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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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雅莹,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285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千年前,维京史诗《哈瓦玛尔》(Havamal)中有这样一句古谚:“牲畜会死,亲朋会亡,人亦终有一死;唯有死者的声名永不会消亡。”

那些驾着长船劈开北海怒涛的北欧先民,并不相信权力会理所当然地在父子之间传递,维京首领的荣耀不属于继承者,而属于那个敢于在风浪中掌舵的人。

千年之后,挪威人把这份对荣耀的渴望带进了绿茵场。上世纪 90 年代,挪威足球迎来了“黄金一代”,索尔斯克亚、弗洛、里瑟等国脚从峡湾走出,成为五大联赛的风云人物。

1998 年世界杯,挪威更是在最后十分钟连入两球爆冷逆转卫冕冠军巴西,成为一代人记忆中最耀眼的高光。

然而,辉煌之后是漫长的沉寂,此后整整 28 年,挪威人再未踏上世界杯决赛圈的草皮,等待的时间甚至超过 2002 年后的中国男足。

直到 2026 年,哈兰德与厄德高领衔的新一代挪威足球人,终于将这个国家重新带回世界足球的版图,并历史性地闯入世界杯八强。

虽然他们最终在四分之一决赛中以 1:2 遗憾负于夺冠热门三狮军团英格兰队,但这一维京奇迹已足以被载入史册。

从摧城拔寨的“魔人”哈兰德,到淘汰五星巴西首进八强,再到标志性的“维京划船”(Viking Row),美加墨世界杯让全世界记住了这群来自北欧的“维京海盗”。

而除了这些流量标志外,这支被誉为“全新黄金一代”的挪威队的身上还有一个标签,叫做“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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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威球迷做出划船动作为球队助威(图源/纽约时报)

“黄金一代”的传承

细数这支挪威队的 26 人大名单,队内核心中轴线上的大部分绝对主力,其父辈曾是挪威国家队成员或顶级职业球员。

神锋哈兰德(Erling Haaland),其父亲老哈兰德(Alf-Inge Haaland)是上世纪 90 年代英超名将,曾效力于曼城(哈兰德目前所在的俱乐部)。

哈兰德在小城布吕讷长大时,父亲不仅为他提供了顶级的训练资源,更凭借自己在英超积累的人脉与经验,为儿子铺设了一条通往欧洲顶级联赛的最优路径。

另一位锋线尖刀瑟洛特(Alexander Sørloth),其父亲约兰·瑟洛特(Gøran Sørloth)同样是挪威国家队传奇前锋。

中场核心、挪威和阿森纳双料队长厄德高(Martin Ødegaard),他的父亲汉斯·埃里克·厄德高(Hans Erik Ødegaard)是前挪超职业球员及资深教练。

正是在父亲的悉心调教下,厄德高 15 岁便完成了国家队首秀,16 岁即登陆“银河战舰”皇马。此外,托斯特维特、贝格、比约坎等球员也都来自挪威足球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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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兰德、瑟洛特和托斯特维特父子两代,跨越 32 年的“同框”(图源/ meninblazers)

这种“球二代”扎堆的现象不只源于基因优势。血脉中传承的不只有对足球的热爱、对荣誉的渴望,更有足球资本,例如父辈通过踢球积累的财富(经济资本),对顶级足球圈运作逻辑的理解(文化资本),以及经纪人网络、合同谈判技巧与人脉资源(社会资本)。

已有实证研究发现,前挪威国脚和职业球员们从足球兴趣、训练质量、人脉资源和情感支持等方面为儿子们的足球生涯提供支持,成为他们日后跻身国家队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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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威世界杯出征照:球员身着自己的第一件俱乐部球衣(图源/纽约时报)

当然,这支球队并非只有“球二代”,足球世界里天赋和努力永远有一席之地。

努萨来自尼日利亚裔移民家庭,沃尔费从卑尔根北部的业余社区球队起步,瑞尔森的父亲是美国移民,他们用不同的路径,穿上了同样的战袍。

这正是挪威足球代际传承中的张力所在:一方面,足球世家为孩子提供了一条宽阔的快车道;另一方面,草根青训网络依然在为没有足球血统的孩子保留着那扇窄门。

挪威的青训体系秉持反精英化理念,孩子们直到13至15岁仍留在基层体育中,而非过早进入精英学院。

而这种张力,恰恰是挪威这个国家在更宏大的尺度上所面临的代际传承问题的缩影。

代际传承与流动的真相

如果将目光从美加墨的绿茵场收回,投向奥斯陆的街头时,我们会发现:对于普通挪威青年而言,现实社会中的代际传承和阶层流动远比一场足球赛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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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威的森林景色(图源/ Norwegian Institute of Bioeconomy Research)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村上春树的名作和伍佰的金曲构成了大多数中国人对“挪威”的最初印象。

在小说和歌曲中,“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代表了一种对往昔美好的追忆,在现实生活中,挪威这个国家则代表了一种幸福、富裕、平等的生活方式。

挪威的人均 GDP、人均收入、社会流动性及幸福指数等数据长期位居全球前列,公共教育免费,医疗覆盖全民,社会福利支出约占 GDP 总额的 33.2%,生育和养老政策都堪称全球标杆。

2024 年挪威税后收入的基尼系数约为 0.26 至 0.28,在全球属于最低之列。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体系成功地避免了绝对贫困的代际传递。在许多人的眼中,这个被森林与极光环抱的国度是躺平人的天堂。

可是,幸福从来都是复杂的。在北欧模式的名片背后,挪威拥有较高程度的财富不平等。仅 1% 的挪威人拥有全国 22% 的个人财富,而底层 50% 的成年人仅占 3.6%。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挪威的财富不平等在 20 世纪 80 年代后大幅上升,整体财富基尼系数位于欧洲前列。

收入平等是一张光鲜的门面,挪威社会的阶层差异更多隐藏在家庭资产与社会网络中,而非单纯的月薪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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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威经济不平等指标图鉴(图源/The Chartbook of Economic Inequality)

由于挪威在多年前废除了遗产税,家族财富的跨代传递变得更加容易。

在航运、近海工程以及三文鱼养殖等挪威的支柱性实体产业中,家族财富的巨轮依然在血脉的航道里顺流而下,许多商业帝国的继承人甚至在20岁左右就早早接过了权杖。

2013 年,年仅 19 岁的古斯塔夫·马格纳·维佐(Gustav Magnar Witzøe)继承了三文鱼巨头萨尔玛(SalMar)集团近半数股份,此后常年居于福布斯全球最年轻亿万富翁榜单前列。

掌控挪威最大私人投资公司 Ferd 集团的安德烈森姐妹,在 10 岁和 11 岁时便拿到了庞大金融帝国的股权;弗雷德里克森双胞胎姐妹,则正稳步接管着“世界船王”父亲的海上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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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 年,年仅 25 岁的古斯塔夫·马格纳·维佐成为全球第三年轻的亿万富翁(图源/ CorD Magazine )

然而,坦率来说,每个国家都有最富裕的“天龙人”,他们的有钱程度都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对绝大多数挪威人而言,国家已经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和幸福感,能够稳稳地接住他们。

挪威文化中的“詹特法则”(Janteloven),即“不要认为你高人一等,不要觉得自己是个精英”的理念,仍旧代表着这个社会对平等和低调的追求。

属于未来的资源与财富

在社会层面,代际传承的张力体现在平等与差距之间,挪威人无法阻止财富通过血脉传承。

但在更为宏大的国家资源层面,他们向全世界展示了传承的信念与智慧。

上世纪 60 年代末,北海发现了巨型油田,挪威一夜之间坐在了油轮上。

在历史上,这往往是资源诅咒的开端,无数国家在石油美金的冲击下挥霍无度,初代人榨干了财富,留给子孙的只剩通胀和枯竭的矿井。

但维京人的后裔克制住了短视与贪婪。1990 年,挪威政府设立了如今名震全球的“政府全球养老基金”(即挪威主权财富基金)。

巨额的石油收入不准用于讨好当下的选民,必须投入基金进行全球资产配置,而当届政府每年只能提取基金约 3% 的回报用于国家预算。

这一框架“确保基金的支出在时间和代际之间平滑分配,同时利用石油收入来稳定经济并维持高就业”。更重要的是,它保障了未来世代的利益。

截至今年 5 月,该基金管理的财富规模已经达到 2.2 万亿美元(人均拥有约 39.6 万美元),在全球主权财富基金中位列第一,是一笔名副其实的国民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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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 年全球主权基金规模排名,挪威高居第一(图源/statista)

结语

7 月 13 日,结束世界杯之旅的挪威队返回奥斯陆。

F-35 战机升空护航,消防水车喷出彩虹拱门,国王与王后亲自接见,王储哈康擂响战鼓,9 万人在奥斯陆街头共同划船,迎接他们的英雄凯旋。

美加墨的故事讲完了。四年后,维京长船将驶向他们的先民曾抵达过的最南端——那个阳光、橄榄与弗拉门戈交织的伊比利亚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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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威队巡游奥斯陆街头,球迷夹道庆祝(图源/法新社)

但对挪威人而言,航程从来不只在绿茵场上。它写在主权基金的章程里,写在每一个孩子能否通过足球或教育改变命运的现实里。

一个民族,究竟应该把什么留给后代?挪威在追求平等与卓越的路上已经走了很远,但他们仍将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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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Facebook)

撰稿:冯雅莹

编务:王静怡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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