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酒不戒的老头
我爸的烟灰缸是自己拿石膏捏的。
歪歪扭扭一个圆底儿,边沿上还印着他的指纹,三十年前县医院骨科值班室的东西。那时候他值夜班,没病人的时候就坐那儿抽烟,攒下来的烟屁股按进这个缸里,一个夜班能摁满半缸。后来这缸跟着他退休回了家,摆在阳台的折叠桌上,旁边搁一瓶没标签的白酒。
我从娘家回来那天,一推开阳台门就呛了一鼻子。老爷子靠着椅背,左脚搭在右脚上,指缝里夹根红塔山,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缸子里晃晃悠悠的,不知道是第几杯了。
“爸,您又抽上了?”我扇了扇眼前的烟,“上个月体检那个片子,肺上的阴影您自己看的吧?您是当医生的,您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没回头。阳台外头是小区那条窄巷子,几个孩子在追一个皮球,吵吵嚷嚷的。他吐了口烟,烟丝儿顺着光柱往上飘,散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一片。
“清楚。”他说。
“那您还抽?”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抿一口。“小莉,你给我当儿媳妇六年了,头一回管我这闲事。”
我拉了把塑料凳在他旁边坐下,小满在屋里看动画片,声音嗡嗡的传过来。老爷子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那一块尤其明显,像落了一层霜。他年轻时在县医院是主刀,骨科一把好手,我婆婆赵秀兰当年嫁给他,就图他“铁饭碗,有手艺”。可这铁饭碗端了四十年,退休金每月七八千,儿女双全,孙子孙女都有了,偏偏他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模样。
“爸,”我声音软下来,“您以前在手术台上,是不是最烦病人抽烟喝酒的?”
他呵呵笑了两声,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我劝人戒了一辈子烟。四十年前有一个老爷子,股骨头坏死要换关节,术前三天偷偷抽烟,全麻的时候咳得手术台都在晃。我下来骂了他半宿。”
“那您怎么不劝劝您自己?”
他没接话。阳台对面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翘着尾巴唧唧喳喳。老爷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摁进石膏缸里,转了两圈,火灭了。
“小莉,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建国他妈离婚吗?”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从没问过。嫁进张家第二年公公就搬出来住了,自己租了这间老小区的两居室,不到六十平,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婆婆嘴上说“他脾气怪,过不到一块儿”,可具体为什么谁也不提。
“那年建国上高二,”老爷子又摸出一根烟,在桌上顿了顿,“婷婷上初三。他妈跟五金店隔壁那个卖油漆的好上了。”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天天在医院加班,一台接一台的手术做。那时候骨科就两个主刀,我一个,刘主任一个。我连着做了三天急诊,回家倒头就睡,连她啥时候换的洗发水味道都没闻出来。”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他端起来又放下。“后来东窗事发,她要离婚。我说行,俩孩子归我。她说你一个医生天天住医院,孩子谁管?我争不过她,房子、孩子、存款,都给了她。我就拎着一个行李箱,还有这个石膏缸子,出来了。”
喜鹊飞走了。楼下那帮孩子也没影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台的纱窗破了个洞,夏天漏蚊子,冬天漏风,老爷子拿透明胶带贴了一块,边上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那您恨她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谈不上恨。就是那年之后,我发现不做手术的时候,手会抖。烟能压一压,酒也能。”他把那根刚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你让我戒,我拿啥压?”
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爷子当了一辈子医生,在他手里换过关节的病人少说几百个,骨折复位更是数不清。可轮到自个儿,那颗心跟粉碎性骨折似的,没人给他接。
屋里小满喊妈妈,我起身进去给她倒了杯水,又折回阳台。老爷子还靠在那儿,搪瓷缸子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爸,那阴影的事儿,您到底咋想的?”
“啥咋想?活了六十七了,”他晃晃缸子里的酒,“这东西喝一口少一口。烟也是。”他突然扭过头看我,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东西亮了一下,“小莉,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是不是建国他妈又给你气受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顶着一头烟酒味儿,鼻子有点酸。“没有,就是……您是我爸,我不能看着您作践自个儿。”
老爷子看了我两秒,把搪瓷缸子搁桌上,伸手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一米七八的个头,背有点驼,但骨架还在。
“行,”他说,“今天这根抽完就不抽了。”
我看着他。他把桌上那半瓶酒拧上盖子,塞进阳台柜子里头,柜门一关,嘎达一声。
“骗你的。”他转身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有点黄,但笑容跟建国一样,带着颗歪虎牙。“哪能说戒就戒。但今天少抽两根,少喝一口,行吧?”
我也笑了。他能这样,就已经比过去六年加起来的进步都大。阳台外面起风了,把纱窗上那块透明胶带吹得哗啦响。老爷子伸手按了按,按完又背着手踱回屋里,路过电视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满,嘟囔了句“这孩子越长越像建国小时候”。
我站在原地,闻着阳台上残留的烟酒气,突然觉得那味道也没那么冲了。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伤口,缝不上,只能由它慢慢长。老爷子当了一辈子医生,什么都懂,就是治不好自己。我能做的,大概就是在阳台上多坐一会儿,看着他少抽一根,少喝一口。
哪怕就一根,就一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