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早已消失的直立人,基因会出现在今天的菲律宾、巴布亚新几内亚和东南亚居民体内?
上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教科书把人类演化画成一棵整齐的分枝树——智人从非洲走出,扫荡全球,所有古老人群全部灭绝,没留下后代。尼安德特人、直立人不过是演化旁支,断得干干净净。过去三十年这个简单故事彻底垮了,新画面更像一团交错的迁徙、接触、存活和基因交换史。现在,中国科学院付巧妹团队在《自然》发表的一项研究,给这幅修正图又补上一块关键拼图。
团队做到了十年前还不大敢想的事:从老得根本保不住DNA的直立人化石里,挖出了有生物学意义的蛋白质。研究对象是来自周口店、和县、孙家洞三个中国遗址的六颗牙齿,年代大约都在四十万年前。牙釉质是全身最硬的组织,DNA降解殆尽之后蛋白质还能撑很久。分析发现,所有六个样本都携带一种此前从未在任何其他人族身上见过的氨基酸变异——在蛋白质序列里换了一个字母,就把这些东亚直立人归成了一个独立类群,也顺带终结了长期争论:和县那批外形古怪的化石到底是不是直立人,现在有分子证据盖章了。
更意外的是第二个共享变异。这个变异不独属于直立人,也在丹尼索瓦人身上出现了。丹尼索瓦人是一种神秘的古老人群,主要从西伯利亚一处洞穴所知。对应的基因变异在现代人群里的分布很有规律:菲律宾人携带频率21%,印度大约1%。这正是你期望看到的模式——它很可能是通过丹尼索瓦人这条路径进入现代人基因库的。换句话说,直立人和丹尼索瓦人在大约四十万年前的东亚发生了基因交流,很可能是通婚,然后其中一部分遗传印记顺着丹尼索瓦人再和海岛东南亚、大洋洲的先民相遇,最终进入活着的人体内。
这推翻了几个旧假设。①直立人并非完全死胡同:它们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这种间接方式留下了分子遗产。②古人类之间的隔阂没那么绝对。过去以为直立人和更晚的古人群是上下游更替关系,现在看中间有横向传输。③牙齿釉质蛋白成了化石DNA失效后的救命窗口。只要保存条件允许,这种技术还可以应用到其他年代的标本上,继续从“没法玩”的老骨头上挤出信息。
那个困扰古人类学多年的“树枝图”已经彻底不适用了。用蛋白质考古挖出的不是一段新序列,而是一整条此前被遮蔽的基因流动路线。下一次再有人问“直立人是不是真的绝种了”,答案会更像:尸体凉了,但几粒基因灰烬还飘在今天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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