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正式下发的那天,是个干冷的深秋下午。组织部的文件上,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上面清晰地写着我将被调任至市委办公厅担任副处级秘书。

办公区里立刻热闹起来,同事们纷纷围拢过来道贺,言辞间充满了对这个三十出头便进入市委核心部门的年轻人的羡慕。我微笑着一一回应,尽力维持着得体而谦逊的姿态,但我的手指却在办公桌下微微颤抖。

在一片喧闹的道贺声中,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一趟老家,我要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姑姑。

没有等到周末,我立刻向领导请了半天假,借了同事的一辆旧桑塔纳,连夜往老家林家湾赶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随后转入坑洼不平的乡道,车厢里的颠簸感越来越强烈,我的心跳也随着这颠簸不断加速。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直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熟悉又荒凉的景色,过往的岁月就像是车窗外倒退的冷风,呼啸着往我心里灌。

我八岁那年,村里发了一场罕见的大水,冲垮了老房子,也带走了我的父母。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一个半大的小子就是个纯粹的累赘,亲戚们避之不及,只有二十岁出头、还没有出嫁的姑姑林秀清,一言不发地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回了她那个漏风的土坯房。

因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姑姑相看了几家人都黄了,最后她干脆把媒人赶出门,锁上门在院子里对我说:“浩子,以后姑姑去哪,你就去哪,有姑姑一口稀的,就饿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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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姑姑高兴得不得了,甚至破天荒地去村头割了半斤猪肉。可是到了晚上,我起夜时,却听到她在灶房里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借着月光,看到她正把一个褪色的布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零星的几张毛票。高中的学费加上住宿费,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第二天一早,我把通知书藏进了灶膛里,背起行囊对姑姑说,我不念了,我要去南方打工。那是我记忆中姑姑唯一一次打我。她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力道大得让我两眼发黑。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爹娘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呢!你敢不念,我就死给你看!”

那天之后,姑姑开始频繁地往县城跑。每次回来,她都显得异常疲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连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但每次她都会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交到我的手里。

她总说是去县里的纺织厂接了临时工的活计。我当时太年轻,太渴望读书,便信了她的话,带着那些带着她体温的钱,踏进了高中的校门。

高二那年的冬天,我因为突发高烧,请了半天假回家。推开院门,屋里静悄悄的。我走到里屋,看到姑姑正靠在床头,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她的左手袖子高高卷起,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而在那片青紫的中央,是一个明显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针眼。床头的矮桌上,散落着几个带血的药棉球。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雷击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个年代,很多人卖血换钱的传闻我不是没听过,但我从未想过,这种近乎自残的营生,会发生在我最亲的姑姑身上。

我呆立在床前,眼泪瞬间决堤。姑姑被我的抽泣声惊醒,她慌乱地拉下袖子,试图掩盖那些痕迹,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浩子,你怎么回来了?姑姑不小心磕着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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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跪在床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号啕大哭。我终于知道,我吃的每一顿饭,我交的每一笔学费,都是姑姑用身上的血换来的。那一次,我死活不肯再回学校,姑姑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骂我。

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浩子,人的命是天注定的,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姑姑没文化,只能卖这一身力气和血。你不一样,你脑子好使,你能走出这穷山沟。你要是现在放弃了,姑姑这血,就白流了。”

带着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我拼了命地读书。高考那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一所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姑姑没有哭,她翻出了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带着我去了父母的坟前,烧了三炷香。

大学四年,我拼命做兼职、拿奖学金,再也没让姑姑寄过一分钱。毕业后,我考入了体制内,从最基层的乡镇干事做起。那些年里,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和困难,只要一想起姑姑手臂上那片青紫,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后来我一步步往上走,从乡镇到县委,再到如今的市委办公厅。我终于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了。我在市里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想着装修一好就打算把她接过去,让她彻底离开那个劳碌了大半辈子的穷山沟。

车子终于驶入了林家湾的村口。村里的老榆树依旧挺立,只是树皮更加斑驳了。我把车停在村头的小卖部旁,快步向村东头走去。一路上的乡亲们看到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便是热络的招呼声。

“呦,浩子回来了!听说你要去市里当大官了?”

“出息了啊浩子,咱林家湾可是飞出金凤凰了!”

我微笑着点头,脚步却没有停歇。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但是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我愣住了。这个时候,姑姑通常都在院子里喂鸡或者择菜,怎么会锁门?

我走到隔壁李大爷家,探头往院子里看。李大爷正坐在矮凳上抽旱烟,看到我,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浩子……你咋这会儿回来了?”李大爷的眼神有些闪躲,神情显得极不自然。

“大爷,我姑呢?去地里了吗?”我焦急地问。

“没……没去地里。”李大爷磕了磕烟杆,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地说,“你姑她……她走亲戚去了。”

“走亲戚?”我皱起眉头,“她能去哪走亲戚?我姑家这边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啊。”

李大爷叹了口气,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往屋里走:“我也不清楚,可能去镇上了吧。你大老远回来,先进屋喝口水。”

直觉告诉我,李大爷在撒谎。村里人的反应太奇怪了,那种热络中夹杂着的一丝尴尬和回避,让我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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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进李大爷的屋,而是绕到了姑姑家房后的那片自留地。地里的白菜已经长得很结实了,土壤还是湿润的,显然早上刚浇过水。走到后院的矮墙边,我透过破损的砖缝往里看,院子里的鸡还在悠闲地啄食,晾衣绳上挂着姑姑常穿的那件深蓝色罩衣,甚至连灶房的烟囱里,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青烟。

人在家里。可她为什么要从外面把大门锁上,制造出不在家的假象?

我直接翻过矮墙,跳进了院子。落地的一瞬间,惊飞了几只正在觅食的母鸡。我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别住了。

“姑!是我,浩子!我回来了,你开门啊!”我用力拍打着木门,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但我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物体碰撞声,像是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

“姑,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到底怎么了?你开开门啊!”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是不舒服?是生病了怕我知道?

依然是一片死寂。

随后我退后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向木门。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我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吱呀声。我连续撞了三次,“砰”的一声,门栓断裂,木门轰然弹开。

屋里的光线很暗,我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快速扫视。床上没有人,灶房也没有人。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用来堆放杂物和柴草的小隔间上。隔间门口挂着半截破旧的布帘子,此刻正在微微晃动。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布帘。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了让我心碎欲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