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医疗在中国,正在从一句理念,长成一整套真正落地、可持续运转的制度体系。
2026年8月9日,第七届价值医疗泰山奖,熊先军也会莅临现场,作为嘉宾参与圆桌讨论,欢迎扫码报名参加(文末附“泰山奖”日程)。
撰文 | 黄思宇、陈鑫
以“三方五家”医改报告首次提出“建设基于价值的优质服务提供体系”为起点,今年是中国政府提出“价值医疗”以来的第十年。
十年之间,中国从“仿制药大国”加速向“创新药研发策源地”迈进,一条以“患者获益”和“真创新”为标尺的主线,贯穿了创新药从研发到医保支付的全过程。
然而,站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节点上,行业仍在追问:在复杂多变的医保改革体系中,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高价、可及与可持续之间的矛盾是否真的无解?中国创新药产业又该如何适应新时代的“价值医疗”?
作为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原司长,熊先军深度参与了2000年首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制定,2018年国家医保局成立后出任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主管医保目录动态调整与准入谈判机制建设,其间主导多轮医保谈判改革。
这位在医药行业深耕近三十年的观察者,对医保谈判、药品定价和中国创新药产业发展,有着独到的见解。
熊先军
在第七届价值医疗泰山奖前夕,“医学界”对熊先军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专访。他抛出多个革新行业认知的观点:创新药高价、患者可及和医保基金可持续之间的“不可能三角”纯属伪命题;医保谈判从不“砍价”,也不为药品“定价”;中国创新药最缺的不是“钱”,而是源头创新能力。
这一切判断的底层,都锚定在同一个坐标——价值医疗。
被杜撰的“砍价”:医保谈判到底在谈什么
国内医药行业长期流传着一种观点:创新药价格太高,患者和医保基金都无力支付;但价格太低,又会让药企难以收回研发成本,失去创新积极性——高价、可及、可持续,似乎构成一个无解的“不可能三角”。
这种论断被产业发展的焦虑不断被放大,最终形成对医保的一种“成见”:医保谈判等同于“压价”,对本土创新药产业发展造成阻碍。
但在熊先军看来,这是一个被杜撰出来的伪命题。
“医保谈判其实就是一桩买卖。买卖双方坐下来谈成一个能达成交易的价格,谈不成就明年再谈。理清这一层关系,就不存在所谓的‘不可能三角'‘砍价’等说法。”他用经济学中最基本的供需关系来解释:药企是供给方,自然想卖高价;患者是需求方,医保作为支付方,代表患者与药企谈判,二者同属买方,都希望以更低价格购药。
大部分情况下,可以让患者“用脚投票”,即患者基于自身情况选择买哪一款药。但对于独家创新药,“用脚投票”行不通,只能坐下来谈。
“如果谈成了,企业获得了利润,患者能用上创新药,医保也以可承受的价格支付,所谓的‘不可能三角’就迎刃而解。如果没谈成,明年还可以继续谈。”熊先军说。
因此,把医保谈判这样一场动态、允许多次尝试的买卖,描述成一道静态的、想要一劳永逸解开的难题,本身就是一种误导。
2019年国家医疗保障局媒体吹风会,熊先军(右)作为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介绍国家医保药品目录调整有关情况
熊先军还提出了一个更颠覆认知的观点:医保局其实并不“定价”。
“医保局是制定谈判规则的,不直接参与药品定价,药费最终是由医保基金支付的。”熊先军强调,即便是医保基金,也没有直接给药品定价的权利,它只是代表需求方,与企业一起坐下来谈,双方都要遵守医保局制定的规则。
医保谈判也不等同于“砍价”。“企业给出的数字不是价格,是‘喊价’。最终能用来在市场上进行交易的那个数字,才能称为‘价格’。”熊先军解释。
一个案例足以说明这场“买卖”的分量。某款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药物,企业曾标价70万元,当时年销售额只有1000万元左右,几乎没人用得起。纳入医保后,年治疗费用降到不足10万元,患者自费约3万元,如今这款药在国内的销售额已超过1亿元。
“企业赚到钱了,患者用上药了,这就是双方都获益的交易。”熊先军说。
既然医保谈判不为“高价”买单,那它究竟为什么买单?熊先军的答案是——为“真创新”的增量价值买单。在熊先军看来,“真创新”应同时满足三条标准:
(1)能填补未满足的临床需求,包括针对新适应症、针对过去无药可治的疾病;(2)是一种新的化合物或采用新的治疗机制,与国内“一类新药”的定义相契合;(3)带来新的临床获益或疗效的实质性提升。
这是医保谈判的底层逻辑,也是最容易被误解之处。
熊先军指出,许多药企觉得医保谈判的价格太低,是因为他们更关心在这款药上投入了多少成本、多久能收回成本。但医保跳出了成本视角,用药物经济学模型衡量一款新药的“增量价值”有多大,医保为“增量价值”支付相应的溢价。
一场场医保谈判,让许多家庭从绝望到重燃希望
让无数患者从“用不起”到“用得上”
被“逼”出来的跃迁:创新药之困,不在药价
过去十年,中国完成了从“仿制药大国”向“创新药研发大国”的历史性跃迁。熊先军直言,这是被“逼”出来的。
2015年之前,中国仍是“仿制药大国”,熊先军认为,这并非因为当时做创新药没有利润,而是做仿制药利润太丰厚——无论大小药企,只做仿制药就能过得相当“舒服”。如果守住原有业务就能稳定获利,企业自然缺少冒险创新的内生动力。
“只有当‘躺着赚钱’的空间被压缩,企业才会在不得已之下投入创新研发。”熊先军说。这并非苛责企业缺少求变的主动性,而是揭示了最基本的市场激励机制——任何理性的企业都是趋利的,都会优先选择投入产出比最高的那条路。
2015年,中国发起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药监改革;2017年加入国际人用药品技术协调会(ICH);2024年7月《全链条支持创新药发展实施方案》出台,2025年7月相关措施颁布;再加上资本退出通道的拓宽——一系列配套政策深刻重塑了产业激励机制,驱使中国完成医药产业创新转型升级。
国家药监局(NMPA)数据显示,2024年批准上市创新药48个,创历史新高;2025年这一数字达到76个,同比增长58.3%,再度刷新纪录。与此同时,中国创新药管线规模与“同类首创”(first-in-class)管线数量,均较十年前呈倍数级增长。
在这一背景下,“医保压价阻碍创新”的说法也需要重新审视。熊先军指出,医保谈判从未违背鼓励创新的风向:集中带量采购挤出仿制药的价格水分,医保谈判常态化和目录动态调整,则为“真创新”药品打开了14亿人的广阔市场。
厘清了医保在产业升级中的角色,几个被反复误读的产业命题也就有了新的答案。
其一,对于将BD交易描述为“卖青苗”,熊先军并不认同:“一家以创新研发见长的公司,若没有成熟的全球临床运营和商业化能力,硬要靠一己之力把产品推上市、自己销售,回报未必高过做BD。选择授权出海,资金回笼更快,也能更早开启下一阶段研发。”
在他看来,这与其说是“卖青苗”,不如说是研究型公司基于自身特性做出的理性选择,是中国创新药融入全球产业链的现实路径。更何况,中国药企保留更多权益、参与更大价值分配的BD出海案例不断增多,如今除了单纯的管线授权,还有设立NewCo,共同开发的Co-Co模式等。
其二,对于“创新药销售占比低”的论断,熊先军认为不必强行对标欧美:一方面,中国仍有庞大的仿制药存量,与美国等市场高度“创新药化”的基础不同;另一方面,对许多跨国巨头而言,中国并非新药全球上市的首发地。
“更值得看的是趋势。”他强调,早年中国创新药销售占比还不到5%,只要这条曲线继续向上,方向就是对的——至于速度,创新成果转化本就需要时间,急不得。
其三,对于备受行业关注的商保创新药目录,熊先军认为其意义首先在于赋予入围创新药“名分”——一个“国家级”标签,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进院难”的阻力。但要真正落地,仍需打通两个环节:
一是让商业保险机构深度参与目录制定,建立医保与商保的“一站式”结算体系;二是扩大商保的保费池子——目前保费收入仍在千亿元左右,相较万亿级别的基本医保基金,规模仍显有限。
换言之,商保创新药目录方向正确,起步坚实,但要从制度设计转化为支付能力,仍需更成熟的配套措施落地。
中国创新药产业真正的瓶颈究竟在哪里?熊先军的回答一针见血:不是药价,而是源头创新能力。
“目前中国最擅长的还是快速跟随式创新,基于已验证的靶点和机制开发‘同类最佳’(best-in-class)药物。这些也属于创新药,但若论first-in-class,中国依然稀缺。”熊先军指出,源头创新能力匮乏是中国创新药产业发展必须要突破的瓶颈,而基础研究偏薄弱、资本支持不足、成果转化受阻等因素,共同筑高了这道难以逾越的坎。
这些短板并非短期内可以弥补,更不是单靠金钱投入就能化解。也正因如此,熊先军反复提醒:不应把所有产业发展的焦虑都甩给医保。创新真正的驱动力,不在于利润的多寡,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是否被大环境“逼”到了“不创新就出局”的境地。
价值医疗:一切判断的原点
从医保谈判只为“真创新”买单,到创新药产业被“逼”出来的跃迁,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原点——价值医疗。
医保实现“全民覆盖”后,对医保基金使用效率提出了更高要求,医保也已经从“按项目付费”转向“战略性购买”,主动决定“买什么、向谁买、以什么价格买”。当前的集中带量采购、准入谈判、DRG/DIP付费模式,都是“战略性购买”的具体体现,
价值医疗,正是这套购买逻辑最重要的标尺——医保愿意为有“价值”的医疗产品和服务买单。
熊先军为100种罕见病患者拍摄肖像
国际公认的“价值医疗”经典公式是:价值(Value)= 患者健康获益(Outcomes)/ 医疗成本(Costs)。这意味着,要么在分子端把临床疗效做到最大化,要么在分母端把支付成本压到最小化,才能带来整体价值的提升。
熊先军对这个公式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补充:“价值”指的一定是一个群体的获益,而非某一个体的结局。
他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一位老人患了肠癌,治疗很有效,却在治疗期间因其他疾病(如卒中)去世,医保是否还应为他的肠癌治疗付费?单看这一位患者的结局,肠癌治疗似乎“毫无价值”。
答案是应该付。
“任何药品和治疗手段,都不可能对每个患者都产生理想的疗效。临床上判断药品和治疗手段疗效如何,从来不是看它对某一个患者是否有效,而是看在一群同类的患者中,能让多少人获益。”熊先军说。
这种群体价值的逻辑,落到具体的制度设计上,就是DRG/DIP付费模式:医保为同一类疾病设定好价格标准,把制定诊疗方案、控制成本的主动权交给医院,天然激励医疗机构“以最低成本实现最优疗效”。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医保只为“真创新”的增量价值买单,理解了熊先军所言:所谓的“不可能三角”并不存在,药品价格无所谓“高”或“低”,医保谈判从不“砍价”,中国创新药产业发展最缺的不是“钱”,而是源头创新能力。
这些研判,不过是价值医疗理念在医保支付上的真实投射。
十年前,中国第一次把“价值”写进医疗的坐标系;十年之后,这两个字正从一句理念,长成一整套真正落地、可持续运转的制度体系。
当医保以价值医疗为标尺,患者用得起新药、好药,企业敢于创新,医保基金可持续运行,三者不再相互矛盾,而是共同指向同一个答案——让每一分医保基金,都转化为患者真实的健康获益,也让中国的创新药产业在“真创新”的价值引导下,从快速跟随走向源头创新,从创新药大国走向创新药强国。
审稿专家:熊先军(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原司长)
基于 “价值医疗” 理念创办的
2026医学界价值医疗大会暨
第七届泰山奖颁奖仪式
将于8月9日在上海盛大启幕
本文审稿专家熊先军司长
也将亲临现场
带来深度行业探讨与专业分享
完整大会日程详见下图
可扫描下方二维码报名参会
8月9日,上海
第七届“泰山奖”将花落谁家?
让我们共同期待!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陈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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