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幕。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过去的七天,我带着两个助理,辗转了三个省份,跑了五家原材料供应商的工厂。为了拿下瑞阳集团那个千万级别的大单,我们需要在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稳定性上做到极致。
这七天里,我几乎没有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在高铁上打盹,就是在工厂的车间里和厂长因为几分钱的单价据理力争。好在,一切都值得。我不仅拿到了远低于市场价的独家供应协议,还为公司争取到了长达三个月的账期。有了那份协议,第二天和瑞阳集团陈总的最终谈判,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列车到站时已经是深夜。我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打车回了家,洗了个热水澡,倒头就睡。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脑海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签字仪式的细节。
我在公司五年,从一个普通的业务主管一路拼杀到常务副总,这五年里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熬出了胃病,也熬白了鬓角。老板老赵常拍着我的肩膀说,公司能有今天,我有一半的功劳。我一直把这话当真。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换上了一套笔挺的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前台小李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地喊了一声“林总早”。我当时并没有在意,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签约。
当我走到我办公室门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音乐声。我那个花了两个月时间精心布置、摆满了我个人书籍和行业资料的办公桌,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外星人游戏本,以及一个正坐在我的真皮办公椅上,双腿交叠搭在桌面上的年轻人。
那是赵凯,老板老赵的亲侄子。一个半年前刚从国外所谓的“野鸡大学”混了个文凭回来的年轻人,之前一直在公司行政部挂个闲职,整天游手好闲。
我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赵凯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却没有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
“哟,林总出差回来了啊?辛苦辛苦。”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眼神里全是没有掩饰的轻蔑。
“你在我办公室做什么?我的东西呢?”我尽量压制着心头的火气,声音低沉地问。
赵凯耸了耸肩,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纸箱:“都在那儿呢。哦,对了,以后这间办公室归我了。我叔叔没跟你说吗?他昨天刚下的任命,我现在是公司的常务副总了,主管所有的业务和供应链。”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了。我转身走向老赵的董事长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老赵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有些局促,干咳了两声,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老林啊,回来了?快坐快坐,这趟辛苦了。”老赵堆起他招牌式的笑脸,亲自走到饮水机旁给我倒水。
我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赵总,赵凯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说他现在是常务副总。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解释。”
老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老林啊,你别激动。你在公司五年了,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但这几年你太累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前段时间不是还去医院输液了吗?我这是心疼你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继续说道:“公司现在处于转型期,需要注入一些年轻的血液和创新的思维。小凯虽然年轻,但他在国外学过先进的管理理念。我想着,让他先在副总的位置上历练历练。当然了,你依然是公司的核心骨干,我打算专门设立一个‘高级战略顾问’的岗位给你,薪水照发,你以后就不用这么拼命去跑业务了,多休息休息,给年轻人把把关就行。”
我看着眼前那个和我一起吃过路边摊、一起为了资金周转在银行行长办公室门外蹲守过一整夜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什么高级战略顾问,不过是杯酒释兵权的把戏。剥夺了实权,把我边缘化,等我在公司里彻底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后,再随便找个借口把我扫地出门。而他选择的时间点,恰恰是我拼了半条命,把所有供应链难题解决,把瑞阳集团的千万大单铺平垫稳的那一刻。
桃子熟了,该摘果子了。而摘果子的人,必须是他的亲侄子。
看着老赵那张虚伪的面孔,我突然连争辩的兴致都没有了。原来在资本和利益面前,所谓的患难与共、兄弟情义,廉价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赵总,”我改变了称呼,声音出奇的平稳,“不用那么麻烦了。既然公司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我也确实累了,想好好休息一阵子。我辞职。”
老赵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在他的预想中,我可能会抱怨,会委屈,甚至会拿瑞阳集团的单子来要挟他。但他太不了解我了,我林深做事,向来拿得起,放得下,绝不摇尾乞怜。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让你走啊,顾问的位置待遇很好的……”老赵有些慌了,站起身想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我的离职报告待会儿会发到你邮箱,麻烦今天就批了吧。工作交接不需要太久,所有的客户资料和供应链合同,我都整理在电脑和文件柜里了。祝公司在赵副总的带领下,前程似锦。”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没有一丝留恋。回到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办公室,赵凯还在打游戏。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角落,抱起属于我的那个纸箱。
外面的大办公区里,员工们都在窃窃私语,有人眼神惋惜,有人低头不敢看我。我带出来的几个部门主管红着眼圈走过来,想要说些什么,我微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工作。
走到电梯口时,赵凯晃晃悠悠地跟了出来,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林顾问怎么这就走了?瑞阳集团下午还要签约呢,我还指望你在旁边给我端茶倒水,教教我怎么做业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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