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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老人不懂那些蛋有多值钱,只知道孙子爱吃。
72岁的魏秀兰把那8枚灰白色的蛋小心揣进围裙兜,颠着小脚下了山。当天傍晚,锅里的水滚开了,她把蛋一颗颗放进去,看着孙子吃得满嘴油亮,笑得合不拢嘴。
谁能想到,第二天清晨,孙子的屋门紧闭,床铺空空——人,没了。
村里人找遍了山头沟渠,警察调来监控一帧帧地翻,翻到最后,办案的年轻警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三,魏秀兰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这天有什么特别,而是她膝盖疼了好几天,那天早上一觉醒来,疼痛突然轻了许多,她当下就决定:上山。
她住的这个村子叫瓦罐沟,藏在秦岭南麓的一道褶皱里,进村的路是一条单行的土路,雨天泥泞,晴天扬灰,村子里常住的人口不超过三十个,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走光了。
魏秀兰在这里住了五十多年,山上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背上竹篓,带着一根拐棍,天刚亮就出门了。
山上的蘑菇在这个季节最多。头天夜里落过一场细雨,腐殖土的气味顺着山风飘下来,那是蘑菇的信号。
魏秀兰沿着一条她走了几十年的小路往上爬,脚步慢,但稳。路两边的灌木丛湿漉漉的,露水打在她的裤腿上,凉意一路往上窜。
她采了大半篓蘑菇,已经打算下山了,走到一处废弃的老窑洞旁边,脚下一滑,差点摔跤,扶着旁边的石壁站稳,低头一看,脚边有一堆枯叶被踩散了。
枯叶底下,露出几个灰白色的东西。
魏秀兰弯下腰,拨开枯叶,数了数——八个。
形状像蛋,但比鸡蛋小,略长,摸上去不是硬壳,是软的,表面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皮革一样。
她在山里活了几十年,见过野鸡蛋、野鸭蛋、石鸡蛋,却没见过这种。她捏了捏,没破,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不臭。
"这是啥蛋?"她自言自语,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想着反正带回去煮熟吃就是了,山里的东西,没毒。
她把八枚蛋一个个托着放进竹篓最底层,怕压碎,用采来的蘑菇垫在四周,这才慢慢下山。
回到家,孙子顾明泽还没起床。
魏秀兰没去敲他的门,这孩子最近睡眠不好,她能看出来,眼下总是青的。
她把蘑菇洗干净,放到通风处晾着,然后把那八枚蛋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搁进锅里,添了水,开火煮。
水烧开了,她守在旁边,看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顶起来又落下。
煮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用筷子夹出来一个,轻轻在碗沿磕了磕——壳很软,不像鸡蛋那样脆,磕破之后,里面的蛋白是白色的,蛋黄是橘黄色的,看上去跟普通的蛋没什么区别。
她尝了一口。
鲜,比鸡蛋鲜,带着一点点山里才有的野腥气,吃下去之后喉咙里有回甘。
"好东西。"她喃喃说,转身去敲了顾明泽的门。
顾明泽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眼神还有些发涩,看见奶奶手里端着碗,碗里放着几个灰白色的小蛋,愣了一下:"这是啥?"
"山上捡的,野蛋,你尝尝。"
顾明泽坐下来,拿起一个,剥开皮,一口咬了一半,嚼了嚼,抬头看她:"哪儿找的?"
"山上,老窑洞那边的枯叶堆里,一窝八个,我全带回来了。"
顾明泽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又拿了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八个蛋,他吃了五个,魏秀兰吃了两个,还剩一个,她说留着晚上配粥,顾明泽点点头,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的那片山,停了很久,没有收回来。
吃完饭,顾明泽去洗碗,洗到一半,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奶奶,那个老窑洞,以前住过人吗?"
魏秀兰在旁边缝衣服,头也没抬:"住过,解放前的事了,后来塌了一截,就没人住了,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魏秀兰没多想。
那个老窑洞在山腰上,离村子要走将近四十分钟的路,平时根本没人上去,野草长得比人高,蛇也多,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不知道,孙子问这句话,不是随便问问。
顾明泽是六月底来的。
高考成绩一出来,他的分数比二本线低了四十二分,电话那头,父亲顾建国沉默了足足有十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明泽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瓦罐沟,敲开了奶奶魏秀兰的门。
魏秀兰看见孙子站在门口,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这孩子瘦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里头没有光,像一口枯井。她没问分数,没问他为什么来,只是侧了身子,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锅里有饭。"
顾明泽进门,把行李箱推到角落,坐在饭桌前,一口气吃了两碗白米饭,一句话没说。
魏秀兰就坐在对面,也不说话,给他夹菜,看着他吃。
等到碗筷放下,顾明泽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奶奶,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行吗?"
"咋不行。"魏秀兰拿起他的碗,起身去洗,背对着他说,"这是你家,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顾明泽来了之后,整个人就像是个摆件。
白天,他把自己锁在屋里睡觉,要睡到下午两三点才出来,出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坐在院坝边上,对着远处的山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魏秀兰给他端吃的,他就吃,不给他端,他有时候自己去灶房翻翻,找点剩饭,有时候就不吃。
他的手机一直带着,但魏秀兰从来没见他打出去电话,倒是经常收到短信,每次收到,他就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或者揣进裤兜里,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父亲顾建国每隔几天打一次电话,每次顾明泽都是接起来,说一声"知道了",然后挂掉。
有一次顾建国的电话打了好几遍,顾明泽接都没接,魏秀兰看见了,没有吭声。
顾建国后来把电话打到魏秀兰这里,劈头就问:"妈,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魏秀兰说:"娃累了,让他歇着。"
"歇着?他有什么可歇的?分数那么低,不去复读,跑你那里躲着,像什么话——"
魏秀兰把电话挂了。
就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
顾明泽来的时候是夏天,住到秋天,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父亲顾建国的电话也慢慢打得少了,魏秀兰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家,这对父子之间有什么东西,裂了,而且裂得不小。
但她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直到吃蛋那天晚上。
那晚魏秀兰煮了一锅玉米粥,炒了一盘腌萝卜,剩下的那一枚蛋剥好了放在顾明泽碗里,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外头的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顾明泽吃着吃着,突然开口了。
他说:"奶奶,你跟爷爷是咋认识的?"
魏秀兰一愣,这个问题她已经很多年没被问过了,想了想,说:"那时候是媒人介绍的,见了一面,说行,就嫁了。"
"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
"嫁给他。"
魏秀兰放下筷子,看了孙子一眼,顾明泽正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你爷爷是个好人,就是走得早。"魏秀兰说,"咋突然问这个?"
顾明泽没有直接回答,又问了一句:"那我妈,你觉得她咋样?"
魏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关于顾明泽的母亲陈秋月,这么多年,家里几乎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提。顾建国不提,魏秀兰也不提,顾明泽从小就知道这条规矩,也从来没主动问过。
但今晚他问了。
"你妈……"魏秀兰斟酌着开口,"她那个人,心思重,想太多,后来……就不在了。"
"不在了。"顾明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奶奶,她真的是因为得了病才走的吗?"
这句话让魏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孙子,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外头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缝里嗖嗖地漏风,堂屋里的灯泡被气流一扯,光线晃了一下。
顾明泽站起来,把碗端到灶房,回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魏秀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奶奶,我想去个地方,你别找我。"
魏秀兰抬起头:"说啥呢你,大晚上的,净说些混话。"
顾明泽没有再说话,回屋去了。
魏秀兰坐在堂屋里,拿着那双没补完的袜子,发了一会儿呆。她以为那是孩子随口说的气话,高考没考好,心里窝着气,说几句混话不奇怪。
她没想到,那竟然是顾明泽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明泽不见的消息,是吴桂香传开的。
吴桂香住在魏秀兰家斜对门,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消息灵通,村子里哪家有个风吹草动,她比当事人知道得还快。
魏秀兰一早上出门挨家挨户问,还没问到第三家,吴桂香就已经站在自家门口,把围裙往腰上一扎,扬声喊住了她:"秀兰,你找明泽?他咋了?"
魏秀兰把情况说了,吴桂香眼睛立刻睁大了,把自家男人喊出来,又去拍了隔壁两户人家的门,不到半个小时,整个瓦罐沟的人都知道了——顾家的孙子,不见了。
村里的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说法一个比一个玄。
有人说这孩子高考没考上,想不开,出事了;有人说前几天见他半夜在院子里坐着,估计是睡眠不好,脑子出了问题;还有人绕回到那八枚蛋上头——
"听说秀兰从山上捡回来一窝蛋,煮熟了给娃吃的,那种蛋能乱吃吗?"
"是啊,我就说山上的东西不能乱碰,那老窑洞那一带,蛇多,说不定就是蛇蛋——"
"蛇蛋吃了能咋,又不是蛇本身,你懂不懂?"
"你懂个啥,蛇蛋里有蛇的毒素,吃了能没事?"
这个说法一出来,立刻传得飞快,越传越邪乎,到下午的时候,村子外头已经有人说,顾家的孙子吃了蛇蛋,中了毒,夜里发起高烧,自己跑出去找水喝,结果跌进山沟里了。
魏秀兰听见这个版本,气得直哆嗦,但也没心思去解释,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孙子在哪里。
村长组织了十几个村民,分成三组上山搜,从中午一直搜到天黑,喊破了嗓子,把方圆几公里的山头、沟渠、废弃的窑洞全过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顾建国到了。
他是当天下午接到魏秀兰电话的,二话没说挂了电话,开车赶了将近五个小时的路,傍晚时分冲进村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妈!人呢?人找到没有?"
魏秀兰坐在堂屋里,看见儿子进来,摇了摇头。
顾建国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摔,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开口就是一套:"我就说让他去复读,他不去,跑到你这儿来,你也管不住他,出了事,这咋整?"
"你嚷嚷啥。"魏秀兰声音很低,但很稳,"嚷嚷能把人找回来?"
"不是我嚷嚷,是你——"顾建国忽然顿住,用手指着魏秀兰,"你给他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村里人都在说,你捡了一窝蛋回来,山上的蛋,你也敢给娃吃?"
"我在山里活了七十多年,啥蛋能吃啥不能吃,我分不清?"
"你分不清!"顾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分得清,娃能不见?"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吴桂香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张望,见状缩了缩,却没走。
顾建国把脸别到一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疲倦:"他跟他妈一个德行,早晚要出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失言,闭上了嘴,走到门口去打电话了。
魏秀兰坐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跟他妈一个德行。
顾明泽的妈,陈秋月。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消失了多少年,魏秀兰一时间竟然想不清楚了。她只记得陈秋月走的那年,顾明泽才五岁,哭了很久,后来顾建国跟孩子说,妈妈生病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养病,顾明泽问什么时候回来,顾建国说:不知道。
后来,陈秋月就真的没再回来过。
这么多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任何消息。
这件事放在心里压了快十五年,魏秀兰从来没敢深想,总觉得深想下去,会看见什么让她后悔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吴桂香开口了,声音有些小,像是说给自己听:"哎……对了秀兰,昨晚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魏秀兰抬起头:"啥事?"
吴桂香搓了搓手,往屋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昨晚……差不多后半夜吧,我起夜,听见外头好像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往窗户缝那儿瞅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吴桂香停了一下,眼神飘了飘,"我没敢出去。秀兰,那动静……不像是一个人。"
魏秀兰心里"咯噔"一声。
"你是说,明泽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
吴桂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嘴,又往门口缩了缩,像是说完这句话,她已经把她能说的都说完了。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没敢出去——她没有说。
第二天上午,两名便衣进了村。
不是穿制服的那种,是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一老一少,开了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轿车,在村口停下,先去找了村长,然后来到魏秀兰家。
年轻的那个姓林,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很锐,落在哪里都带着一股子打量的意味。年长的那个姓赵,头发花白,坐下来不急着说话,先把屋里扫了一圈,才开口:"大娘,我们问您几个问题,您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紧张。"
魏秀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他们先问了顾明泽平时的状态,睡眠、饮食、情绪,魏秀兰一一回答,说到他白天睡觉、夜里发呆、不接父亲电话,两人都静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然后问到了那八枚蛋。
魏秀兰把捡蛋的经过说了一遍,说是在老窑洞旁边的枯叶堆里找到的,当时以为是野鸡蛋,带回来煮熟吃了。说到这里,年轻的林警官抬起头,问:"您还记得蛋放在什么位置吗?枯叶堆的哪个方向?"
"就在老窑洞入口左手边,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跟土坎之间,有个缝,枯叶堆在那个缝里。"
林警官和赵警官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什么东西,魏秀兰看不太懂。
"蛋壳还在吗?"
"在,我没扔,搁在灶房窗台上。"
两人起身去灶房,把剩下的蛋壳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带走了。
回到堂屋,赵警官又问:"明泽昨晚吃完饭,说过什么话吗?哪怕是随口说的,您都想想。"
魏秀兰想起了那句话。
"他说……奶奶,我想去个地方,你别找我。"
堂屋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林警官的笔停了一下,重新落下来,写了什么,写完之后,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就是平静,像是随口说的,我还以为是气话。"
"他有没有问过您,那八枚蛋是在哪里找到的?具体问过位置吗?"
魏秀兰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吃蛋的时候,顾明泽问过。他问,哪儿找的。她说,老窑洞那边枯叶堆里。他又问,那个老窑洞以前住过人吗。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再回想,那两个问题之间,隔的时间很短,像是一个接着一个问出来的,不像随便问问,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她把这些告诉了两位便衣。
赵警官听完,把本子合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大娘,您儿子顾建国,现在在哪里?"
"在村长家住着,昨晚没走。"
两人起身,和魏秀兰道了别,走到门口,林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沉了一下,说了句"收到",挂了电话,凑到赵警官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警官没有说话,但脚步加快了。
魏秀兰不知道他们去哪里,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走,然后往村长家的方向拐去。
没过多久,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隐约听见了顾建国的声音,音调很高,听不清说的什么,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下午,白色轿车又回来了,停在村口,搬进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一根线,连着什么设备,在村长家摆开来。
吴桂香又开始往那边跑,回来之后神神秘秘地凑到魏秀兰耳朵边:"秀兰,他们在看监控,村口那个摄像头的监控,一帧帧地翻,你看见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刚才翻着翻着,突然就不动了……"
魏秀兰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进一种说不清楚的黑暗里,沉下去,沉下去,找不到底。
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魏秀兰就醒了。
她这把年纪,觉浅,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惊醒。可今天早上,屋子里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候,孙子顾明泽早就起来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嚷着奶奶快起来吃早饭。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魏秀兰侧耳听了听,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穿上布鞋,慢腾腾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明泽?"
没人应。
"明泽,起来了!"
还是没声音。
她皱了皱眉,推开门——
床铺是乱的,被子搭拉在一半,枕头歪在角落,像是被人猛地甩开的。桌上那个魏秀兰昨晚特意给他留的搪瓷碗还在,里头的小米粥一口没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人不在。
魏秀兰先没当回事。她以为孙子起早去镇上了,或者去找村口那几个年轻人玩了。她返身回灶房,烧了水,坐在小板凳上等。
等到太阳爬上屋檐,还没人回来。
她开始去村里问。
"见着我家明泽没?"
"没见着。"
"昨晚他在你家吗?"
"没来过。"
一家问到一家,问到最后,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见过顾明泽。
魏秀兰的心开始往下坠。
她打顾明泽的手机,第一声还在响,第二声,转了语音信箱。她打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头安静得像死水,一点回音都没有。
下午两点,村长出面,组织了十几个村民上山搜。喊破了嗓子,搜到天黑,山沟里、河道边、废弃的老窑洞前——什么都没有。
顾明泽,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入夜之后,魏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那个一口未动的小米粥碗,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顾明泽那晚说的那句话。
奶奶,我想去个地方,你别找我。
她当时以为是气话。现在,她不确定了。
村长家那头,监控还在看。
林警官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一帧帧往回翻,翻过午夜,翻过凌晨,翻过深夜的一场小雨,翻过空荡荡的土路……
然后,他停住了。
整个人,停在了那一帧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赵警官低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停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对着屏幕,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赵警官最先动,他慢慢地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查一个人。"
魏秀兰坐在院坝边,隔着几十米,看见村长家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监控里有什么。
她只知道,孙子不见了,那晚他说想去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那8枚蛋,那个老窑洞,那个她没有看清楚的枯叶堆,一切的答案,都压在那一帧凝固的画面里,没有人说,没有人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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