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蒋方舟之后，贾浅浅的硕士学位也取消了。
7月15日，西北大学对外发布通报，关于贾某某涉嫌学术论文抄袭等问题。这张纸，号称是西北大学对贾某某学术不端问题的最终调查结果。
但通篇读下来，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份通报就像一碗勾芡过厚的羹汤，用大量的官话、套话、数字和专业流程，看着洋洋洒洒几百字，把什么“高度重视”、“全面深入调查”、“零容忍”喊得震天响，但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读起来，都会觉得味儿不对。这哪里是一份严肃的问责通报，这分明是一份精心包装过的“体面退出指南”，接下来，我就试着拆解下这份通报文。
“西北大学关于贾某某学术不端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这标题里有个词用得很妙——“调查处理情况”。通常情况下，如果是铁案如山，直接叫“处理决定”就行。加个“情况”二字，立马就有了一种“我们正在努力，你们别急”的缓冲感，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公文语态，先把舆论场给稳住了。
第一句：“近期，我校关注到网络反映贾某某涉嫌学术不端有关问题。”这句话是标准的“被动语态”。“关注到”这三个字，把学校的姿态放得很低，好像它是跟咱们一样，刚刷完微博才知道这事儿似的。这就巧妙地把“学校监管不力、长期失察”的责任给撇开了，变成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刚知道”。实际上，这种级别的学术造假，在圈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学校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话说出来，谁信呢？
接着往下看：“对此，学校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专项工作组，通过调阅资料核查、委托专业机构鉴定、组织省内外专家评议、听取当事人陈述等进行全面深入调查。”
这套排比句念得倒是挺顺口，听着也挺唬人，但读起来特别累，全是排比全是套话。
什么叫“第一时间”？是舆情爆发的一瞬间，还是抄袭发生时的那一瞬间？这里故意模糊了。再看后面的动作，“调阅、委托、组织、听取”，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好像不搞个半年一年都对不起这几个动词。
但仔细想想，这事儿真的有这么复杂吗？
现在的查重软件这么成熟发达，16篇论文里有9篇大面积重复，甚至连段落都不改，这种程度的抄袭，真需要什么“省内外专家评议”才能看出来？非得搞这么复杂的流程，更像是在走“程序正确”的形式主义，给外界一种“我们很慎重，所以耗时久是合理的”错觉，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寻找最优解——也就是怎么把学校的面子保住。还是说，这种所谓的“漫长调查”，其实只是为了给某些人争取时间，或者是为了把一件板上钉钉的丑事，包装成经过深思熟虑的“程序正义”？这种避重就轻的调查过程描述，反而让人对调查结果的真实性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到了核心部分：“经核查，贾某某在16篇论文中存在9篇抄袭、一稿多投情况；在2部著作中擅自使用他人未出版书稿；在1篇论文中不当署名；在1项科研项目中提供虚假材料。”
这一段是典型的“记账式”披露。你看它把数字算得多清楚，16篇、9篇……这种写法很有迷惑性，让你觉得学校查得很细，看起来是在展示透明度，实际上是在玩文字游戏。这就像是一个贪官被抓了，通报里不说他贪污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而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说他“违规报销了餐费125.5元”，这种流水账式的罗列，看似客观，实则是在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这是在避重就轻。大家关心的不是你到底抄了几篇，而是这种系统性的学术造假，当初是怎么一路绿灯走到今天的？那些审核论文的期刊、那些答辩的专家、那些评审职称的领导，他们是不是都瞎了？现在把所有锅都甩给一个数字，这能解决问题吗？只说“是什么”（抄袭了），却绝口不提“为什么”（为什么能发表？谁审的稿？）。
特别是那个“在2部著作中擅自使用他人未出版书稿”，这性质极其恶劣，属于抢劫别人的智力成果，但通报里用一个“擅自使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词，就把强盗行为弱化成了一个不经意的错误，这文字功底，不得不服。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鉴于贾某某严重违背教师职业道德，损害教师队伍形象，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学校依据相关规定，经研究决定：同意其辞去我校教职；撤销其校内一切职务；取消其校内所有相关荣誉；解除其人事聘用关系。”
注意这个语序，也注意这个逻辑。正常逻辑应该是：因为犯了错，所以开除，顺便解除劳动合同。但这份通报的逻辑是：同意其“辞去”教职。
“同意辞职”这四个字，简直是神来之笔，直接把前面所有的雷霆万钧都给消解了。这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人都已经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按理说，这叫什么？这叫严重违反学术道德，叫弄虚作假，学校理应直接开除，或者最起码也是勒令停职检查，这叫“依法依规处理”。
可偏偏，人家是自己“提出辞职申请”，学校还要煞有介事地“同意”。“辞去”是主动离职，“开除”是被动受罚。这差别可大了去了，学校在这里用了“同意”这个词，等于配合贾某某演了一出“体面离场”的戏码。这就好比一个贪官被抓了，不说“逮捕”，而说“同意其主动退休”。后面的撤销职务、取消荣誉，其实都是顺水人情，因为人都要走了，这些帽子留着也没用。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追回科研经费”，也没有“纳入学术黑名单”，仅仅是“解除关系”，这惩罚力度，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这操作，给人的第一观感是荒诞甚至有点讽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在给犯错的人递梯子啊！这种“你提申请，我批准”的剧本，把一场本该严肃、沉重的学术丑闻，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好聚好散”的职场离职面谈。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姿态，不仅没让受害者（无论是学术同行还是公众）感受到公平正义，反而让人觉得校方是不是还想给这位曾经享受过资源倾斜的“自己人”，留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学术底线破了，做人的底线难道也要跟着妥协吗？
还有：“对其硕士研究生导师资格不予认定，提请撤销其博士学位，将其涉嫌学术不端的相关线索移送相关职能部门。”这句更是“甩锅”的典范。“提请撤销博士学位”，那是人家发学位的陕西师范大学的事，关你西北大学什么事？你把球踢给别人，显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其实最核心的“斩立决”你没做。至于“移送相关职能部门”，这就是标准的公文结尾模板，给公众一个交代，至于职能部门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那就又是遥遥无期的事儿了。
最后，也是最让人失望的一点，就是那句轻飘飘的“有关单位依规依纪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谁？哪个有关单位？是谁当年给抄袭的论文大开方便之门？是谁在职称评审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谁一路护送着这位“学术裁缝”坐上副教授的位置？
一个字都不敢提。
这种“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的万能句式，简直就是体制内免责的经典模板。只要不点名道姓，只要不公开通报，那这就叫“已经处理过了”。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不仅起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反而会让公众觉得，学术圈的那层窗户纸，依然完好无损。
这篇通报文，实际上掩盖了最核心的两个问题：一是学校在此事中到底该负什么责任？二是除了让当事人走人，有没有真正起到警示作用？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哪是通报，这分明是一份为了平息众怒而精心计算的“危机公关稿”，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利益的权衡和面子的博弈。
说到底，这份通报最大的漏洞，不在于贾某某抄没抄袭，而在于学校处理这件事的态度。真正的零容忍，是不需要那么多铺垫和修饰语的；真正的刮骨疗毒，是连根拔起而不是给伤口贴个创可贴，用“同意辞职”来为一场严重的学术不端事件画上句号，这不仅是校方的失职，更是对学术尊严的一种公然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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