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礼物”
文/郝树静
7月,久违的暑假快来了,惊喜的是,这学期恰巧没有安排我的监考,于是,我赶紧趁着这个“提前”的假期,去一趟离重庆不算太远的九寨沟。
从重庆到成都,再一路向西北,列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密集的楼宇变成了起伏的山峦,空气里的燥热也被高铁甩在了后边。抵达阿坝州的时候,高原的阳光依然明晃晃的,但风吹在身上已有了凉意。看看时间,下午四点,进景区早已来不及。既如此,干脆就地寻点吃的,把午饭和晚饭一起解决了。
我打开手机软件一搜,附近的餐饮店不是藏餐,就是牦牛肉汤锅。看了看点评软件上游客网拍的图片,藏餐多是以碳水为主的“粑粑”,而我在高铁上坐了大半天,更想吃热腾腾的“朒朒”。我顺着县城的街道溜达了两三分钟,便走到了当地的一家牦牛肉汤锅店前。我也懒得再找,一屁股坐了进去,只想赶紧点菜开吃。
此时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迎上来递过菜单。我这才发现,店里最基础的配置是二人餐,但如果单点肉和菜,算下来反而更贵,我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点了份二人套餐。
上菜的速度很快。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盘切得薄薄的牦牛肉,那肉色泽极好,红里透着粉,脂肪像大理石的花纹一样细密地包围着瘦肉。很快,汤锅端上桌,样式倒和北方涮羊肉的铜锅有些相似,中间一根烟囱,周围一圈清汤。不过,这汤底却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牛骨清汤,没想到里面竟卧着不少鲜亮的菌子。除了菌子,还有许多透明的、泛着胶质光泽的花胶。
“调料在那边,自己打啊。”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朝角落里指了指。
走到调料台前,各种瓶瓶罐罐排成一排,这架势倒让我恍惚间有种回到重庆吃火锅的错觉。作为一个重庆人,辣椒是刻在基因里的信仰。但今天,看着那锅清澈透亮的汤和盘子里新鲜的牦牛肉,我决定暂时“背叛”一下家乡口味。我没有去碰蘸料区的辣椒油,只是往碗里舀了些蒜泥,又倒了小半碗陈醋。
锅里的汤水已经咕嘟咕嘟地滚开了,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山野清香。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滚汤里。心里默数着秒数,一、二、三……大约七八秒的光景,红粉的肉片在沸水中舒展、变色,微微蜷缩起来。
筷子一提,在蒜泥醋碗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该怎么形容第一口的感受呢?在舌尖还没来得及向大脑传达“好吃”这个信号之前,我的身体先做出反应了。那种坐了大半天车的疲惫感、肌肉里隐隐的酸痛,在牦牛肉下肚的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给抚平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这大概是身体在长途跋涉后,突然接收到了大量优质蛋白质的注入,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地补充着能量。
而从口味上来说,这牦牛肉确实与我在重庆吃到的普通牛肉截然不同。它没有那种柴硬的纤维感,肉质鲜嫩软滑,轻轻一嚼便在嘴里散开。伴随着咀嚼,肉的汁水混着汤底里菌子的香气、花胶的醇厚,齐齐涌了上来。这分明是肉,却让人吃出了一种品尝“山珍海味”的丰饶感。这让刚下高铁上又累又困的我,几筷子肉下肚,眼神都亮了几分。我不由地想,吃东西果然要讲究个当地风土,到了外地,吃当地的物产,才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过,肉虽好,连续吃上七八口,那种丰腴的口感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发腻。我停止继续烫煮牛肉,将筷子转向汤锅里面的菌子。
一口咬下去,这汤里的菌菇,简直是牦牛肉的天作之合!夹起一朵放进嘴里,不仅有着超越肉类的鲜嫩,细细品味,还能在齿颊间咂摸出一种独属于野生菌菇的清甜。这种甜味不是那种无修饰的、直白的甜,而是在大自然中风吹雨淋,土生土长的天然的回甘。
就这样,一口紧实鲜美的牦牛肉,一口脆嫩清甜的菌子,我专注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把这份原本为两个人准备的套餐吃了个七七八八。
放纵的副作用也很快来了——当老板娘笑盈盈地端来套餐里附赠的那碗青稞面时,我看着那扎实的面条,摇了摇头,真是一根也塞不进去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一边熟练地扫码,一边热情地问:“吃得安逸不?要是觉得好吃,给我们在网上写个好评嘛,送你一瓶矿泉水!”
我笑了笑,顺手拿过水,爽快地在手机上敲下了几行好评。这种店家和食客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交易”,并没有让我觉得市侩,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可爱。一点善意和肯定,就能让这个率直的老板娘高兴上一会儿,我与阿坝州的距离,似乎也一下子被拉近了。
走出餐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顺着县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夜晚的凉风吹过,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显得庞大而沉默,溪水声潺潺入耳。
走着走着,肚子里的牦牛肉开始慢慢消化了,但我的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味:为什么这川西的牦牛肉和菌子,吃起来就那么有味道呢?
在很多人的意识里,似乎都有这样一个认知:只要是生长在深山老林里,或者高海拔地区的,总是比平原地区大棚里种出来的、圈养出来的食物要好吃得多。
我想,在高原长大的牦牛,一生大概过得也很辛苦吧。阿坝州山高谷深,它们为了填饱肚子,不能像平原的牛那样懒洋洋地吃着送到嘴边的饲料。3000米海拔的高原上,气温低,氧气薄,它们必须日复一日地爬坡上坎,去寻觅那些生长在山崖边、石缝里的鲜美野草。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攀爬与风霜中,它们把自己的肌肉锻炼得无比紧实,把高原风土的滋味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当地司机师傅还告诉我,阿坝州的牦牛肉之所以好吃,还因为阿坝的山上处处都是宝——这里的草场混着虫草、贝母、秦艽,牦牛在找草吃的时候,也会把这些草药野菜吃进肚中。另外,这里的牦牛要4到5年才能出栏,生长时间比普通黄牛要多上两三年。
那些菌子也是如此。它们生在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山之上,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就要忍受比低海拔地区更凛冽的寒风,更冰冷的霜雪,以及更热烈的紫外线和更暴烈的雨水。
大自然似乎有一条隐秘的法则:经历了更多的苦难与磨砺,结出的果实便越发鲜美。高山上的牦牛肉和菌子是如此,人,或许也是如此。
没想到,一锅牛肉,一盆菌子汤,竟让我在消食的夜步中吃出了几分人生的道理。人好像就是这样,长年累月地待在自己熟悉的格子里,思维也会跟着板结。只有走出来,见识到了平时生活中接触不到的人和物,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便会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
想到这里,我甚至对今天被我吃掉的那头小黑牦牛生出了一丝感激与心疼。感谢它在这片高原草地上努力地长大,用它的一生,换来了我在这疲惫旅途中的一顿饱餐。
第二天清晨,我走进了心心念念的九寨沟。
阳光穿透原始森林,落在五彩斑斓的海子上,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仙境。我背着旅行包,带着前一晚的美食能量在景区里大步流星。
那天,在三千米的海拔上,上坡下坎地走了一万多步,没有头晕,没有气喘,更没有丝毫缺氧的症状。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原始森林的观景栈道上,我深吸了一口九寨沟清冽的空气。在那个瞬间,没有工作群的消息,没有繁杂的表格,我只是一个自然界中纯粹的生命体。
我看着远处的雪峰,突然觉得,能这样大口吃饭、大步走路,能真真切切地感知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真好。
往期链接:
图片由作者提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