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的秋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出李家大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鞋踩上去沙沙响。我回头看,父亲站在正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追上来,也没说话。
街上有人探头探脑。隔壁张婶端着菜盆,站在自家门槛上,嘴张着忘了合拢。对门馄饨摊子的老刘头,勺子悬在半空,汤滴到桌上都没察觉。
母亲的手很凉,攥得我手疼。她步子快,我得小跑才跟得上。
“娘,咱们去哪儿?”
“去住大房子。”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我没敢再问。母亲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我记得昨晚她房里灯亮了一夜,今早她眼睛有些红。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关上了,看不见父亲了。
护国公府很大,比李家大好几倍。门口的石头狮子比我还高,红漆大门敞着,管家领着一排下人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下。
“夫人,国公爷在书房等您。”管家躬身,眼睛没乱瞟。
母亲点点头,拉着我往里走。走过长廊,穿过月亮门,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甜腻腻的。
书房门开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封信。他看见我们进来,放下信走出来。
“来了。”
“嗯。”
母亲松开我的手,微微低头。那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子,和我平视。
“你叫墨言?”
“嗯。”
“以后你姓赵。赵墨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那会儿我不懂改姓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个男人说话让人不敢反驳。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从李家带走。金银首饰,嫁妆陪送,全留在了那扇黑漆大门后面。只带了我,和一纸休书。
婚期定在三天后。没什么排场,护国公府摆了几桌酒,来的都是赵家的亲戚和几个老部下。母亲穿了一身红衣,头上戴着凤冠,规规矩矩拜了天地。
我在角落里坐着,管家给我端了碗长寿面。面条细细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面,看母亲和那个男人一起给宾客敬酒,她脸上有笑,可我总觉得那笑有点累。
那晚宾客散了,母亲把我叫到房里。她坐在床边,慢慢摘了凤冠,放在妆台上。红烛烧了大半,烛泪淌了一桌子。
“墨言,你记着。”
“嗯。”
“从今往后,护国公府就是咱娘俩的家。国公爷就是你父亲。做人要知恩图报,人家待你好,你得记在心里。”
“那……李家的那个父亲呢?”
母亲的手一顿,凤冠上的珠子晃了晃。她没看我,盯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那个命。”
后来我再没问过父亲的事。母亲不提,继父也不提,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李远山这个人。
护国公府的日子安稳。继父待我不错,请了先生教我念书,又找了武师教我骑马射箭。他常年在军营,偶尔回来,会问我功课,考我弓马。
母亲打理府里的事务,管家算账,井井有条。她很少笑,但也不愁苦,像是把日子过成了一笔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里母亲翻身的声响。还有一回,我起夜,路过她窗前,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年冬天,父亲来过一回。我没见着,是第二天听管家说,门口有个男人站了一夜,大雪天,浑身都白了。
母亲没让人开门。
第二天早上,雪地上只剩下两行脚印,深浅不一的,一路往巷子口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说李远山的下落。之后二十八年,这个名字像是被人从我的命里生生剜掉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01
二十八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再过两个月,我就满三十五了。护国公府的门匾换了三回漆,府里的人老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领我进门的管家,三年前走了,他儿子接了他的差事。
继父赵峥六十二了,早就不管朝堂的事。这个护国公的名号挂在他身上,像件旧袍子,穿着暖和,却没了当年的威风。
母亲五十七,头发白了大半。她身子还行,就是腰不太好,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我让人从江南寻了张白木躺椅给她,她每天下午靠在上头,闭着眼晒太阳,脚边卧着只黄狸猫。
日子过得平平顺顺。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波澜。
那天傍晚我刚从军营回来,二管家陈喜从门房追出来,手里拿了个信封。
“大爷,刚有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写寄信人。打开一看,薄薄一页纸,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手上没力气。
“墨言吾儿,父病重,时日无多。临终前惟愿见你一面,了却此生憾事。父李远山,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廊下面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又该开花了,香气混着傍晚的风吹过来。我突然想起来,那年母亲拉着我走出李家大门,也是桂花开的季节。
“大爷?”陈喜在旁边等着,“要不要回个话?”
“送信的人呢?”
“走了。是个老苍头,送了信就走,没说旁的。”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往里走。
晚饭摆在正厅。继父坐在上首,母亲坐在右边。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继父这几年吃不了油腻的,母亲也跟着改了口味。
“回来了?”继父夹了块豆腐,抬眼看了看我,“今儿个脸色不大好,营子里出事了?”
“没事。”我端起碗扒了口饭,“就是有点累。”
母亲没说话,拿汤勺给我舀了碗汤递过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我却觉得像是被人把衣裳扒了,心里藏的东西全晾在外面。
继父又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事,问一个姓王的参将能不能提拔。我心不在焉,嗯了几声。
“墨言。”母亲突然放下筷子,“你袖子里装的什么?”
我一愣,筷子差点掉下来。
“没什么,一封信。”
“谁写的?”
她问得直接,语气没变,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营子里一个兄弟,说他娘病了,想借点银子。”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继父打圆场,说营子里兄弟有难处帮一把是应该的,又问要多少银子,不够他去账房支。
那顿饭我只吃了半碗。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白晃晃一片。
那封信又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字确实不像样子,笔画抖得厉害,一看就是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硬撑着写的。最后一行,“了却此生憾事”,反复描了好几笔。
他在遗憾什么?
当年雪夜站在护国公府门外,他遗憾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瘦高的,有些驼背。那时我太小,记不大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粗,满是茧子。还有他沉默的背影,站在正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追上来。
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个秋天,老槐树的黄叶哗哗往下落,母亲拉着我往门外走。我回头看,父亲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账房支了二十两银子,找了两个家丁打听信上那个地址。
城南葫芦巷,最靠里的一家。那地方我听说过,住的都是拉车的、挑担子的穷苦人。
我心里有个念头,想去看看。
不是想认他,也不是原谅。就是想去看看,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这事不能让母亲知道。她那性子,她要知道我偷偷去见李远山,非把整个护国公府掀过来不可。
不承想,三天后,第二封信又来了。这一回没通过门房,是一个卖糙米的老汉夹在米袋子里带进来的。他跟我说,城南葫芦巷那个病人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去。
我把信揣进怀里,站在院子里抽了三烟袋锅子。
灶房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她在吩咐丫头晚上炖只鸡,说继父这几日胃口不好。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桂花香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
02
我知道母亲迟早会发现那封信。
护国公府里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管家是她当年带过来的老人,账房是她的人,连门房老赵头都是她娘家远亲。我就是个泡在缸里的萝卜,四面都是水,哪儿哪儿都透亮。
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上午我从书房出来,打算去马房牵马。走了没几步,看见母亲站在回廊下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我走过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早年深了。耳后一缕白发从簪子里漏出来,被风吹着。
“娘。”
“你来。”
她转身进了正厅,我跟在后面。丫头们都让出去了,门半掩着,屋里就我们娘俩。
“跪下。”
我愣了下,还是跪下了。
母亲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正是第二封信。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我没察觉。
“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可我知道,越是这样,她越生气。她从不当着外人发作,从我记事起就这样。天大的事,她都要关起门来解决。
“李远山写来的。”
“我知道是他写的。”母亲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我,“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吭声。
“你打算去见他?”
“他信上说病重了。”
“病重了关你什么事?”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强压下来,“他病重不病重,跟咱们有关系吗?”
“娘,”
“赵墨言。”她叫我的全名,“你记着,他是李远山,跟护国公府没有半点干系。他生也好,死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他是我亲生父亲。”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母亲的眼睛眯了眯。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悲伤,空荡荡的,像是大冬天里没生火的屋子。
“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国公爷亏待过你吗?”
“也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不足?非得去找那个人?”
我跪在地上说不出话。膝盖硬邦邦的,地板凉气往上窜,钻进骨头里。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赶咱们走?”
我摇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说:“不知道。”
“他心里有个旧人。”母亲的声音闷闷的,“这些年他放不下。那女人走了,嫁了人,他还是放不下。”
“什么旧人?”
“不关你的事。”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了些不耐:“你只要记住,当年是他不要咱们的。休书是他写的,不是我逼的。从李家大门迈出来那天,我林氏就没欠过他李远山一分一厘。”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起来吧。”
母亲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手有点抖。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给你交个底,”她放下茶碗,声音缓了下来,“你要是敢去见他,就别再踏进这个门。护国公府养你二十八年,你姓了赵二十八年,到头来还要认他,你让国公爷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回答。
母亲也没逼我。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那个旧人,叫柳如烟。”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在正厅里站了很久,太阳从窗格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我把信从桌上捡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答应她什么。
可当晚吃了饭,我还是跟陈喜打听了城南葫芦巷怎么走。陈喜问我要不要套车,我说不用,骑马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趁母亲去庙里上香的工夫,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雾蒙蒙的,路上人不多。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葫芦巷在城南最里头,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我牵看马,沿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子掉了一块一块的。
最靠里那家,门板都裂了,用麻绳捆着。门虚掩着,从缝里看进去,院子不大,乱糟糟堆了些劈柴和破瓦罐。
我推门进去,吱呀一声,门轴转得涩得很。
一个老苍头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李远山在吗?”
老苍头上下打量我,看我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眼神变了变,忙不迭点头:“在在在,里头躺着呢。”
他引我进屋。屋里黑洞洞的,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一股药味混着霉味,直冲鼻子。
炕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身上盖的被子打着补丁,露出棉絮来。
我站在门口,没走进去。
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眼。他眼珠子浑浊,转了好几下,才对准了门口。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嘴唇抖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是……墨言?”
我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3
第二次去城南,我告诉自己是去给父亲送药。
那日从葫芦巷回来,我翻箱倒柜找出几盒老参。母亲屋里那棵百年山参,我看了两眼,没敢动。
城南的巷子窄,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我敲门的时候,隔壁婆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父亲自己开的门。
他扶着门框,佝偻着背,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不敢认。他身上穿了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有几处线头散了。
“进来吧。”他说。
屋里就一张桌,一条凳,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个馒头,干得裂了缝。
参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夫怎么说?”我问。
“老毛病了。”他坐下来,喘了两口气,“年岁到了,该走的路走到头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娘……身子还好?”
“还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手指抠着桌面上的木纹,“护国公待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
我突然觉得烦躁。这算什么?二十八年没见,见了面就是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你写信叫我来的。”我说。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看见他眼角通红,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想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他低下头,“看到了就够本了。”
那晚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心疼,是憋屈。我恨了他二十八年,可他真在我面前了,连恨都使不上劲。他像一条快干死的鱼,你骂他打他,他都只睁着眼睛看你。
母亲第二天早饭时问了句:“昨儿个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她没再问,夹了块酱菜搁我碗里。桌底下,黄狸猫蹭着她的脚,她弯腰摸了摸。
赵叔放下筷子:“衙门里事多,少操些心。”
我应了一声。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带了粥。巷口王婆子卖的,加了红枣和莲子。父亲躺在床上,见我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我说。
他把粥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我看在眼里,胸口像堵了团棉絮。
“墨言。”他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恍惚,“每年腊月,我都给你买一串。有一年钱不够,就买一串,你吃糖,我吃山楂。”
我不记得了。
七岁以前的事,我刻意忘了很多。母亲也从来不提。
“那年腊月你生病,发烧说胡话,一直喊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从铺子请了假,守了你三天。你退烧了,我倒下了。”
“别说了。”我站起来。
他住了口。
窗外有人叫卖,阳光透过糊窗的纸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发现,他老了。不是五十岁的那种老,是六十岁、七十岁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没有。”他说,“就是……人老了,话多。”
我没再追问。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
我顿住脚,点了点头。
04
母亲是在我第四次去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我刚跨进院子,就看见她站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盒参。
“你去了?”她问。
我没说话。
“你去了几次?”
“几次。”
她把参盒摔在桌上,盒子裂了,参段滚出来,落在地上。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娘,”
“不用叫娘。”她的声音冷下来,手指攥着桌角,“李远山,他就叫你一声儿子,你就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把咱们撵出去的?”
“他没撵咱们,”
“休书是他写的!”母亲猛地一拍桌,“白纸黑字,你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
桌上的茶碗震了震,茶水泼出来,顺桌沿往下淌。
赵叔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到底是亲父子。”母亲冷笑,“打断骨头连着筋。”
“娘,他快死了。”
“他死他的。”母亲转过头,“跟你有关系?你是姓赵的。”
我攥紧拳头。
母亲没再说,转身回了里屋。我听见栓门的声音,然后是猫叫。
赵叔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你娘脾气急,别跟她顶。”
“我知道。”
“有些事,她不想提,你少问。”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他。他不躲,目光平平静静的:“你是我儿子,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晚我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第二天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到葫芦巷时浑身湿透。父亲见了,赶紧找干布巾,屋里转了两圈,只找到一条发黄的旧毛巾。我接过来,没擦,搁在桌上。
“你娘知道了?”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来了。”
我没应。
“她心里有气,气我没用。”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年她带着你走,我去送过。送了半条街,你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他停住了。
雨哗哗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往下淌。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
“为什么?”我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柳如烟是谁?”
他身子一震。
“你不说,我就去问我娘。”我说,“她已经告诉我一些了。”
父亲闭上眼,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以前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因为这个柳如烟,你休了我娘。”
“不是,”他猛地睁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就是……就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死活不肯再说了。
我站起来就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墨言,有些事,我活到这把岁数才想明白。”他眼里全是泪,“我没本事,又没胆量,这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你明……能不能一个人来?”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门时,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腥味。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缩在门框里。
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发现我又要出门。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只参盒。
“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今天出去,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像冰一样。那只黄狸猫窝在她脚边,拿尾巴扫她的裙摆。
“娘,他是我父亲。”
“他不是。”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他把你给了我。”
“那你就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行。”
“为什么?”
她站起来,眼眶红了:“你从小就爱问为什么。有些事,我真不想你知道。”
我咬了咬牙,还是推开了门。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没回头。
05
我推开木门时,父亲已经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布衫,头发用水抹过,整整齐齐。桌上摆了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说。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你娘不让你来吧?”
我没回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凉的。
“柳如烟,”他终于开口,“她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
我没打断。
“那会儿我读书读得好,在书院里排前头。她是城西柳家的姑娘,大户人家,瞧不上我这样的穷书生。”他说着,眼神飘远了,“后来我中了秀才,还是不敢登她家的门。她爹是举人,开绸缎庄的,我一个穷秀才,拿什么去提亲?”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嫁了个商人,姓什么我忘了。我考了几次乡试没中,就绝了科举的心思。在私塾教书,糊口。”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认识了你娘。”他说这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你娘好,什么都好。不嫌我穷,不嫌我窝囊。她嫁给我,连嫁妆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哑了。
“那你还,”
“她回来找我了。”父亲闭了闭眼,“你五岁那年,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来找我。她说她过得不好,想让我帮她。”
“你帮了?”
“帮了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就一次。后来她拿了这件事要挟我,说我不帮她,就把事情捅出去,让书院辞了我,让你娘也抬不起头。”
“那你就,”
“她拿你娘的命要挟我。”父亲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她收买了你娘身边的丫头,药罐里做了手脚。她跟我说,她活够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查过,是真的。”他的眼泪滑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我怕了。我找了护国公,求他帮我。他答应了,说让你娘带着你过去,他保你们周全。”
“那休书,”
“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写的,为了断了她的念想。柳如烟看我真把你们送走了,才罢手。后来她又嫁了人,嫁到外地去了。”
“她死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死了。前年,听人说病死的。”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什么,“墨言,我这辈子,窝囊了一辈子。我护不了你娘,护不了你,连仇人都不是我自己杀的。”
“那我娘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站起来。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好。”他低下头,“我不留你。”
我轰地一下,脑子一片空白。二十八年的恨,突然被这句话击得粉碎。我蹲下去,跪在他面前,眼泪不知道怎么的,止也止不住。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摸着我的头,手粗糙得像砂纸,“我这辈子,欠你娘的,欠你的。到了还是还不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回过头。
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青灰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娘,”
“你不用说了。”她走进来,站定在屋子中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父亲。
“林、林妹,”父亲颤着声叫她。
“不用叫。”母亲冷冷地说,目光转向我,“赵墨言,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对你的?他为了那个女人,把你和你娘送得远远的。你怪了他二十八年,现在他说几句好话,你就原谅了?”
“娘,他是为了,”
“为了我?”母亲笑了一下,眼里全是泪,“是,他是为了我。可是我问过他吗?他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母亲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我,“跟我回去。”
我跪着没动。
母亲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住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去尽孝,但从此,你不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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