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大巴下来,我拎着行李站在小区门口,胳膊酸得快断了。
五个月的外派,林薇觉得自己像条被拧干的毛巾。项目终于收尾,领导批了三天假,她连公司都没回,直接订了最早的班机。
楼道里飘着晚饭的油烟味,底楼王奶奶家的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太久没拧过这把锁了。
门开了。客厅亮着灯,赵明没在家,他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
“回来了?”李秀兰抬头看我一眼,筷子没停。
“嗯,妈。赵明呢?”
“出差。明天才回。”她嘴里含着面,声音含含糊糊,“厨房有剩饭,自己热。”
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床单换了新的,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推到最里面,赵明的冬装挂满了大半边。我伸手摸了摸床单,有点潮,像是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结婚四年,婆婆一直这样。不算坏,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医院。外派半年经期一直乱,走之前开的调理药吃完了,想让医生再开点。妇科门诊排队的人不少,好不容易轮到我,坐诊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张医生”。
“哪里不舒服?”
我把情况说了。张医生开了验血单和B超单,让我先检查。
抽血的时候护士找了好一会儿血管,针扎进去疼得我一咧嘴。B超排队更久,等我拿着报告单回诊室,已经快中午了。
张医生盯着报告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古怪。
“林薇,”他抬起头,声音很平,“你怀孕了。大概五周。”
我愣了。
“不可能。”我说,“我一直月经不调,怎么会,”
“报告显示HCG阳性,B超也看到了孕囊。”他把单子推过来,“你再看看日期。”
我盯着上面“宫内早孕”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五周。倒推一下,正是外派最后那几天。
张医生没说话。他低着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又抬起头,摘了眼镜,直直看着我。
“你老公清楚这事吗?”
那语气不是疑问,不是关心,更像一种确认。
我攥紧报告单,指甲掐进掌心。
“当然清楚。”我说,“他能不清楚吗?”
张医生没接话。他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建议你做进一步染色体检查,确认胚胎发育情况。三楼产前诊断科,拿了号过去。”
我接过病历本,手有点抖。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把报告单折了又折,塞进包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赵明发来消息:“晚上到家,想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复。
01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她回过头,看见我脸色不好,皱了皱眉。
“怎么了?”
“妈,我怀孕了。”我说。
她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今天去医院查出来的,五周了。”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高兴,不是意外,是那种,像被人捅了一刀的表情。
她嘴唇抖了抖,弯腰捡起被子,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着进去。她站在厨房水槽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妈,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搪瓷碗“砰”地摔在瓷砖上,“你出去五个月,回来就怀上了,你让我怎么高兴?”
我脑子“嗡”地炸开。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声音尖起来,“我们家赵明老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破事!”
“我外派是公司安排的!”我声音也高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秀兰没理我。她弯腰捡地上的碎片,指关节发白,碎片划破手指也没吭声。血滴在白瓷砖上,一滴,两滴。
我退了两步,后背抵着冰箱门。
“我给赵明打电话。”我说。
“打什么打!”她直起身,把碎碗扔进垃圾桶,“你让他回来看你演戏?”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拨了赵明的号。响了三声,通了。
“赵明,你妈说孩子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明的声音传来:“薇薇,你说什么?”
“你回来。”我说,“你回来自己问她。”
李秀兰冲过来抢我的手机,我一侧身躲开了。她没站稳,扶住灶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让她说!”她对电话那头喊,“你让她把那个野种的事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
赵明两点发的消息:“我马上回来。”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小孩在哭,谁家的狗在叫,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我的世界已经翻了个个儿。
傍晚六点,赵明到了家。我听见客厅门响,听见他妈的声音低低传过来,听见赵明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他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卧室。
门没关严。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外套没来得及脱,领带歪到一边,眼睛红红的。
“薇薇。”
“你妈说孩子不是你的。”我说,“你觉得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说话啊。”
“薇薇,”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外派那段时间……真的没有跟别人……”
我站起来。
“赵明,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拉开门,客厅里李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眼睛直直盯着电视。电视没开。
“行。”我说,“你们家的戏,我不演了。”
我回屋拿了包,赵明拦住我。
“你去哪?”
“让开。”
“薇薇,”
“让开!”
我推开他,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走到二楼拐角,蹲下来,眼泪终于掉下来。
手机又震了。赵明发了好几条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问。”
“我妈说话难听,你别在意。”
“我明天陪你再查一次。”
我没回。
02
我在闺蜜家睡了一夜。丽丽给她倒了杯温水,问了句“到底怎么回事”,我没说太多,只说了怀孕和婆婆的反应。她没再追问,把她卧室让给我,自己去睡沙发。
天亮的时候,手机里躺了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明的。
我洗完脸,化了点淡妆,遮住眼周的肿。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
回到家,门没锁。赵明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一夜没睡。李秀兰不在。
“我妈去超市了。”他说。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进屋。
“薇薇,”他走过来,“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孩子的事。”
我转过去看他。他一晚上没刮胡子,眼窝陷下去,看着憔悴了很多。
“赵明,”我说,“我只说一次。这孩子就是你的。外派最后一周我回来过一趟,你忘了?你出差,我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到你家楼下才说你不在,我又坐高铁回去了。”
他愣住了。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他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慢慢泛红。
“九月十二号……我在外地。”
“对啊。”我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外地。但我确实回来过,在家住了一晚。你爸妈当时去你弟家了,家里没人。”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恍然大悟,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我记起来了,那天你说过。”
他在说谎。
我能感觉到。结婚四年,我对他的语气太熟悉了。他每次撒谎,喉结都会上下滚动,声音会比平时低一个调。
“赵明,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没有。”
门开了。李秀兰拎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我,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把菜放到厨房,没跟我说话。
赵明跟进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李秀兰说了句“你看着办”,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午饭是赵明做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碗冬瓜汤。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也不说话。
还是李秀兰先开了口。
“小林,”她放下筷子,“既然你怀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我们赵家的种,得做亲子鉴定。”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妈,”赵明说,“你说什么呢,”
“你闭嘴!”她瞪着赵明,又看向我,“你敢不敢做?”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做了,如果不是你们赵家的,我马上离婚。如果是,你怎么说?”
李秀兰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背景像是个酒吧。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侧身坐在吧台边,旁边坐了个男人,手搭在她肩上。
那个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身形、发型、那条裙子,跟我外派时穿过的一条一模一样。
“有人发到我手机上的。”李秀兰说,“匿名号码,连名字都没留。你看看日期。”
照片右下方写着:九月十五号。
九月十五号。我外派最后一周,但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根本没去过什么酒吧。
“这不是我。”我说。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那天在加班。”
“谁能证明?”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项目经理回了深圳,同事们一个组五个人,三个已经调走了。
李秀兰冷笑了一下,收回手机:“你以为我无缘无故那么说你?小林,做人要凭良心。”
我看向赵明。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赵明,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张照片……光线不好,可能是看错了。”
“看错了?”李秀兰把筷子一拍,“你们男人就这点出息!”
她起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盯着面前那盘西红柿炒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住,不想在赵明面前哭。
“薇薇,”他伸手来握我的手,“我相信你。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假的。”我说,“你听见没有,是假的。”
他没有回答。
03
闺蜜苏敏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见面。
我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发呆,她推门进来,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脸冻得发红。
“照片我找人看了。”苏敏压低声音,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婆婆甩给我的匿名照片,“拍照时间是九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地点是城西的蓝调酒吧。”
我接过手机,放大了那团模糊的人影。裙子的颜色、发型、身高,确实像我。但我对那个日期没有一点印象。
“九月十五号......”我拧着眉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那天是周六,我记得我在加班。”
“公司打卡记录呢?”
“外派期间不用打卡,回公司签周报就行。”
苏敏把手机收回去,犹豫了一下才说:“拍照的人技术不错,模糊但不失真,像是特意挑的角度。而且发给你婆婆的短信显示,号码是临时卡,用完就扔了。”
我后背发凉。
“还有一点很奇怪。”苏敏凑近了些,“蓝调酒吧离你们公司才三百米,但离你住的外派公寓有五公里。你那个月没车开,半夜跑这么远喝酒,不合理。”
“也许有人替我去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苏敏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灯亮着,赵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来,他慌忙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吃了吗?”
“吃了。”我换了拖鞋,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放着深夜重播的综艺节目,笑声格外刺耳。赵明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裤缝。
“赵明。”
“嗯?”
“你相信我吗?”
他转过头,目光短暂地扫过我的脸,又落回电视上。
“信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盯着他的侧脸。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沉默?”
他没回答。电视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我死死掐着手心。
回到卧室,我打开电脑,翻出外派期间的周报。九月十五号那周的周报,我确实写了加班,但附件只有一份没有完成的分析表格。后面的周报也都是应付了事,内容干巴巴的,不像我平时的作风。
但我记不起来为什么写不下去。
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心情不好?
我翻到手机相册,想找找九月十五号的照片。相册显示那天没有照片,倒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多,我拍了一张酒店窗外的夜景。
我把照片放大。
窗外能看到酒店停车场的角落,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我对那辆车没有印象。
赵明推门进来,我下意识把手机翻了过去。
“这么晚还玩手机?”
“睡不着。”
他走到床边,背对着我脱外套。我看着他后背微微弓起的弧度,苏敏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你认识城西的蓝调酒吧吗?”
赵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过,没去过。”
“你说谎。”
他转过身,脸上表情僵硬。
“林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九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
“出差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好。”我从包里翻出他的出差报销单,上面的日期是九月十二号到九月十八号。但报销单没有公司盖章,连审批人的签名都没有。
“这张单子你给谁签的字?”
赵明的脸白了。
“你翻我东西?”
“回答我的问题。”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报销单,三两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手在发抖,呼吸急促。
“林薇,你别逼我。”
“逼你什么?你心虚什么?”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门砰地关上。水龙头哗哗响,里面传来干呕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胸口气闷得发慌。
第二天一早,赵明就不见了。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公司说他请假了,把原本他要接的项目交给了别人。
中午他妈打来电话。
“林薇,你还有脸待在我们家?”
“阿姨,这是我的婚房。”
“婚房?你搞清楚,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拿棺材本垫的。你一个外人,出了什么?”
我想挂电话,但忍住了。
“有话您直说。”
“我直说?好,那我就告诉你。赵明给你跪下了,求我不要赶你走。但我这把老脸搁不住,你要是还有廉耻心,自己搬出去,省得大家难堪。”
“我为什么要搬?”
“因为你肚子里怀的不知道是谁的种!”
她声音又尖又利,刺得我耳朵疼。
“我告诉你林薇,房子是我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赵强的名。你赖在这也没用,法律上你跟这套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阿姨,房产证到底写的谁名,我会查的。还有,照片是谁发给您的,我也会查。”
她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冷哼:“查去吧你,别最后查出来恶心你自己。”
电话挂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剩的半碗粥发愣。
赵强...房产...
他跟赵明差六岁,没正经上过班,整天跟着狐朋狗友胡混。李秀兰疼他疼得不行,三十岁的人了,还给他洗衣做饭。
我打开手机,翻到给赵明转装修费的记录。婚房装修花了三十多万,我看中这房子的地段,也图赵明人老实,就主动掏了这笔钱。
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下午我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
查出来,这套房子的产权确实在赵强名下,去年五月过户的。时间刚好是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赵明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站在交易中心的门口,大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掏出手机给赵明发微信:“房子的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发完等了半小时,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瞒了我多少事?”
还是没回。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电话那头很安静,赵明的声音沙哑:“林薇,我求你了,别查了行吗?”
“为什么?”
“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坏处?我肚子里怀着孩子,你跟你妈联合起来骂我偷人,现在你让我别查?”
他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生下来吧,我认。”
“你认?你凭什么认?你都不相信这是我俩的孩子,你怎么认?”
赵明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第一次听他哭,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小孩。
“对不起,林薇,对不起......”
我挂断电话。
眼框发酸,但眼泪没掉下来。
回到家,我在赵明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医院手写的收据,字迹潦草,盖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章。项目栏被涂改液遮住了,下面只有金额和日期,半年前的二月十八号。
我拿着收据,手心冰凉。
04
那张收据很薄,被我捏在手里,边角软塌塌的。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旁边摊着赵明的旧文件袋。里面有保修单、工资条、几张过期的电话卡,还有我们结婚时拍证件照剩下的小票。
唯独这张不该在里面。
市第一人民医院,二月十八号,金额一千八百六十七块。项目栏被涂改液盖得严严实实,白得刺眼。
我拿指甲刮了一下,纸面被刮起毛,下面的字只露出一点黑边,看不清。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我忽然想起那天赵明说公司团建,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一股消毒水味。他说同事摔了,陪着去了医院。
那时候我还给他煮了面。
现在想想,那碗面上飘着葱花,汤热得冒白气,他低头吃得很慢,连一句嫌咸都没说。
我把收据拍下来,发给他。
“这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一直没有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又发:“项目栏为什么被遮住?”
这回他回得很快:“你在哪儿翻到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磨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
赵明没再打字,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我接起电话,没出声。那边风声很大,像是站在路边。
“林薇,你别乱翻我东西。”
“你瞒着我去医院,还怪我乱翻?”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就是体检。”
“体检要一千八百多?”
“公司项目多,查得细。”
“项目栏为什么涂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又拿回来:“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医院弄错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喉咙疼。
“赵明,你现在连撒谎都懒得编完整。”
他说:“我回去跟你说。”
“现在说。”
“我在开车。”
“那你停车。”
那边没有声音,只剩车里导航的提示音,机械地报着前方掉头。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床沿。
过了半分钟,他才说:“林薇,有些检查男人也会做,我不想让你多想。”
“什么检查?”
“普通检查。”
“普通检查需要把项目涂了?”
他又不说话。
我的耐心被一点点磨没了。房子的事,他不解释。孩子的事,他不解释。连半年前一张收据,他也用一句体检糊弄过去。
我把抽屉全部拉开,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透明胶。撕开时胶带响了一声,在空屋子里特别清楚。
里面是几张药店小票,两盒没拆封的止痛药,还有一张挂号条。挂号条上的科室只剩半截,被人从中间撕过,姓名却清清楚楚写着赵明。
二月十八号,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我盯着那半截纸,后背慢慢发凉。
赵明从来不是粗心的人。他的工具箱按大小排,螺丝都要分格放。这样的人,偏偏把医院单据撕一半,把收据项目涂掉。
不是不小心,是怕人看见。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把纸袋放在床上,没有收拾。赵明推门进来,额头上有汗,外套都没脱,视线先落到地上的文件上。
“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回答,弯腰就去捡那些单据。
我一脚踩住牛皮纸袋。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胡茬冒出来一圈。以前我最看不得他这样,觉得他工作辛苦,现在只觉得陌生。
“让开。”他说。
我低头看他:“你怕什么?”
“这不是你该看的。”
“我是你老婆,不该看?那谁该看,你妈?”
这句话刚落,客厅里传来李秀兰的声音。
“吵什么?楼道里都听见了。”
她拎着菜进门,塑料袋里两根葱露在外面,水珠滴在地砖上。她看见地上的医院单据,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惊讶,是烦。
那种早知道麻烦会来的烦。
我把收据举起来:“妈,您知道这事吗?”
李秀兰把菜袋往餐桌上一放,菜叶子滑出来,沾了灰。
“男人体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体检为什么遮项目?”
她瞪我一眼:“你一个女人,整天盯着男人这些东西翻,不嫌丢人?”
我忽然明白,赵明不是一个人瞒着我。
屋里晚饭的味道还没散,灶上热着她中午炖的排骨,油星子浮在汤面上。可我闻着只觉得腻,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
赵明站起来,把收据从我手里抽走。
我没有松手,纸被扯出一道皱痕。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李秀兰冷笑:“瞒你?我们赵家倒是想问问你,你肚子里的东西怎么来的。”
“别扯孩子,先说赵明半年前去医院做了什么。”
赵明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李秀兰看见了,立刻提高声音:“还说什么说?赵明,你现在就跟她把话讲清楚。这日子过不下去就离,别拖着。”
我转头看赵明。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地上的文件,像那里有个洞,能把他整个人藏进去。
“你妈让你跟我离婚?”
他的嘴唇动了动:“林薇,我们都冷静一点。”
“我问你,是不是?”
李秀兰接过话:“是我说的。你在外面几个月,回来就怀了,谁家能忍?趁现在还没闹大,离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我把挂号条拍在桌上,“对你们好吧。房子在你小儿子名下,装修钱我出了,现在让我背着脏名走人?”
赵明终于抬起头:“房子的事我可以补偿你。”
这句话比李秀兰骂我更难听。
补偿。
原来他心里早把事情算成一笔账,钱、房子、孩子、名声,都能一项项折出来谈价。
我看着他,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赵明,我跟你结婚不是做买卖。”
他眼圈红了,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李秀兰把桌上的碗重重一放:“你少在这儿装委屈。要不是赵明心软,你以为还能站在这个家里说话?”
我看着她,又看赵明。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替他找理由的念头,像灶上没关严的火,噗的一下灭了。
我把收据重新夺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赵明急了:“你要干什么?”
“查清楚。”
“别去。”
“怕我查到?”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小腹轻轻抽了一下。我扶住鞋柜,缓了几秒。墙上还贴着我们结婚时买的喜字,边角卷起来,红色褪得发旧。
李秀兰在身后说:“你敢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系好鞋带,拿起包。
“正好,我也不想回这个门。”
门关上的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一层灰,一层脚印。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收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月十八号。
半年前。
如果赵明只是体检,他不会怕成这样。李秀兰也不会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急着逼他离婚。
我把收据塞回包里,按下电梯。
电梯上来的声音一格一格响着,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钉子。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大厅里全是人,排队的老人拎着化验袋,小孩抱着奶瓶哭。消毒水味混着豆浆味,从门口小摊一路飘进来。
我站在自助机前,输入赵明的身份证号,屏幕跳出提示,要本人刷脸。
机器上的摄像头黑洞洞的,照不出我的脸,只照出我红肿的眼。
我转身去窗口。
护士看了我一眼:“查病历要本人来,或者带委托书和证件。”
“我是他妻子。”
“妻子也不行。”
我把结婚证照片翻给她看,又把那张收据递进去:“我只想知道这个项目是什么,家里出了点事。”
护士把收据看了看,声音放缓了些:“这个遮成这样,我们也不能随便查。你叫他自己来吧。”
我站在窗口外,被后面的人催着让开。
大厅里的广播一遍遍喊号,声音冷冰冰的。墙上电子屏红字滚动,像一长串看不懂的判决。
我给赵明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声音很疲:“你在哪儿?”
“医院。”
那边呼吸一顿。
“你去医院干什么?”
“查你半年前做了什么。”
他立刻说:“林薇,你回来。”
“你过来。”
“我现在走不开。”
“那我就在这里等。”
我挂了电话,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旁边一对夫妻在看产检单,男人把水杯拧开,递给女人。女人嫌烫,皱了皱鼻子。男人吹了两口,又递过去。
很小的事,看得我眼睛发涩。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赵明会在我加班回家时给我留灯,冰箱里放着切好的西瓜。他不太会说好听话,可每次我胃疼,他能半夜起来熬粥。
这些细碎的好,现在一件件浮上来,反倒像刀口上的盐。
一个小时后,赵明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乱,眼下发青。看到我手里的收据,脸色一下白了。
“跟我回家。”
“先把病历打出来。”
“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看了再说。”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你非要闹?”
我抬头看他:“闹的是我吗?”
赵明闭了闭眼。
他站在我面前,手指在裤缝边蹭了几下,像在找一个能把话说出口的地方。可他最后只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可现在牵到我了。”
我摸了摸小腹,动作很轻,“你妈骂我,邻居看我笑话,你沉默,房子的事你也瞒着。赵明,你不能一边把我推到火上,一边说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薇薇,孩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我看着他:“怎么处理?你说认,你凭什么认?”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脸更难看。
我忽然抓住了什么,心里猛地一沉。
“赵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不可能是你的?”
他的眼神躲开了。
不用他说,我已经听见答案。
我站起来,直接往病案窗口走。赵明跟上来,伸手拽我的胳膊。我甩开,他又拉住。
旁边有人回头看。
“放手。”我说。
他没放,掌心都是汗。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再拽我,我就在这里把你半年前的事喊出来。”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
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我排进去,前面一个大叔一直咳嗽,咳完还朝手心吐痰。我往旁边挪了一点,包带勒在肩上,勒得生疼。
轮到我时,赵明站在我身后。
护士看见他,说:“本人来了?刷身份证。”
赵明没有动。
我回头看他。
他嘴角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进去。
护士让他确认签字。他握着笔,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着,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好笑。
一个工程师,图纸画得那么稳,签自己的名字却像不会写字。
几分钟后,打印机开始响。
纸一张张吐出来,薄薄的,热乎乎的。护士夹好,递给赵明。
他几乎是抢过去的。
我伸手拿:“给我。”
“不行。”
“赵明。”
他把病历往怀里一藏,眼眶一下红了:“薇薇,别看,求你。”
“现在求我有用吗?”
他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妈逼我的。”
我愣住。
他像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窗口旁边的墙根下。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放慢脚步看,有人绕开。
我低头看着他,脚边是一块被踩黑的创可贴。
“她逼你什么?”
赵明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说家里不能断后,说我不能把什么都给你,说我太听你的。她怕……她怕以后什么都落不到她想给的人手里。”
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字含在嗓子里。
我听得不全,却听明白了一点。
他半年前做的事,跟我有关,跟孩子有关,也跟他们家那点算计有关。
我蹲下去,一把抓住他怀里的病历。
赵明下意识按住。
我看着他的手:“松开。”
他摇头,眼泪掉在纸角上,洇出一个浅浅的圆印。
“薇薇,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你是把我当傻子。”
病历被我抢过来,纸页乱成一团。
赵明伸手又来夺,我站起来往后退。他扑空,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我没有扶他。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我颤抖着翻开赵明的病历,结扎手术记录赤裸裸印在纸上,手术日期半年前。孩子不是他的!
我瘫坐在医院走廊,手机屏幕上是婆婆五分钟前发来的语音:“野种!滚出我家!”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赵明冲过来抢过病历,脸色惨白。他嘴唇哆嗦:“薇薇,听我解释……”
我甩开他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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