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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最后一公里

她躺在安宁病房的床上，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那是2025年的深秋，也是作为安宁社工的我，第一次见到金奶奶——一位88岁的乳腺癌患者，也是与膀胱癌抗争了25年之久的幸存者。她微微侧过头，微眨着眼睛，轻声说：“我要死了，我知道我没有希望了。”

一、疾病的印记

金奶奶的生命历程，是一部疾病抗争史。

2000年，她被诊断出膀胱癌，手术与化疗让她挺了过来；2016年，癌症转移至乳腺，她再度走上手术台，并在随后的九年中经历了三次手术。身体的创伤与治疗的疲惫，让她从一位独立坚强的老人，逐渐变得无法下床、无法坐起，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虑与不安。

“我以前是一级自行车运动员，”她告诉我，“现在却连翻身都要靠人。”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甘与失落，我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

她的焦虑并非无迹可循。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的她，在进入安宁疗护病房初期，频繁出现不明原因的身体不适——心慌、胸闷、失眠，甚至无意识地呻吟。医生调整了多次用药方案，但她的情绪仍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二、生命的转变

最初的日子里，金奶奶几乎每天都会重复那句话：“我要死了。”她说得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上。我曾试图用语言安慰她，但她只是摇头：“你不懂，小何，我真的没有希望了。”

最初的几次探望，我们之间的对话，总陷入一种无奈的循环。她反复述说着身体各处细微的不适，我则搜刮着所有安慰的辞藻回应。然而，那些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沉默地沉底。直到那个上午，我例行询问她感觉如何时，她没有再列举病痛，而是缓缓地、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拉住了我，轻声说：“我昨晚，梦见我母亲了……她好像，要来接我了。” 这一句轻语，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她紧闭的心门。积蓄已久的情感与记忆倾泻而出——对母亲的思念，对早逝的丈夫的怀念，还有对儿子未来深深的担忧与不舍。她将这些深藏心底的、浑浊的焦虑，一股脑地倾诉于我。我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同时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试图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一丝无声的力量。

第二天，我带着一只手工风铃走进她的病房。风铃是彩虹的样子，轻轻一摇，声音清脆如春天的溪流。她盯着风铃看了很久，忽然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后来，我尝试为她做音乐治疗。起初，她是抗拒的。“我不想听那些，我不会好起来的”她闭上眼，“安静点就好。”但我没有放弃，而是为她量身编写了一段引导词，结合她年轻时骑行的记忆——风在耳边呼啸、车轮碾过落叶、终点线的欢呼……渐渐地，她不再打断我，而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微微上扬。

“小何，”有一天她突然开口，“谢谢你来看我。你要多来看我。”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照进了我们共同构筑的信任空间。

三、心灵的温度

除了音乐，我还为她链接了志愿者团队，开展抚触护理与灵性陪伴（Reiki）。起初，她对陌生人的触碰有些抵触，但慢慢地，她开始享受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按摩她的肩膀与手臂。

尽管医生的努力与护士的精心照护，已让许多躯体症状得以缓解，但深植于心的焦虑，仍无法消散、通过她的喘息和叹气传递给我。我也深知，药物能抚平生理的症状，却难以触及她内心深处翻涌的焦虑。

于是，我轻声引导她，一遍遍重复那句：“我其实很坚强。”这句话，像为她量身定制的舟筏，愿她能借此渡过自我怀疑的河流。有一次，当她再次提起梦见母亲时，我没有回避，而是迎着她朦胧的目光轻声问：“奶奶，妈妈在梦里……对您说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与平静，随后说道，“她说‘别怕’。”

我握紧她的手，感到她轻轻回握。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奶奶，您这一生，走了很远、很不容易的路。妈妈一直都在看着，她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奶奶闭着眼睛的睫毛轻轻眨动，我想她一定听到了。

四、最后一公里的光

后来，我将和金奶奶的对话汇总，将她的担心和愿望，传达给她的儿子们——希望外孙女可以健康长大、希望小儿子可以找个人共度余生、希望大家不要吵架……

我想，医学无法治愈所有疾病，但安宁疗护让生命的最后一公里，依然可以有光、有温度、有尊严。金奶奶的故事，不是关于“放弃治疗”，而是关于“重新定义治疗”——在技术无法延伸的地方，用倾听、陪伴与尊重，接住每一个跌落谷底的灵魂。作为一名安宁社工，我更加明白，在科学与人文的交汇处，我们不仅是医者，更是故事的见证者、生命的同行者。

文章来源：静安寺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安宁疗护病房社工 何静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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