,“老天不公平!我明明比你用功,你却总是压我一头!我偷你的书本,扔你的考试用具,改你的志愿,最后,你依然混得比我好,我就是个大笑话……”
我看着她丑陋的模样,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不用报仇,岁月已经替我报了仇。我过得越好,她就越难受。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要走歪门邪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家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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