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又涨了。中介发来的消息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陈雨晴每个月的工资条上。六千二,押一付三,水电另算。她在上海第七年,搬过五次家,从青浦搬到闵行,从闵行搬到浦东,越搬越远,像被这座城市不断往外吐的核。

最后一条出路是周阿姨发在豆瓣上的帖子:"寻女生合住,老静安两室一厅,房租两千。"

两千。陈雨晴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遍,觉得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手抖多打了个零。她把帖子截图发给同事,同事回了一串问号:"老静安?两千?合着房东是做慈善的?"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江宁路一栋老式公房的六楼门口,没有电梯,楼梯陡且窄,墙皮剥落得像干涸的河床。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碎花棉布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进来进来,正好在包馄饨。"周阿姨侧身让开,拖鞋已经摆在门口,粉色的,毛绒的,崭新的。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朝南的阳台种满了绿萝和吊兰,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平的银杏叶当书签。

周阿姨领她看房间,十二平米,有窗,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衣柜、书桌、床,全是实木的,擦得发亮。"这本来是我女儿的屋,"周阿姨的声音轻了轻,"她嫁到美国去了,六年没回来。"

陈雨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周阿姨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留下来吃馄饨吧,荠菜猪肉的。"

那碗馄饨她吃了二十个。周阿姨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自己一个也没动。"年轻小姑娘要多吃点,"她说,"瘦得像根豆芽菜。"

就这样住了下来。六年来,陈雨晴换过两份工作,涨过三次薪,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唯独没换过住处。上班通勤四十分钟,地铁二号线换七号线,换乘站的人潮永远汹涌,但每天晚上推开那扇门,总有一盏灯亮着,有时候是一碗汤,有时候是一盘切好的水果,有时候只是电视机的声音,周阿姨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打毛衣。

她们像一对奇怪的室友。周阿姨从不问她什么时候搬走,陈雨晴也从不提涨房租的事,两千块,雷打不动地每月初打在周阿姨的微信上。偶尔有同事来家里做客,看到两室一厅里唯一的卫生间门上贴着"女士专用",厨房里两套餐具分开放,冰箱里左边是陈雨晴的速冻水饺,右边是周阿姨的手工肉圆,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怎么做到的?"同事啃着周阿姨给的苹果问,"跟房东住一起,不别扭吗?"

陈雨晴想了想。别扭吗?刚开始是别扭的。她不敢太晚回家,不敢带朋友来,洗个澡都要掐着时间。但慢慢地,那些边界自己模糊了。有一天她加班到凌晨回来,发现周阿姨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银耳羹。周阿姨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碗,然后回屋关了门。

还有一次她发高烧,迷迷糊糊醒来,额头上搭着凉毛巾,周阿姨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体温计。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周阿姨花白的头发上。

那几年,陈雨晴偶尔会给周阿姨的女儿发微信——逢年过节,对方会发来几条简短的消息:"妈,新年快乐"、"妈,生日礼物收到了"。微信头像是一片蓝天白云,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陈雨晴有时候想,大洋彼岸的那片蓝天白云下面,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正在过着一种完全切断了来路的生活。

周阿姨从来不提女儿。但她会做女儿的菜,糖醋小排、腌笃鲜、葱油拌面,做完了就招呼陈雨晴来吃,说"多吃点多吃点"。她柜子里还收着一把女儿小时候用过的木梳,齿缺了好几根,用红绳缠着,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

今年三月倒春寒,周阿姨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她不以为意,照旧去菜市场拎回来一兜子荠菜,说要做春卷。结果半夜烧到三十九度,陈雨晴听到隔壁屋的呻吟声冲过去,周阿姨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皮肤烫得像火。

救护车来了。医院说是肺炎,得住院。陈雨晴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周阿姨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瘦了一圈,碎花棉布裙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迷迷糊糊地拉着陈雨晴的手,嘴里含混地喊:"囡囡……囡囡别走……"

那声音又轻又碎,像秋风吹过枯叶。陈雨晴坐在床边,握着她干瘦的手,突然意识到,这双手给她包过六年馄饨,削过六年苹果,在无数个深夜给她留过六年灯。

第三天傍晚,周阿姨醒了。烧退了,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了光。她看到陈雨晴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自己的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慢慢抽出手,轻轻摸了摸陈雨晴的头发。

陈雨晴惊醒,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贴着玻璃缓缓滑下去。

过了很久,周阿姨哑着嗓子说:"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陈雨晴知道那个"她"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给周阿姨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没忘,"她说,"我替她记着呢。"

周阿姨含着吸管,眼泪落在水杯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窗外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晃晃悠悠的,像很多年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脸喊"妈妈抱"。

出院那天,陈雨晴去办手续。护士把账单递过来,她看了一眼,转身去找周阿姨的手机要付钱,周阿姨却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塞进她手里。

"六年的房租,"周阿姨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都存着呢。你拿着……给自己攒个首付。"

存折封面微微发黄,打开来,每个月两千,一笔一笔,整整齐齐。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后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囡囡的嫁妆。"

陈雨晴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走廊尽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白色的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她低头看了看存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六年前那碗荠菜馄饨的味道,忽然就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