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医生是我们村唯一的赤脚医生,四里八乡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他那间诊室墙上挂满了锦旗,都是治好了病人家属送的。但那年秋天,他自己倒下了。

一开始是右边肋条下面痒,他以为是过敏,擦了几天药膏没当回事。到了第三天夜里,痒变成了疼,针扎似的,一抽一抽顺着肋骨往外窜。他掀开衣服对着镜子照——右肋到后背长了一片红疹子,密密麻麻的,串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蛇缠腰。"他当时就认出来了,声音都在抖。

蛇缠腰,学名叫带状疱疹,搁在村里老辈人嘴里,就是毒蛇在腰上盘了一圈。他们都说,等那条蛇头尾接上了,人也就没了。肖医生以前给人家治过这个,打针、抹药、吃抗病毒的药,有的能好,有的落下后遗症疼好几年。但他没想到这东西会长到自己身上。

他给自己配了药,吃的抹的都有,用了三天,红疹子没退,反倒顺着肋骨往前面蔓延了。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衣服蹭到那片皮肤就钻心地抽。他老婆给他熬了各种草药洗澡,什么半边莲、蒲公英、金银花,全泡过,没用。疹子一天比一天红,那条"蛇"已经从后背盘到了前胸,只差一掌宽就要首尾相接了。

村里人来看他,一个个脸色都不好。隔壁二婶蹲在他床前说:"肖医生,要不你去镇上医院看看吧?"肖医生苦笑了一下,他就是从镇上医院回来的,大夫说这个病病程到了,该用的药都用上了,剩下的靠自身免疫,可他都四十八了,抵抗力哪比得上年轻人。

到第七天,那条蛇几乎要合拢了。他疼得躺在床上冷汗直冒,想着自己给人看了一辈子病,最后要折在一条"蛇"手上。他老婆在旁边哭,他就安慰说没事。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村东头的老刘五年前就是蛇缠腰走的,最后活活疼死的。

第八天早上,他老婆从外面领进来一个老太太。八十三岁,耳背,牙掉了一半,是隔壁村的,以前也来找他看过风湿。老太太不叫他肖医生,叫他"小肖",她年轻的时候肖医生还是小肖呢。

老太太走到他床前,掀开他的衣服看了看那条红疹子,瘪着嘴摇了摇头。"你这蛇都快缠上了,你咋不早点来找我?"

肖医生疼得说不出话,他老婆在旁边说:"婶子你有办法?"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底有一层黑乎乎的油灰,又拿出半截灯草——就是以前点油灯用的那种草芯,干透了,黄白色,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去给我倒半碗菜籽油,再拿个火镰来。"

老婆子手脚麻利地照办了。老太太把灯草在油碗里浸了浸,捞出来,在碗沿上刮掉多余的油,然后用火镰打着,灯草头"噗"地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

"忍着。"老太太对肖医生说。

她捏着那截燃着的灯草,对准肖医生肋下疹子最红的地方,"嗤"地一下摁了上去。肖医生惨叫了一声,那声音把院子里探头看热闹的邻居都吓了一跳。灯草头烧灼在皮肤上,发出一股焦糊味,疼得他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老太太不理他的叫唤,手极稳,灯草在她指间翻转,挨着那片红疹子一个一个地灼过去,每一下都是"嗤"的一声,焦糊味越来越浓。她灼得极快,从后背到前胸,最后在距离蛇头只差半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还有最后一下。"老太太说。

她把灯草重新浸了油,点燃,对着那条红线最前端——离蛇头最近的那个疹子,用力摁了下去。肖医生这回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整个人蜷在床上一抽一抽地发抖。老太太把灭了火的灯草扔进碗里,拍拍手站起来。

"成了。蛇头断了。"

她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肖医生老婆在哭,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哭啥?三天后结痂就没事了。"她又转向床上的肖医生,"小肖你记住了,你这辈子给人看病,能从死神手里抢人,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敢信老法子了?我这个法子比你那些药片快。"

肖医生疼得说不出话,但他能感觉到,肋下那片火烧火燎的皮肤正在慢慢凉下去,像一条盘着身体的蛇忽然松了劲儿。

三天后红疹子果然开始结痂了。那条盘踞在他腰上的"蛇"从头到尾变成了一串黑色的痂壳,像烧过的灰烬。疼痛一天比一天轻,到第七天痂壳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的,老太太留的灯草疤痕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蛇蜕下的皮。

肖医生后来去给老太太送了半扇猪肉和一坛酒。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接过来,跟他说:"以后你那锦旗上再加一面——'治蛇缠腰,还得用火烧'。"

肖医生站在她院子里笑,腰间那一排浅浅的灯草疤还隐约可见。他想起老太太说的"你给人看了一辈子病,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敢信老法子了",这话他琢磨了好久。他给人打了十几年的针、开了十几年的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最后救他命的,是一截浸了油的灯草和一双八十多岁还不抖的手。

后来他在诊室最里面的柜子顶上,供了一截干的灯草。有年轻的病人问那是什么,他就笑一下,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本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蛇缠腰的"蛇头"被烧断那天,老太太从他身上捡起来的那截。残烬还卷着,乌黑的一小段,搁在瓷碗里,像个句号,又像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