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6日20时30分,中国第一代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黄旭华因病在湖北武汉逝世,享年99岁,2月10日上午,遗体送别仪式在武汉举行。
送别的人群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献花的队伍蜿蜒绵长,一眼望不到头,一位88岁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他也曾是潜艇研制队伍的一员,他说:“我不认识他,但我懂他,想来送送他。”
这个让无数人自发来送别的人,曾经有30年人间蒸发,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黄旭华1926年出生在广东省海丰县,父母在当地行医,1945年,他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国立交通大学(今上海交通大学)造船工程系,1949年毕业后,他进入船舶工业管理局工作,参与苏联舰船的转让仿制。
1958年春天,研究所通知他到北京开会,他什么都没带就走了,到了北京才知道,不回去了,他被选入“核潜艇总体设计组”,成为最早研制核潜艇的29人之一,出发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承担什么任务。
和黄旭华一样被召集到北京的,还有另外28个舰船方面的专门人才,他们成立了代号为“19”的研究所,年轻的黄旭华被任命为核潜艇研制的总工程师。
进入这个领域的第一天,他就被告知三件事:第一,进了这个领域就不能出去,干一辈子,犯了错误也不能出去,你一出去就把国家机密带出去了,第二,绝对不能泄露单位的名称、地点、任务、工作的性质;第三,当一辈子无名英雄,不出名。
黄旭华说:“参加核潜艇工作,我就像核潜艇一样,潜在水底下,我不希望出名。”
当时的中国,所有人都没见过核潜艇长什么样,没有人才,没有专业知识,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技术资料,国外严密封锁,一切靠自己摸索。
有人从国外带回了两个美国“华盛顿”号核潜艇的儿童玩具模型,他们拆解后发现,玩具里密密麻麻的设备与他们构思的图纸基本一样,正是靠着拆解这两个玩具模型,科研队伍坐实了资料内容。
没有计算机,所有数据只能靠算盘和计算尺,黄旭华至今珍藏着一把“前进”牌算盘,他说:“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的关键数据,大部分都出自那把算盘,”为了保证数据准确,常常是两组一起算,直到结果一致。
为了保证核潜艇的重心稳定,他们在船台入口处放了一个磅秤,凡是拿进船台的都要过秤,拿出去也要登记,几千吨的核潜艇下水后的定重测试值与设计值毫无二致。
1970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下水,1974年8月1日,“长征一号”正式列入海军战斗序列,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而最让黄旭华自豪的是:“我们的核潜艇没有一件设备、仪表、原料来自国外,艇体的每一部分都是自己制造的。”
研制核潜艇的30年里,黄旭华与父母联系的方法只有一个编号为145的内部信箱,他在荒凉的小岛上扎下了根,小岛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在地图上查不到,不通邮,不通电话。
1957年,他回老家过春节,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我和你爸也老了,你们要经常回来看看……”他点头答应,从那以后,30年没再回去过。
父母写信问他做什么工作、在哪个单位,他避而不答,父亲非常生气,以为他在做什么“不正经”的工作,逢年过节寄回去的钱都被退了回来,哥哥写信骂他,说父母不是要你的钱,就想你回来看看他们。
1961年12月14日,黄旭华收到家信,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当时正值任务最紧张的阶段,他无法回去奔丧。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的三儿子在什么单位、更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工作,二哥去世时,他也没能回去送行,家里人对这个“三哥”颇有怨言——不知道在做什么,忙得连娘老子都不看了。
他只能沉默。
1986年底,黄旭华终于回到了阔别30年的老家。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93岁的母亲正在院子里准备饭菜,母亲看了半天,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是自己的儿子,30年了,他离家时才三十出头,回来时已年过花甲。
他跪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儿不孝啊”,90多岁的母亲这才认出他,哭着骂了一句:“你爸和你二哥去世时,你为什么没有回来?”黄旭华痛哭失声。
母子俩没有过多的埋怨,只是互相望着彼此,暗自流泪。
老母亲看到这句话,知道这是自己的三儿媳,她这才明白,原来家人眼中30年不回家的“不孝子”,一直在为国家造核潜艇。
总有人问黄旭华,忠孝不能两全,你是怎么理解的?他说:“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
他还说过:“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哪有孝,我虽然没有遵守‘常常回家看看’的诺言,但我恪守了要严守工作机密的承诺,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家会理解、谅解我的。”
1988年,62岁的黄旭华做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决定——作为核潜艇总设计师,他亲自随艇下潜,参与极限深潜试验,下艇前,参试人员有的写下家书,有的拍下“生死照”。
他是全世界第一位参与深潜试验的核潜艇总设计师,试验成功后,他题诗一首:“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
2013年,89岁的黄旭华获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颁奖词写道:“时代到处是惊涛骇浪,你埋下头,甘心做沉默的砥柱,一穷二白的年代,你挺起胸,成为国家最大的财富,三十载赫赫而无名,花甲年不弃使命,你的人生,正如深海中的潜艇,无声,但有无穷的力量。”2019年,他被授予“共和国勋章”。
2025年2月6日,黄旭华走了,离家研制核潜艇时他才三十出头,30年后回家时,母亲已经不认得他,他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核潜艇,唯独对家人,他始终觉得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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