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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7月15日《中国人口报》
文/宋健
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是中央对新时代人口科学发展提出的明确要求。人口学作为对哲学社会科学具有支撑作用的重要学科，包含人口理论、人口统计学及其他人口学分支，具有突出的交叉性、实证性和应用性特点，通过综合运用数学、统计学等方法分析人口数据，科学揭示现实与规律，并提出对策。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需要遵循继承性和民族性原则，从两个基本问题入手：一是既有的人口理论体系有何特点，二是人口理论体系如何彰显中国特色。
人口理论体系的主要特点
新中国人口理论体系的建设，是在不断回应中国人口发展重大问题的过程中逐步展开的。人口发展规律和人口问题，是人口理论研究中被反复强调的两个关键词。认识和总结人口发展规律、辨识并预判人口问题、寻求解决方案，成为人口科学研究的重要任务，也是人口理论体系构建的基础。人口发展具有自身的规律性，源于人的自然性与社会性这一双重属性。作为自然界的一员，人遵循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这是人口发展的生物学基础；人具有从事生产、改造自然的能动性，因此人口发展的自然规律会受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制约，这是人口发展的社会实际。
人口问题本质上是发展问题。人口规模、结构、分布等系统内部要素与出生、死亡、迁移等动态事件交互作用，并与经济、社会、资源、环境等外部系统相互影响，是人口问题产生的根源，也是人口发展的动力。人口规模是否适度、增长速度是否适宜、结构是否合理、分布是否均衡，探索这些从古至今困扰人类的主要问题的答案，推动了对人口发展规律的认识及相关人口理论的构建。
人口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人口发展规律紧密联系、环环相扣。人口问题与人口现象动态转换，彼时之问题可能只是此时一现象，反之亦然。在某种程度上，人类正是在辨析、回应层出不穷的人口问题的过程中不断发现和总结人口发展规律，推进相关人口理论的完善。因此，以强烈的问题意识探索人口发展规律、创建人口理论，是人口理论体系的第一个鲜明特点。
理论来源于实践，并经由实践得到检验。人口理论体系中不仅有人口转变理论这样指导性的宏观理论和死亡、生育、迁移、人口再生产、婚姻家庭等领域的众多中观或微观理论，还有以数理统计方式刻画人口现实的大量指标、方法和模型，这是人口理论体系独具特色的一个重要方面。人口学学科产生于对死亡现象的统计实践与实证研究，在人口生育领域，理论探索同样依托各类指标和模型取得了丰硕成果。人口平衡方程概括了人口变化的基本规律，即人口系统内出生、死亡、迁移等要素与人口增长的关系；公式的简洁性和确定性，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人口学与自然科学的紧密联系。
在丰富的人口统计实践中形成的平均预期寿命、总和生育率、粗再生产率、净再生产率、内在自然增长率等综合性指标，其构建原理涉及稳定人口模型、假想队列分析、标准化技术、人口惯性等重要的人口学方法和理论。如果不了解指标的内涵及构建原理，就容易对指标结果及其所反映的人口特征产生误解。因此，紧密结合实践、以文字抽象与数理统计共同展示人口理论，是人口理论体系的第二个鲜明特点。
人口理论体系的中国特色
人口学经过长期积累与沉淀，已形成完整的学科体系，拥有独特的理论表达和方法视角。中国的人口学发展虽然起步较晚，但依托广泛的学科国际学术交流机制和得天独厚的大国人口丰富现实，在把握人口规律特别是提出和解决人口问题方面，与发达国家相比并不逊色。人口学的研究对象是人类人口，从人口的自然属性来看，处于相似发展阶段的各国无论是人口发展规律还是人口问题都具有高度相似性。在共享主要特点的同时，人口理论体系的国别特色主要反映各国社会经济制度塑造的人口社会属性的差异性。
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具有人口规模巨大的现实国情、经济社会发展与人口政策共同推动形成的压缩型人口转变历程，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口结构失衡问题和低生育率挑战。中国在较长的历史时期保持了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位置。巨大的总人口规模意味着，包括学龄人口、劳动年龄人口、老龄人口在内的各子人口规模也极为庞大，由此在不同发展阶段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了机遇，也给教育资源、就业岗位、养老体系等带来了沉重压力。巨大的人口规模也使得中国人口与经济社会发展范式、解决问题的路径与小规模经济体相比存在重要的结构性差异，凸显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复杂性和发展方式的独特性。
相较于发达国家近百年的人口转变历程，中国的人口转变是在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的条件下用短短几十年迅速完成的。压缩型人口转变过程积蓄的巨大能量，不仅通过“人口机会窗口”与经济条件的有机结合促成了人口红利的收获，也为人口结构失衡与低生育率问题埋下了伏笔。
当前，中国人口发展呈现少子化、老龄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的趋势性特征。少子化和老龄化都属于人口年龄结构问题，二者都与生育率下降有关，且少子化会加剧人口老龄化问题。除了人口年龄结构问题外，中国还面临性别结构失衡问题，表现为持续较长时间的出生人口性别比偏高，其根本解决途径是转变性别观念、推进性别平等。
低生育率问题是当前中国面临的最为严峻的挑战之一。相较于世界其他低生育率国家，中国的生育率下降速度偏快、达到的水平偏低。低生育率问题的严峻性在于，育龄人群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处于“双低”状态，“不想生”“不敢生”“不能生”的问题同时存在，迫切需要生育文化建设、生育支持措施和生殖健康服务跟上形势、改变局面。
中国的人口理论体系建构立足中国国情和时代特点，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不断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口发展理论。时代课题驱动理论创新。进入新时代以来，我们从马克思主义“两种生产”理论出发，结合人口转变理论、人口学各类理论和方法模型，把握中国人口现实并作出积极回应，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人口均衡发展理论和人口高质量发展理论。无论是人口国情还是理论指导，中国特色都极为鲜明。这也意味着，人口理论体系构建只能借鉴而不能照搬西方发达国家的做法，需要依托中国国情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
站在时代前沿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
作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以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经验为基础，延续学科传统，站在时代前沿，科学认识和总结人口发展规律，准确辨识和预判人口问题，积极寻求解决方案，通过科技赋能推进统计实践和方法创新，助力人口高质量发展。
在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的过程中，始终要围绕对中国人口现象的理解与把握，辨识哪些人口现象可能是问题、如何解决人口问题。对人口问题进行准确辨识和预判殊为不易，既取决于能否科学认识和总结人口发展规律，也取决于能否动态追踪人口现实。前者需要深厚的学科素养，后者则需要数据方法的支撑和前瞻性视野。回望人口理论研究者曾经提出的中国人口发展挑战，很多问题已经成为过去时。这一方面说明中国人口发展的形势变化之快出人意料，另一方面也说明对人口问题的认识必须与时俱进。人口理论研究要认识、适应和引领人口发展新常态。
准确辨识和预判人口问题不易，妥善解决人口问题更难。发达国家的经验可以作为参照，但绝不能照搬。这是因为，中国人口国情和理论指导都独具特色，中国的人口问题与其他国家的人口问题即使看似相同，解决方案通常也会存在很大差异。中国的人口增长主要取决于出生与死亡的博弈，解决人口问题的关键在于把握人口规律、准确认识现实、及时更新理念。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期里，人口发展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的理念占据主流，相应的经济社会和人口政策以通过调节人口变量满足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主。随着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确立践行，“投资于人”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实践方向。把增进人民福祉、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发展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服务于民生，成为理解人口发展与经济发展关系的重要转向。这意味着对人口发展与经济发展关系的深刻反思，也将指导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的构建。反映在对低生育率问题的解决方案上，国家不仅进一步调整优化生育政策，还提出了建设与完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的要求，通过实施普遍发放育儿补贴、逐步推进免费学前教育、发展普惠托育服务等措施，努力提振生育信心，提升生育水平。
站在时代前沿，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离不开对科技力量的敏感认知和科学运用。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以信息技术和生命科学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改写世界格局，增加了对未来进行预测的不确定性。既往以稳定人口为基础的人口统计方法和理论模型正在遭遇挑战。理念更新与科技创新深刻地影响着人口发展规律和人口问题的表现形式及其发展路径，迫切要求人口理论研究者打破思维惯性、转换认知范式、创新研究方法，对基于以往实践经验形成的测量和理论体系进行反思、解构和重构。
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指导和科技创新的加持下，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建设站在时代前沿，不断推陈出新，为世界人口理论体系建设贡献中国智慧。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既要延续人口学的问题意识和方法传统，也要扎根中国人口发展实践，在认识规律、辨识问题、寻求方案的过程中形成能够解释中国、服务中国、贡献世界的自主知识体系。
本文改写自作者发表于《中国人口科学》的相关文章。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
本文来源：中国人口报
编辑 | 康晓杰
校审 | 孙茜
策划 | 王菲菲 崔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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