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人意外的请客电话
周海波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小区附近的公园里走四十分钟,回来顺路买一份报纸和两个刚出笼的包子。上午看看书、侍弄一下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棋牌室找几个老伙计下几盘象棋,或者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晒晒太阳、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日子不紧不慢,倒也自在。
他退休金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但在小县城里生活,倒也够用。老伴走得早,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他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日子过得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周海波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争不抢,不紧不慢,像一杯泡了三泡的茶,虽然淡了,但还有余香。
可这天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他平静的退休生活。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他放下水壶,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赵德彪。
赵德彪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厂里的老同事。那时候两个人在同一个车间,他是技术员,赵德彪是车间主任,关系说不上多铁,但一起喝过不少酒,也算处得来。后来厂子改制,赵德彪出去自己单干,做起了建材生意,听说赚了不少钱,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周海波一直在厂里干到退休,两个人渐渐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连条短信都没有。
这一晃,快十年没见了。
“喂,德彪啊,好久不见了!”周海波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欣喜。
“海波!老伙计,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那头传来赵德彪洪亮的声音,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豪爽和气派,“我回县城了,专门来找你聚一聚!明天中午,我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一桌,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哎呀,你太客气了,回来就回来嘛,还订什么酒店。”周海波笑着说,“你找个地方,咱俩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赵德彪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热情,“咱哥俩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能随便吃?我已经订好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海天楼,二楼牡丹厅。你可一定要来啊!”
周海波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心里头总觉得有些奇怪。赵德彪跟他虽然不是那种特别铁的兄弟关系,但突然从省城跑回县城,专门请他吃饭,说是“多年不见叙叙旧”,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合理。可周海波在厂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多了,总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里,藏着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多想——老同事回来了,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理了理头发,出门去了海天楼。
一场“豪气”的宴席
海天楼是县城最好的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笑容可掬地把他引到了二楼的牡丹厅。
推开包间的门,周海波看到赵德彪已经坐在里面了。
十年没见,赵德彪变化不小。他胖了一圈,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头顶也秃了大半,只剩下几缕头发勉强盖着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处露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气派十足,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海波!来了!快坐快坐!”赵德彪看到他,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周海波的手骨都有些发疼。
“德彪,你这气色不错啊,保养得好。”周海波笑着说。
“哪里哪里,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罢了。”赵德彪哈哈一笑,拉着他坐下,“来来来,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杯。我跟你说,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最好的菜,你可一定要吃好喝好!”
两个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赵德彪问了他退休后的生活、女儿的工作,又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生意经——怎么从一个小小的建材店做到了省城的大公司,手底下现在有几十号人,一年流水上千万。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周海波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附和几句。他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人,也不太在意别人有多少钱。他只是觉得,赵德彪说话的方式,跟十年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他说话虽然也大嗓门,但至少还带着一种老工人的朴实。可现在,那种朴实被一种油滑的、商人式的热情取代了,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了。赵德彪一把接过菜单,看也不看就翻开了,嘴里说:“海波,今天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跟我客气!”
周海波刚要说话,赵德彪已经转过去对服务员报了起来——
“先来一份澳洲大龙虾,两斤以上的。再来一份帝王蟹,清蒸的。刺身拼盘来一份,要三文鱼和金枪鱼的。鲍鱼红烧一份,海参煲一份——还有,你们店里最好的白酒是什么?”
服务员说:“先生,我们有茅台、五粮液、还有几款进口的洋酒……”
“来两瓶茅台!五十三度的!”赵德彪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得像是在点两瓶矿泉水,“好的贵的都上,别给我省钱!”
周海波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赵德彪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他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出头,这一桌菜加两瓶茅台,怕是两三万都打不住。他虽然跟赵德彪多年没见,但心里隐约觉得,这顿饭,怕不是那么简单。
菜陆续端上来了。澳洲大龙虾红彤彤地趴在盘子里,帝王蟹张牙舞爪地摆在冰盘上,刺身拼盘摆成了精美的花样,鲍鱼和海参冒着热气,香气四溢。两瓶茅台也打开了,酒香弥漫在整个包间里。
赵德彪拿起酒瓶,给周海波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来:“海波,来,咱哥俩干一杯!这么多年没见了,我敬你!”
周海波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好酒,入口甘醇,辣而不烈。可他心里,总觉得这杯酒的味道有些不对劲——太贵了,贵得让人不安。他喝过很多次酒,但从来没有喝过这样一顿让他坐立难安的酒。
几杯酒下肚,赵德彪的话更多了。他开始说起这些年做生意的不容易——被供应商坑过,被客户赖过账,被合伙人背叛过。他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海波啊,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虽然赚了点钱,可这心里头啊,一直空落落的。有时候想想,还是当年在厂里的时候好,大家虽然穷,但心是齐的,在一起喝酒也喝得踏实。”
周海波听着,心里也涌起一丝感慨。他端起杯,又跟赵德彪碰了一下:“德彪,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现在你日子过得好,我也替你高兴。”
“高兴?高兴个屁!”赵德彪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海波,我也不瞒你了。今天请你吃饭,除了叙旧,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来了。周海波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放下筷子,看着赵德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真正的目的
赵德彪又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说:“海波,我听说你侄子在县里的银行当信贷部主任是吧?”
周海波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确实有个侄子叫周明辉,在县里的建设银行当信贷部主任。这件事他平时很少跟人提起,不知道赵德彪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的,他在建行上班。”周海波如实回答。
“那就对了!”赵德彪的眼睛亮了起来,往周海波这边凑了凑,“海波,我跟你说个事。最近我在县城看中了一个项目,想搞一个建材市场的扩建工程,前期需要一笔贷款。我问了几家银行,都说手续繁琐,审批周期长。可你侄子在建行当主任,只要他帮我打个招呼,贷个三百万应该不成问题吧?”
周海波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终于明白了——这顿饭,这些昂贵的茅台和海鲜,根本不是什么“多年不见叙叙旧”,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赵德彪不是来请他吃饭的,是来请他帮忙贷款的。那两瓶茅台和那桌海鲜,不过是他设下的诱饵。
“德彪,”周海波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说,“我侄子确实是信贷部主任,但银行的贷款业务有严格的流程和规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这种事情,我不能替他答应你。”
赵德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海波,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侄子违规操作。我只是想让他帮我通融一下,手续该走还是走,只是希望审批能快一点。你也是老同志了,知道这种事在银行里其实很常见。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周海波沉默了几秒钟。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赵德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德彪,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侄子那个位置,很多人盯着。他要是帮你开了这个口子,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一辈子的前途就毁了。我不能为了帮你,把我侄子的前途搭进去。”
赵德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椅背上,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海波,你这话就说得太见外了吧?咱哥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就这点忙你都不肯帮?”
“德彪,不是我不肯帮,是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帮。”周海波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没有一丝动摇,“这顿饭我谢谢你,但你提的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茅台酒还散发着醇香,可两个人都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把那些老同事的情分,一点一点地隔开了。
周海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德彪,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推开包间的门,走出海天楼的大门,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后背却有些发凉,像是刚从一场冰水里走出来一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进包间到现在,刚好不到半小时。
他没有再回去。
电话追来
周海波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在厂里跟赵德彪一起干活的日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夏天的时候,两个人下了班,光着膀子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得脸红脖子粗。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是踏实的。喝了酒,吹了牛,第二天继续干活,谁也不算计谁。
可现在呢?赵德彪有钱了,有派头了,可那份老同事之间的纯粹,却再也找不到了。他请他吃饭,不是因为他想见他,而是因为他在银行有亲戚,可以帮他办事。
周海波想到这里,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他低着头,踢着路边一个小石子,任由它滚来滚去。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赵德彪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海波!你人呢?怎么去洗手间去了这么久?”赵德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和急躁,“菜都凉了,酒还没喝完呢!”
“德彪,我走了。”周海波的声音平静而坦然,“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不安。那些茅台和海鲜,太贵了,我吃不起。你提的事,我也帮不了你。这顿饭,就当是咱哥俩最后一次叙旧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海波,你什么意思?”赵德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请你吃这么好的饭,你就这么走了?你把我赵德彪当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老同事。”周海波说,“可老同事之间,不应该用这种算计来相处。德彪,你还记得当年在厂里的时候吗?那时候咱俩喝散装白酒,一人一块钱的花生米,喝得比今天开心多了。今天的茅台是好酒,可我喝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赵德彪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德彪,保重。”周海波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春天的风轻轻地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路边小摊上烤红薯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刚才那顿饭带来的沉闷和压抑,终于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些。
尾声
那天晚上,周海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着他不怎么看的新闻。他泡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龙井,几十块钱一斤的,但喝在嘴里,却比中午那杯茅台让人觉得舒服。那热气顺着杯沿升起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飘散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想起女儿上周打电话时说的话:“爸,你退休了就应该好好享福,别操那么多心。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想,他没有给女儿打电话是对的。他今天做了一件让自己心安的事——没有为了迎合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老同事,去给自己的侄子添麻烦。他没有坐在那桌昂贵的酒席上,把自己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给侄子周明辉发条消息,让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他不想让侄子觉得他心里装着什么事。这件事在他这里,从挂断电话那一刻起,就已经翻篇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因为路不同,而是因为心不同了。
他和赵德彪,大概就是这样。曾经在同一个车间里流汗、喝酒、吹牛,那些日子是真的。可如今,他坐在酒桌上,看着对面那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着名表的老同事,却再也找不到当年一起喝散装白酒时的那种感觉了。
不是他变了,就是自己变了。或者,两个人都变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清清亮亮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周海波关了电视,关了灯,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卧室。
他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园走路,还要去街角那家包子铺买两个刚出笼的肉包子,还要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清清淡淡的。
那些昂贵的酒席和算计的嘴脸,终究只是他平静生活里的一粒沙,落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温柔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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