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一直以为会陪你走到尽头的人,突然在哪一天,悄悄停下了脚步?
我说的不是恋人,是我心里的神。
戈鲁瓦尤尔神庙的那个坎南,从我记事起就住在那儿。小时候,我牵着妈妈和哥哥的手,穿过长长的街巷,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挤,只为远远看上他一眼。那种等待,像过年一样盛大,像等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朋友。
那时候,我觉得坎南是跟我一起长大的。那个穿黄袍的小男孩,永远顶着一头蓝黑色的卷发,眼睛里全是狡黠。我学会一支新舞,第一个念头就是“好想跳给他看”。考试考砸了,我不会告诉妈妈,但会在心里悄悄对他说:“坎南,我好难过。”他从来不用回答,可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每一次说完,心就会变得很轻。
在我的想象里,他也在长个子。我还是个小女孩时,他就是个贪玩的小男孩。等到我下巴冒了几颗青春痘,我开始觉得,他该是个穿着校服、会吹口哨的少年了吧。我从来没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神祇。他是我童年唯一的玩伴,那个沉默地走在我右边、从来不催我快点长大的影子。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停止生长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就是在我终于明白婚姻是什么的那几年。小时候我有一个特别认真的愿望:我要嫁给坎南。不是因为我懂得什么叫“往后余生”,而是一个五岁小孩极其现实的计算——你看,如果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就不用再排那该死的长队了啊。我可以随时绕过所有人,走到他面前,跟他说:“嘿,我今天又长高了一点点。”那是我对“爱”的全部理解:免于排队,随时可见。
后来我长成了少女,又长成了需要负责任的成年人。生活不再是庙门口的糖果摊和彩色的神像。梦想换了又换,身边来了又走,我慢慢懂得,长大的代价,就是不声不响地扛起小时候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可是坎南呢?他还是那个老样子。他不再随我变高了。他永远停在了某个年纪,像一帧刻意按下的暂停。
直到我结婚那天,这个谜题才有了另一种解法。
我是在你面前结的婚,坎南。婚礼结束后,我回到庙里,你刚好从正门出来,开始清晨的西维利巡游。那天的鼓声特别响,香火浓得几乎看不清台阶。我站着,像小时候一样踮着脚望你。突然,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我听到一个声音——“这是我给你找的男人。”
也许那只是我的心在说话。但我宁可觉得是你。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要嫁给你的那个愿望,和你现在把我的手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中间隔了整整一场成长的重量。我好像看见一个少年神明,微微弯下腰,把披着红纱的我往前轻轻一推:“去吧,我替你选好他了。”
然后我才懂。我从来不是要成为你的新娘。我本该永远做那个一路跑着来看你的小姑娘。而你从来就该是我的坎南。只是我的愿望,也顺着时间的纹路悄悄拐了个弯。从前我想奔向你,如今,我好希望你来做我的孩子。
这大概就是成长对爱偷偷做的事。我曾经发誓要嫁的那个小王子,现在却只想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哼着摇篮曲,像很久以前他在我心里哼的那样。
所以,坎南,你到底是哪一天停止和我一起长大的?
是我脱下那身沾了糖浆的童裙那天吗?是我忙着学做大人的时候,忘了抬头看你一眼吗?还是说,你根本没停过?
也许你只是选了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停在原地,目送我变成每一个新的模样:那个傻乎乎想嫁给神的小丫头,那个在人群里偷偷哭的少女,那个披上嫁纱的女人,那个开始学做妻子的我。
而你,还是那个小小的坎南。只不过从前你走在我身边,如今你住进了我所有将要许下的愿望里——做我的孩子,做我晨光里第一个想叫的名字。下一次排队的时候,我还是会踮起脚张望。不为嫁你,只为告诉你:那个说好要一直跑来看你的姑娘,她来了,她还是那个一心想免排队的小孩,只不过现在,她想带上另一个小人,一起挤进人群,然后悄悄教他,怎么在漫长的队里,学会爱一个不会长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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