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四十二年,山东曹州府单县。

县城西街有家卖布的小铺子,掌柜的叫孙继祖,三十五六岁,人长得矮胖,一张圆脸笑起来眯缝着眼,街坊都叫他“孙胖子”。

孙继祖人老实,做生意不坑不骗,谁家缺尺头短寸布,他搭上一点也不计较。

他媳妇姓尤,比他小八岁,人长得白净苗条,站在柜台后面收钱的时候,总有人多看她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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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是孙继祖七年前从邻县娶回来的。

那时候孙继祖还没开布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布头,挣的是辛苦钱。

尤氏家里穷,嫁过来的时候连一床新被子都没陪送。

孙继祖不嫌,说穷日子穷过,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就好。

街坊都说孙继祖对媳妇好得很。

尤氏说想吃枣糕,他能走五里地去镇上买。

尤氏冬天怕冷,他半夜起来往灶膛里添柴。

他卖布攒了钱开了铺子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给尤氏打了只银簪子。

他笑着跟邻居说:“跟了我七八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添过,我欠她的。”

但街坊也看见另一件事——孙继祖不在家的时候,城南开药铺的周文斌常从孙家后门进去。

周文斌三十出头,还没娶亲,人长得高瘦白净,跟孙继祖站在一块儿,像两个世界的人。

孙继祖在铺子里算账的时候,周文斌从门口经过,有时候脚步会慢下来,往院子里看一眼。

这些话没人跟孙继祖说。

大家都知道他疼媳妇,都不好意思捅破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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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年腊月,一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老头在孙家后巷蹲着歇脚,亲眼看见周文斌从孙家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还在系衣襟。

老头儿在单县住了几十年,认识孙继祖,也知道孙继祖是个好人。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敲了孙继祖的铺门,把他拉到巷子里,说了。

孙继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老伯,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孙继祖回家,尤氏在灶房做饭。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卧房,在床底下摸了一圈,摸到一只丢了好久的鞋。

尤氏听见动静,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那双冬天穿的厚袜子。

吃晚饭的时候孙继祖说:“明天我去济宁进一批布,来回得四五天,你在家看好铺子,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尤氏“嗯”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第二天一早孙继祖背了个包袱出门了。他往城东走的,出了城拐了个弯,绕了一大圈,从城西的荒地里翻回了自家院子。

他没有进屋,踩着后墙根那棵老槐树爬上了房梁。

卧房的房梁上积了一层灰,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蜷下来,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一动不动地坐着。

房梁下面就是他自己的卧房,木板床上的被褥还是他今早叠的,枕头还留着他的头油味儿。

天擦黑的时候,尤氏在灶房吃了饭。

孙继祖听见碗筷的声音停了,听见灶房的门关上了,然后听见脚步声进了卧房。

他低头从梁缝里往下看,尤氏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纳鞋底,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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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墙根的槐树响了一下。

有人翻墙进来了。

脚步声走到卧房门口,门被推开,一个人进了屋。

孙继祖在房梁上看见那个人的头顶——是周文斌,穿了件灰布袍子,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

两个人说话。

先是小声的,后来声音渐渐大了。

周文斌说:“他走了几回了,回回都说四五天,这次走两天就回来,你试探过他了?”

尤氏说:“他说进货,应该是真的。不过他那个人,鬼精,上回说去济南,半道上就折回来了,吓得我好几天没敢见你。”

周文斌说:“这回不能再让他折回来了。”

尤氏停了手里纳鞋底的针,抬头看着他:“你是说……”周文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砒霜,我药铺里剩下的。你明天做一碗面,搁进去。他回来准饿,进门就得吃。”

尤氏接过了那个纸包,攥在手心里,没出声。

孙继祖在房梁上蜷着,两只手抠着梁上的木纹,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听见自己媳妇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娶我?”周文斌说:“娶。”

尤氏把纸包塞进了袖子里,说:“那我明天早上起来就煮面。”

周文斌站起来,说:“那我走了,等他回来我再来。”

尤氏送他到门口,后门响了一下,院子里安静了。尤氏吹了灯,躺下了。

孙继祖在房梁上蜷了一整夜。天亮之后尤氏起来,出门买菜去了。

孙继祖从房梁上爬下来,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没有动卧房里的任何东西,悄悄翻墙出去,直奔了单县县衙。

单县知县姓朱,叫朱尔汉,是个老刑名。孙继祖跪在堂上,把看见的、听见的都说了一遍。

朱知县听完,问了一句:“你说那包药放在她袖子里,现在还在不在她身上?”孙继祖说:“我下来的时候没敢翻,不知道。”

朱知县沉吟了一下,说:“你先回去。她给你煮面,你就吃。”

孙继祖愣住了:“大人,面里有毒。”

朱知县说:“我知道,你吃一口就倒。剩下的本官自有安排。”

当天下午孙继祖“回来了”。

尤氏正在灶房里揉面,看见他进门,手里的面碗晃了一下。

她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孙继祖说:“走到半路想起一桩事,明天再去。”

尤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上烧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来,葱花搁了不少,上头还卧了一个荷包蛋,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孙继祖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他媳妇做的面,他吃了七八年,这碗面的香味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碗摔在了地上。

他捂着脸倒了下去。

尤氏惊叫了一声,蹲下去摇他。

孙继祖躺着不动。尤氏又摇了两下,他不动。尤氏站起来,往外跑了。

朱知县早就派了两个差役守在后巷,看着尤氏往周文斌的药铺方向跑去,两个人都跟着。

等尤氏和周文斌赶回来的时候,孙继祖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旁边站着朱知县和三个差役。

周文斌一进门就看见孙继祖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尤氏尖叫了一声往后退,被差役按住了。

孙继祖没有看她。

朱知县把那碗倒在地上的面收了起来,让仵作用银针一验——银针发黑。

又从尤氏的袖子里搜出了剩下的小半包砒霜,跟碗里的毒物比对,完全一致。周文斌药铺的账本上,腊月十八那天记着“砒霜一钱”后来查出来他根本没买砒霜的记录,是私藏的。

周文斌和尤氏在堂上全招了。两个人好了快两年,一直想除掉孙继祖。

周文斌怕孙继祖知道了会去告他“奸人妻室”,按《大清律例》那是要绞的。

尤氏怕孙继祖休了她,她娘家没人,被休了只能去死。

两个人商量了大半年,终于下了手。

案子判下来:周文斌通奸害命,斩;尤氏同谋,绞。

孙继祖跪在堂上听完了判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尤氏,说:“那碗面里,你放了葱花,还放了荷包蛋。你记不记得,我头一回上你家提亲那天,你娘给我做的,也是一碗葱花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说完他走了,再没回头。

后来有人在单县西街看见孙继祖,他把布铺盘给了别人,一个人在城南开了家小面馆

这事儿是《清稗类钞·狱讼类》里记的,作者徐珂在末尾写了句:“毒饵之下,犹不忘荷包蛋者,孙氏也。然食之者不死,以不食全碗故。一蛋之异,竟成生路。”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碗放了毒的面,,那碗面里的荷包蛋,是当初他上门提亲时吃的第一顿饭。那个女人最狠的一刀,下在了她自己唯一记得的那份好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