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那天我手没抖。笔是老婆——前妻——递过来的,黑色中性笔,晨光牌的,她单位发的。她放在桌上,推过来,说:"你签吧,别拖了。"

我签了。

她弟弟站在客厅边上,靠着门框,翘着嘴角看。从去年三月起,这画面在我家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他隔三差五来,手里拎两瓶啤酒,坐沙发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姐夫,你一个月挣那几个子儿,够干啥的?我姐跟你过十年了,连个像样的包都没买过。"

我不理他。他就转脸跟他姐说:"你看人家王丽老公,年终奖发了八万。人家李姐老公,单位分房了。你呢?"

他姐不说话。

今年夏天,他带来个主意:"姐,离了算了。我认识个男的,开厂的,条件好。"

我当时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菜刀剁在砧板上,咚的一声。他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我说实话怎么了?"

昨天他来了,带来一份离婚协议。打印好的,他找人拟的。我问他:"你拟的?"

"找律师拟的,"他理直气壮,"条款公平。"

条款公不公平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上面写着"双方感情破裂,自愿离婚"。我问前妻:"你也是自愿的?"

她点头。

我签了。

民政局出来,她叫了辆滴滴走了。她弟弟站在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姐夫——"

"别叫姐夫了。"

"行,哥。你也别怨我,我这都是为我姐好。"

我看着他。二十四岁,染一头黄毛,脖子上挂个玉坠子,开了辆贷款买的二手宝马。在KTV当营销经理,朋友圈天天发"今晚包厢还有两间"。

"你姐好,"我说,"你呢?你也好?"

他叼着烟笑:"我差不了,我年轻。"

我走了。那天是腊月二十七。

除夕下午我在出租屋里包饺子。一个人,买了半斤猪肉,一颗白菜,擀皮、剁馅、包,整整齐齐码了三排。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小孩在楼下笑。我开了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在播一年新闻回顾。

包到第二排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小舅子。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接了。

那边很吵,像在饭馆里,有人在划拳,有碗筷声。"喂?喂?哥?"

"嗯。"

"哥你在哪儿呢?"

"家。"

"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声音变了,不那么张扬了,有点哑:"哥,我姐……她来我家了。"

"嗯。"

"她哭了一下午。我妈问她咋回事,她不说。我爸把桌子掀了。"

我没说话。

"哥,"他忽然说,"你回来吧。"

我笑了。"是你让我签的字。"

"我……"他像被噎住了,半天没声。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声,远远的,但我听出来了,是她。她哭了十年了,每次哭都这个调,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像堵了水管。

"我姐说,"小舅子的声音忽然低了,"说你给她煮的粥最好喝。她胃不好,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

我手里捏着一个饺子,馅漏了,黏了一手面粉。

"哥,我跟你说个事。"他声音更低了,像是躲到角落里打的。"我那辆宝马,月供一万二,还不上,我找我姐借了三万。她瞒着你给的。后来我赌钱又输了五万,也是她帮我还的。"

我愣住了。

"她上次去你单位闹,说你不给家用,"他小声说,"不是她想去,是我撺掇的。我说你不拿钱出来,她就没钱帮我。她……她其实不想去。"

我攥着那个破了的饺子。面粉沾在手机屏幕上,白花花一片。

"我就想着她手里有钱,我能……"他声音哽了一下,"哥,我不知道她今天会哭成那样。她坐我客厅地板上哭,说没家了。"

电话那头传来推门声,有人喊:"强子你打给谁呢?"

小舅子没理那人。他吸了一下鼻子,说:"哥,对不住。你回来吧。我以后不找她借钱了。我也不上你家了。你——"

"我在包饺子。"我说。

"什么?"

"白菜猪肉的。你姐爱吃。"

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叫她接电话?"

"不用。"

"哥——"

"我过去吧。"我说。"饺子包了挺多,一个人吃不完。"

我听见小舅子吸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喊:"姐!姐你别哭了!姐夫说他过来!"

电话里乱了一阵,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然后是我前丈母娘的声音:"是阿明吗?你快来呀,你爸刚才气得血压上来了,你来了他就好了——"

"妈,"我说,"我来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案板上三排饺子,圆滚滚的,肚子鼓着,像一排小元宝。我把破了的那个重新捏了捏,勉强捏上了,虽然卖相不好。

外面烟花炸开了,呲溜溜往天上窜。我洗了把手,把饺子装进保鲜盒,三盒,摞好,穿上外套。

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两个多月的出租屋生活,瘦了点,但精神还好。

提上饺子,下楼。

除夕夜的路上车不多,路灯挂满了红灯笼。我打了辆车,给师傅报了地址。师傅从后视镜看我抱着三个保鲜盒,笑了一下:"去丈母娘家过年?"

"嗯。"

"带饺子啊?"

"嗯。"

车开起来,烟花在车窗外此起彼伏。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保鲜盒,盒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到了楼下,还没上楼,就听见五楼窗户开了。小舅子的脑袋探出来,黄毛在路灯下像一窝稻草。他冲我喊:"哥!上来了没?"

"上来了。"

"我爸说留了酒!"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你爱喝的那个,红星二锅头!"

楼上窗户里又挤出一个脑袋,是丈母娘。接着是第三个,我前妻。她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弯了弯,冲楼下喊了句什么。烟花正好炸开,我没听清。

但我猜到了。

她说的是:"饺子多不多?"

我举起保鲜盒晃了晃。

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